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在治好了病之後,眼睛會變得像個正常人一樣嗎?」小男孩凱的眼神帶著不屬於這個年齡段的複雜,好似是有些期待,又好像在糾結著什麼,卻又被他強行做出了破綻百出的鎮定模樣,且下意識虛掩了一下眼睛。
「會,如果你想要像其他人一樣,今天我就能讓你在外表上恢復正常。」鍾言看出了他在糾結,但沒有主動去問。
「嗯,我知道了。」小男孩凱糾結一番後點頭,主動跑到了那邊喬治剛擦好的屠宰台旁,想要往上爬。
可是他的身體似乎因污染的原因,而顯得虛弱了些,嘗試多次都是無果,最終還是在女人的幫助下才坐到了上面。
凱喘著氣,能看出來很緊張,卻依舊是稚嫩無比地強行裝作鎮定:「我已經準備好了。」
「我的兒子拜託您了。」女人明顯是不知道該以怎樣的態度與鍾言交流,所以顯得很矛盾也很尷尬。
「嗯。」鍾言點點頭,也跟著來到屠宰台前,強忍著這種要拿活人上解剖課的既視感,試圖緩解對方的緊張,「放鬆,接下來你需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相信我。」
「好,那這算是我們的約定。」凱抬頭用那豎瞳看著鍾言,語氣裡帶著一絲倔強,「我信您,但您要治好我,我不想讓我的爸媽再做無用功。」
「行,約定好了。」鍾言笑了,覺得這小孩頗有一種遇事很淡定,起碼說話很淡定的個性,但下一刻語氣又認真起來,「但在這之前,我要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小男孩凱好奇地睜大眼,轉瞬又把表情壓下去。
「你是希望變成一個普通人?」鍾言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繼續說,「還是想讓你的力量保留下來,你應該察覺到了吧?」
「你……你怎麼知道的?」小男孩凱這次終於壓不住表情了,甚至能看出有些驚慌。
「我是神,我當然能知道。」鍾言經過這幾天各種病號的雞飛狗跳式震驚之後,現在已經能臉不紅心不跳地用這個身份扯淡了,準確來說……他發現用這個身份能解決99%的解釋麻煩。
然後凱就開始低聲嘀咕:「壞了……我擁有邪王真眼,且已經開始覺醒能力的秘密竟然被一眼就看出來了,不愧是神,難道我這未來的邪眼支配者,還沒出道就要遇到最終魔神,被抽走力量,變成一個普通人了嗎……可惡啊,我不甘心……!」
鍾言:「……」
神TM邪王真眼。
搞半天是個中二病啊。
那之前的深沉模樣就合理了。
「凱!」女人立馬壓著嗓子喊了一聲,又朝著鍾言投來比之前還尷尬且抱歉的眼神。
小男孩凱瞬間打了個哆嗦,眼神變得無比清澈,重新看向鍾言,嗓子都夾起來了:「……那什麼總之聖光啊,我能保留能力嗎?我……我想出道。」
那眼神快把可憐無助絕望之類的全部打包寫進去了。
「那得看你之後的具體表現。」鍾言沒急著答應。
「好!我一定配合!」小男孩凱點頭點頭再點頭。
「那你先說說,你的這個眼睛,給了你什麼能力?」
「能控制東西,比如蟲子。」小男孩凱仰起下巴。
鍾言尋思著問:「別的呢?有沒有試過?」
「呃……」小男孩凱一下子支支吾吾起來,「操控別的臉疼……」
「臉疼……?」鍾言一時半會想不到這麼個副作用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而一旁的女人不知道想到了啥,一巴掌糊到自己臉上,沒眼看了。
小男孩凱憋了一會兒,似乎是迫於「保留能力」的壓力,窘迫地開口解釋:
「之前我媽買了條該死的活魚,說是給我補補身子,我覺得我身為未來的邪眼支配者,必須要展現我的威嚴,起碼那條該死的魚應該親自跳進鍋里把自己煮熟,才能配得上我未來的終極邪惡。
「所以……我就試了試,結果剛操控那條該死的魚,它就發出了劇烈的抗拒,從盆里蹦出來扇了我一尾巴……嘶,想想還臉疼。
「該死的魚,今天敢扇未來的邪眼支配者,要是讓它成長起來還了得?
