滾燙的鐵水在爐膛里翻湧,像是一顆被囚禁的紅太陽。
人掉入其中,就像一顆水融進了大海,連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毛髮、皮肉、骨頭如蠟一般融化,與爐子裡沸騰的鐵水融為一體。
一縷白氣順著黑煙飄出爐口,原本紅亮的鐵水愈發明亮,似乎雜質都被析出。
丁家開辦的鋼鐵廠,無論技術還是設備,自然是比不上洋人撐腰的聯合鋼鐵廠,廠中產出的鋼材,雜質過多,做些日常用的小物件還行,但要涉及到船舶、建築等真正賺錢的領域,劣勢便會一覽無餘,是以雖然這段時間丁家借著各路報紙狠狠造勢,煽動民眾情緒,但也只能在非常雞肋的農具、家用品等領域強占市場。
商戰,同樣也是神戰的一部分。
但在今日,隨著運料的工人「不慎」跌入爐中,這一鍋鐵水竟不再像往日那樣粘滯,而是順暢得如同一條通靈的火蛇。
鐵水注入沙模,鋼錠冷卻後,竟泛出點點鮮紅如凝血的花紋,就仿佛……
鋼鐵長出了人肉一樣的肌理!
廠里的工人看得心中大駭,臉色發白,但也有膽子大、經驗豐富者看出了玄機。
「材質……提升了!」
另一頭,在看到這批鋼錠的成色後,心滿意足的丁滿福迅速帶人召開了大會。
面對著黑壓壓的工人,他滿是肥肉的臉上露出亢奮的笑容:「諸位都看到了吧?不是丁某人誇口,咱們這爐鋼要是拿出去,聯合鋼廠那邊怕是覺都睡不好了。這得多虧灶神爺保佑,再加上鐵爐鎮產的礦料,真是遠勝之前。」
底下眾人臉色訕訕,根本不敢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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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死了人,緊跟著就搞出了這邪乎的鋼料,眾人心裡發虛,甚至已蒙生退意。
丁滿福眯著眼,注視著這幫膽小鬼,忽然道:「今晚辛苦大家了。灶神爺保佑,這是天大的大喜事。每人三塊銀元,明天一起去帳房領!」
三銀元?
老天爺,這可是他們不眠不休干一周都未必能賺到的數!
就這麼發了?
這年頭還有給工人發賞錢的?
適才的恐懼,轉眼間便煙消雲散,不僅如此,丁滿福身後的親信立刻高舉拳頭,扯開嗓子大喊:「灶火不滅!萬民不飢!」
丁滿福背在身後的五指如勾,摳住了一枚小小的神像。
每天都在進食福肉的工人們,眼中掠過一道一閃而逝的紅光,很快,便也都跟著開始揮拳高喊:
「灶火不滅!萬民不飢!」
「灶火不滅!萬民不飢!」
吼聲越來越齊,越來越響,在夜色中傳出老遠。
站在門口的李衍看著這一幕,心頭一沉,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他如何不知道,這些人已被丁家完全控制。
哪怕對他們並無什麼感情,哪怕早知道丁家的計劃,可當親眼見證這一幕,還是令他感到十分不適。
「這,就是神戰嗎?」
……
「是,你丈夫是掉爐子裡燒死了。可我們廠廢了一爐子的鐵水,這帳找誰算去?找你嗎?」
「回去吧,咱們丁老闆心善,鐵水的錢就不要你賠了。」
「再賴在這兒,我們可要報官了啊!」
鋼鐵廠門口,一個農家打扮的婦人帶著個半大孩子,正跪在地上,無助地哭嚎。
她正是死者的妻子。
在她前方,四個青皮抱著警棍站成一排,跟堵牆似的,油鹽不進。
這就是為什麼廠子多是從武館或幫會裡僱人當巡丁,很大一部分就是因為出事了不想賠錢,而一般人又鎮不住鬧事的苦主家屬。
牆後的李衍額頭青筋直跳,一股純粹而猛烈的殺意從心底直衝腦門。
想當年,父親戰死沙場,撫恤金不知被貪去了哪裡,孤兒寡母無法生存,母親這才毅然去了工廠,而後消失不見。
他也因此淪落為平江府的臭水鬼,飢一餐,飽一餐,一直在死亡線上掙扎。
眼前這一幕,像把他心裡的舊傷扒開,再撒了把鹽。
更讓他憤怒的,是剛才在廠房裡見到的那一幕。
那絕對不是單純的事故!那是血祭,是用活人填爐!
