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神廟裡。
李衍捏著剛換到的爐種，指尖傳來一波波帶著餘溫的躍動。
好似捏著一枚小型心臟。
這枚爐種比第一次從屍體身上挖出來的那枚大了一圈，外表也不再是純粹的黑炭塊，而多了些橙黃色的晶粒，握在手心，微微鼓漲，好似一顆小型心臟，正不斷往外散發熱量。
李衍放下爐種，問道：「這東西，哪裡來的？」
難不成這玩意兒，黃神廟可以自己造？
說著，她歡歡喜喜地拿起錦芳齋的酒釀餅，一口咬下，開心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李衍臉色一僵。
雖然知道她說的「殺人」，殺的肯定是大蜥蜴的手下，但李衍還是感到了一陣惡寒，不過他又有些不解。
「方姐，這東西應該對他們來說很重要吧，我們這麼做，沒關係嗎？」
他可是記得清楚，大蜥蜴一夥為了搶肉廠的福肉送到何雲升手上，那晚可是死傷了許多人手，最後雙方甚至大打出手，搞得兩艘大船損毀，不知多少人葬身平江河，說明這東西是不能流到朝廷手中的，為何方雨挪說的這麼輕描淡寫？
方雨挪狡黠一笑：「所以我之前才讓你等幾天嘛。等他們兩邊打上頭了，這時候我再出手，誰知道是我乾的？」
李衍咽了口唾沫，心頭暗罵不止：
「冊那，夜巡院和黃神教這幫人，和那幫邪神有什麼分別？人命在他們眼中，簡直跟兒戲一般。」
心中對於實力的提升愈發渴望，李衍立即追問：「那方姐，這東西是怎麼出現的？是神，不，是妖魔們造出來的嗎？」
「算是吧。」方雨挪嘴裡嚼著餅，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小倉鼠，「跟母雞下蛋差不多。」
李衍不解：「既然可以自己造，那為什麼不乾脆給手下都發一塊？」
方雨挪翻了個白眼：「你想得倒美，且不說不是每個人都有天賦承受超凡影響，這種事就好比從一棵樹上拔下一根樹枝，多來幾次，不是整棵樹都被薅光了？」
李衍心頭一跳，悄悄瞥了她一眼，見她又伸手去拿新的糕點，這才鬆了口氣。
「所以也不能隨便給。」
「當然。不過，如果分出去的樹枝又能長成一顆新的樹，那對祂們來說，自然是好事，所以祂們也不介意培養手下。」
李衍暗道：原來如此，這就跟公司擴張一樣，拔擢手下就相當於開分公司，前期要投入資金，但分公司只要成長起來，就能反哺，這樣只要預期收益大於支出，祂們就會願意賜下超凡物。
黃神廟裡冷冷清清，一時只剩下方雨挪嚼東西的動靜，輕風拂過，帶來一股潮濕的水汽。
突有模糊的汽笛聲順風而來，想來又有跨洋大船抵達了金山租界。
「方姐，神戰，究竟是什麼？丁家到底想做什麼？」
「你怎麼老是有這麼多問題。真當我是四庫全書嗎？」
方雨挪有些頭疼。
她還沒見過這麼好學的人。
李衍忙道：「我這不也是為了更好地給朝廷辦事嘛。不知道他們想做什麼，怎麼好隨時匯報情況呢？廠里昨晚才出了事，有人掉進爐子裡，屍骨無存。何大人說以後這種事會越來越多，我總不能等自己也掉進去的時候才想起來問吧？」
「好吧好吧。」方雨挪又捻起一塊桂花糕丟入嘴中，「我問你，神需要什麼？」
李衍略一思索：「香火？意象？」
「都對。」方雨挪打了個響指，「所以神戰說穿了，就是讓更多人相信祂是某種意象的主人。丁家建鋼鐵廠也好，借福肉發展信徒也罷，都是為了這件事。等時機到了，祂們才會展開正式的決鬥。」
世俗上展開商戰，超凡領域發展信徒，為的其實都是一件事？
李衍靈機一動：「也就是說，正式的決鬥，其實是一方已經徹底陷入劣勢，必須要掀桌子，或者說強勢方已經不想再等，所以展開了總攻？」
方雨挪點頭：「你很聰明嘛，藍老爺應該會很喜歡你的。以後記得多給藍老爺上香哦。」
李衍身子一顫，差點沒當場跳出去。
方雨挪並未察覺到他的異常，而是叮囑道：「所以我也要提醒你。如果你這次成功晉升，靈性得到進一步增強，你和大蜥蜴之間的聯繫也會變得更強。如果發現不對，比如看到不該看到的，聽到不該聽到的，一定要來找我！」
李衍眼神微動，輕輕點頭。
「多謝方姐關心。」
方雨挪輕哼一聲：「我可不是關心你。只是你承諾的五香螺獅和醬排骨還沒送過來呢，在那之前，可不許死了！」
悄悄瞥了眼李衍，她又作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道：「對了，晉升存在風險，你最好在廟裡進行吸收。我，我可以幫你做個儀式，穩固精神。這方面我們黃神教是專長呢。」
李衍哪裡敢答應，畢竟他吸收超凡物的過程與其他人完全不同，根本就不會有什麼危險，反而暴露了這一點才會有危險！
再加上對五神香火印的警惕，如果不是方雨挪在這兒，恐怕他這輩子都不會再踏進黃神廟。
「這個……」他乾笑一聲，下意識退了一步。
見到這一幕，方雨挪突然齜牙：「又是何雲升跟你說了我的壞話吧？王八蛋，又想老娘幫他忙，又整天在背後嚼舌根，跟個娘們兒似的！遲早有天給他那活兒剪了！」
她惡狠狠地比了個剪刀的手勢，嚇得李衍雙腿一夾，卻不忘給那位上司開脫：「方姐息怒，何大人絕對沒有背後說您壞話。」
「我信你個鬼！」
方雨挪越說越氣，左右看了眼，突然伸手，三兩下就把桌上剩餘的糕點全塞進了嘴。
一張秀氣的小臉漲得鼓鼓囊囊，她尤不解氣，最後把盒子裡的渣滓都倒出來，塞滿最後的空隙，然後一把將造型雅致的木盒往李衍懷裡一丟。
「臭烏鴉，不識好人心，趕緊給老娘滾！」
一米五的個頭，卻吼出了一米八的氣勢。
李衍抱著食盒，一臉懵逼：這女人突然發什麼瘋？怎麼一句話不對就開始了？是黃神教的問題，導致教徒的精神不穩定麼？
「方姐，您不要誤會，我是絕對相信您的，只是……」
「閉嘴！我今天不想再跟你說話了！」
李衍還沒反應過來，便被方雨挪揪住後腰的衣服，隨後整個人直接從原地飛了起來。
躍過黃神廟高高的圍牆，一屁股摔在青石板磚鋪成的地上，如今的李衍自然不會受什麼傷，只是心中對於這世界的神祇，更多了幾分敬畏與警惕：
「說『妖魔』還真是對了，看看這幫信神的，哪個不是瘋瘋癲癲？以後更要小心一些了。」
與此同時，黃神廟裡，方雨挪大口咀嚼，眼眶卻漸漸紅了。
察覺到自己心態的變化，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回走，一邊走，一邊念叨：「一隻小烏鴉而已，管他去死呢！哼！」
走到一半，她還是忍不住回頭，卻見門口空蕩蕩的，少年早已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