「還好我媽心狠手辣,手腕駭人,最後還用牙把魚頭都吃成了碎片……不愧是邪眼支配者的親媽。」
說著他轉頭看向女人:
「媽!我要吃魚!」
女人:「……」
「……」鍾言也沒眼看了,捂住眼睛是想笑又不好當面笑,只能瘋狂抽抽胸口悶喘氣。
凱不樂意了,還有點委屈:「其實您可以直接笑的,因為這樣當面憋笑,更讓我的面子像個鞋墊子。」
聽到這話,鍾言只能進一步強行憋氣,順帶岔開話題轉移注意力:「先不說這些,閉上眼睛,我們準備開始。」
小男孩凱雖然話沒說完有些意猶未盡,但迫於「約定」,還是立刻閉上嘴,也合上了眼睛。
鍾言繼續平復情緒,深吸一口氣,開啟「可視化」,將注意力聚焦,結果一眼就看到凱體內的不對勁。
實際上,他體內的「灰面」以及「漩渦」,都沒有什麼太過特異的地方,跟之前他看過的幾例病人,沒有什麼本質上的差別,都是一個「器官」,也都處於器官畸變的狀態。
要說唯一跟那些人在這些問題上有較大差異的,就是凱恩的「畸變」過程極快,在身體沒有完全垮掉的前提下,就快要完成「胎動」的進程了,凱之前說的「能力」就是最大的證明。
他之前還沒見過這種類型。
但他能猜測到,凱應該是……那些能靠著自己「扛過胎動」,變成「半魔人」的個體。
甚至在這些個體裡,估計也算是天賦異稟的那種。
或許就算不需要他來干預,這個男孩都能自己脫離「胎動」的危險期。
可這並不算是什麼好消息——根據喬治的描述,這類人通常也是最快完成「魔人化」的類型,如果沒有有效控制手段,變成鹿兄馬丁那樣只是遲早的事情——對,馬丁也是個所謂的「天才」。
只是他現在關注的問題不是這個。
而是凱體內的「霧」,很穩定。
這種現象他見過。
鍾言回頭問女人:「他是不是近期喝了聖水?」
女人有些心虛,視線向著四處的地面躲閃數次:「是的……而且是……從小就喝。」
鍾言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大致更加明白聖水的作用了。
不僅是能加快「器官」的產生,或許還能讓「胎動」的過程,用這種「穩定」的方式,掩蓋住部分痛苦。
所以才會產生一種「有作用」的假象。
問題是……該死的人還是會死。
只是吃了片止痛藥而已。
「聖水……真有問題嗎?」女人明顯已經被索倫透露了一些關於聖水的信息,目前多半處於半信半疑的狀態。
「能止痛,能讓症狀穩下來,但沒法逆行,直白點說就是在讓人感覺不到痛的前提下,加速「胎動」。」鍾言很直接地描述了他的看法。
「這……」女人的瞳孔顫抖著,似乎是接受不了這個事實,「我們……一直以來都被騙了嗎……?」
「或許吧。」鍾言其實也挺迷茫的,迷茫到忍不住說出了個冷笑話,「起碼這東西能讓人死得沒那麼痛苦。」
「那……那我的孩子,我的凱,還有救嗎?」女人極力壓抑著情緒,可連說話時的吐氣都是斷斷續續的。
「其實沒我,他短時間內也不會死。」鍾言頓了頓,重新看向凱,感受著那手掌底下微微顫抖的腦袋,「可如果不管,那應該也離完全「魔人化」不遠了。」
「我不清楚這個過程具體會是多久,但是……」鍾言看向周邊的骸骨,「結果你們應該也能看到。」
「那……那該怎麼辦……?」女人捂住嘴巴,儘量不想讓快要崩潰的情緒表露出來。
「放心,有我在,他不會出事。」鍾言先是安慰,又抬起三根手指,「方法其實跟之前提到的差不多,不過一共有三種。」
「您說。」女人屏息凝神。
小男孩凱也繃直了身體,豎起耳朵。
「第一種,是清除他體內的污染,讓他出現問題的器官變回正常,但也會失去能力,這一種他明顯不會願意。
「只不過這種方式沒法徹底根治,會隨著他緩慢吸納環境內的污染,重新進入「胎動」階段。」
女人還沒說話,小男孩凱的面色就出現了驚恐,開始掙紮起來:「我……我不要,我不要做普通人,我不要!」
女人上前安撫:「凱,不要給先生添麻煩,不是還有兩種方法嗎?要耐心聽,這位先生既然提到了三種方法,是原意讓我們自己去選擇的。」
「好。」小男孩凱終於不掙扎了。
鍾言繼續說:
「第二種,就是成為我的「使徒」,我能夠賜予力量,除去被污染侵蝕的痛苦與負面作用,但是……」
小男孩凱見鍾言不繼續說了,似乎是猜到了什麼,緊張地問:「是需要考驗嗎……?」
「對。」鍾言倒是有些意外,但還是點點頭,「我不會輕易授予這份力量,因為這種力量沒有『成長』的過程,力量的泛濫,如果沒有相應的心性,就會有失控的可能。」
他想了想,問了個問題:「比如,你如果一下子得到了一份完整的力量,能讓你操控動物,不僅是昆蟲,可能還有魚、飛鳥、猛獸,甚至是人……那你會用這份力量做什麼?