李衍只能不斷深呼吸,壓制心中的殺意:
「冷靜,冷靜……這件事先報給何雲升與方雨挪,讓他們來做判斷。」
與此同時,先前李衍見到的,丁滿福的一名手下走了出來,一副體恤人情的模樣,上前去攙那婦人。
「嫂子,你先起來。」
「活不了啦,活不了啦!」婦人坐在地上,拼命掙扎,死活不起。
男人眼中閃過一道寒光,但惦記著丁滿福的囑咐,還是壓下了火氣,說道:
「廠子裡都是給工人提前做了培訓的。丁老闆更是三令五申,一切要按流程來,一定要注意安全。」
「你家男人今天也不知怎麼,自己跳進了爐子。真是害人害己。一鍋好鋼,全廢了!」
婦人只當聽不見,只是哭嚎。
那半大孩子不知事,但聽著母親的哭嚎,也撲上去,揪住男人的褲腿,大喊著:「你還我爹!你還我爹!」
男人摸出幾枚銀元:「罷了,人死為大,這些錢你拿著,算是丁老闆私人補給你家的。你要是願意,我再給你和你家孩子安排進丁老闆家的罐頭廠做工。也可以掙口飯吃,如何?」
婦人抓著銀元,睜著淚眼,急聲追問:「當真?」
「當然。這也是丁老闆的意思。」男人扶起婦人,語氣輕快了些,「嫂子,夜裡涼,先帶孩子回去吧。廠里還要開工呢。」
婦人攥著錢,不再苦惱,牽過孩子,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了。
屍骨無存,連棺材錢都省了,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打發走了婦人,男人轉過頭,看向幾個巡丁:「還看什麼看?回去巡夜!」
「是。」
幾人散場,回到班房,有人好奇:「誒,衍哥呢?」
「衍哥說家裡有事,先回去了。」
「喲,難得啊。」
「反正他那一班已經過了。」
班房的規矩,其實松得厲害,上完自己這兩個時辰,不少人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城裡瀟灑快活,像李衍這種老實待滿工時的,反而是異類,今晚早退,旁人也只當他終於合群了。
巡丁老大拿警棍敲牆:「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今晚丁老闆可是親自坐鎮,誰要敢在他老人家眼皮底下偷懶被逮到,別怪我手裡的棍子不饒人!」
工廠外的小丘上,李衍招來黑鴉,以何雲升教的法子,對著黑鴉耳語一番後,便將之放飛。
沒過多久,黑鴉折返,鳥喙一張,帶回何雲升那古井無波的聲音:
「你猜的不錯,的確是血祭之法。這種事以後會越來越多。你記得隨時呈報消息。」
末了,那聲音又補了一句:「一切小心。不要多管閒事。」
烏鴉合上嘴,跳到李衍手心,歪著頭蹭來蹭去,開始討食。
李衍將早已準備好的排骨肉撕下,餵過去,心中卻難以平靜。
「什麼叫『這種事以後會越來越多』?」
「朝廷是什麼意思,難道就這麼眼睜睜看著這幫邪神亂搞?」
「我們夜巡院不是說什麼『奉天巡夜,靖亂安民』麼?難道也是光喊口號?」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他連何雲升現在在幹什麼都不知道,又哪裡猜得出他的想法,至於方雨挪,跟她多套點超凡相關的知識還可以,這些事,她怕也是一無所知。
李衍站在小丘,回望鋼鐵廠,注視著婦人牽著孩子,漸行漸遠,心中煩悶不已。
「不能再這麼下去了。這污濁的世界,沒有實力,既不能自保,看到了不平事也沒法出手,長此以往,對我的精神狀態也不是什麼好事。」
先前不急著提升,一是擔心五行失衡,身體再出問題,二是怕鋒芒外露,被人盯上。
但現在,既然有五神賜福,既然平江府的局勢越來越詭異,卻是顧不得了。
「先拿福肉,換來第二枚爐種,合理晉升序列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