「你需要說實話,因為說謊我立刻就能知道,別忘了,我是神。」鍾言還嚇唬了一下。
「我……」小男孩凱沉默了,片刻才支支吾吾地說,「我……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厲害。」
鍾言繼續問:「那如果在這個過程中,你不小心做了壞事,或者是為了讓人認同你,強迫了別人,別人會不會怪到我的頭上?」
「……會。」小男孩凱泄氣了,「就像是……我搗亂的時候,鄰居會罵我爸媽沒把我管好一樣……雖然不是他們做錯了,但是……會一起討厭。」
他又掙扎片刻,似乎是妥協了:「我……我不適合當使徒……還是用第一種辦法吧……您願意救我,我不應該讓別人討厭您。」
「別急,先聽聽第三種。」鍾言笑了笑,忽然覺得這個小孩,處於一種「皮跟懂事」的中間段里,下意識揉了一下他的腦袋。
「哦!」小男孩凱又好像重燃了希望,滿眼期待。
鍾言不賣關子:「第三條,就是我給你加一道鎖,但這道鎖不是用來遏制你的力量,而是為了可以讓你在掌控力量的前提下,不失控成周圍的那種怪物。
「到時候,你不僅不會被污染侵害,還能夠借著鍛鍊,借著你自己的努力,反過來讓污染成為你的養分,讓你變強。
「就比如你爸打鐵,不也是從燒火,選材,打簡單的東西開始一步步學起嗎?」
這正是鍾言這幾天一直在研究的東西。
因為他無法抉擇,到底是徹底剝奪他們獲取力量的權利,還是無底線地為了救他們,而讓這些力量泛濫。
這個世界有邪魔這種玩意兒,不是什麼和平年代,他的那套道德觀是無法完全落實的。
不管選哪一樣,都顯得不合理,也過於擅自主張。
所以他在嘗試,能不能為這裡的人開闢一條路。
一條可以借著「污染」,參考他的「子系統」去安穩獲取力量,可以掌控自己命運的路。
小男孩凱特別樂意地使勁兒點頭,眼裡滿是對未來的幻想:「我就要這個!我要靠著自己的努力變強!然後成為最特殊的那個!」
鍾言笑著看了女人一眼。
女人在感受到視線之後,也朝著他有些拘謹又多了些恭敬地點點頭,顯然是對這個方案沒什麼意見。
小男孩凱在腦補完了之後,又緊張了起來:「那……我可以用自己的努力,變成……使徒嗎?」
「可以,我不會關掉通往使徒的路。」雖然說是這麼說,但鍾言確實還沒想到該怎麼操作,只能交給後續頭疼——他也算是徹底體會到了研發項目的苦,關鍵敲代碼到策劃的工作,都得是他一個人來干……這工作量,咋有種當個「冒牌神」都得打工的既視感呢……
小男孩凱的幻想卻未停止:「那……那,我即將變成的階段,有名字嗎?跟使徒還差多少個階段啊?」
「嗯……」鍾言沉思片刻,實在憋不出什麼有建設性的東西,就試著反問了一下,「你覺得應該叫什麼?」
「衛從!」小男孩凱毫不猶豫,就跟早就想好了似的,然後掰起手指數,「一開始叫衛從,然後是神侍,後面是聖使,最後才是使徒!我要一步步爬到最高!我要做凱·高·尼斯!」
「……行,那你之後就是衛從了。」鍾言聽著這既視感滿滿的台詞,嘴角抽了一下。
不過這應該也算是聽取了第一個正式實驗對象的意見,為項目取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