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言輕咳一聲,拽回思緒。
經此一遭,他對自己的能力有了更深刻且不同角度的理解——他的這個邪門力量……咋感覺像個殺毒軟體呢?
不管是吸收污染,還是逆轉畸變的器官,又或是賜予看著更健康,甚至是以污染為「燃料」的「子系統」。
貌似都是在跟「污染」的本身對著幹。
而他造出來的子系統,還有後面研究出來的那把「鎖」,都像是造出了一個個各式各樣、量身定製的「殺毒工程師」,區別只是代碼等級或是「權限」上的不同。
他忽然明白了,克萊因臨走時為啥要說他有解決這一切的能力。
一旦跟「病毒」沾邊的東西……他,好像真是無敵的。
但他認為自己還是得小心一些,他不確定自己會不會被人給陰死,或是來個什麼燧發槍之類的一槍給他崩了,惜命工程絕對不能因為大意而疏忽。
梳理好信息,鍾言看向這一大一小:「索倫被抓到哪去了?」
「在此稟告,他……被帶到了西邊的大教堂內……應該在,二層審訊室。」面具半魔人托爾顫抖著開口。
至於那個大塊頭,這會兒倒是不繼續撓頭了,也好像梳理明白了現狀,過來也大大方方地磕了個響頭,那力度,地面都好像顫了一下:「哎我艹……差點忘了現在的腦袋是肉長的了,總之那個……謝謝啊,好久沒這麼鬆快過了,我不會說啥話,但你既然救了我,讓我不用被聖水拴著當狗,繼續去做那些喪良心的事情……以後你讓我幹啥就是啥了!對了,我沒啥正式的名字,就叫大熊,就是大熊的大熊,是7號街賣菜的老頭給取的。」
這人確實挺有個熊樣的。
「行。」鍾言點頭應聲,開始安排起來,「大熊你現在應該跟普通人差不多了,去東邊農場口的屠宰場那裡報導,起碼在那裡待著,如果暴露了教廷追到你這兒,你今晚還能完全點,如果需要拖家帶口就帶上,另一個叫……托爾是吧,你帶路。」
「我知道了,謝謝啊。」大熊沒多客氣,也沒廢話,撓撓頭就跑開,雙腿流利得完全沒有之前被截斷的感覺,實際上傷口還在,但骨頭差不多已經癒合了。
看樣子這類鎧化半魔人的身體修復能力還是蠻強的……也可能是這人比較扛造。
賽琳已經準備飛了,但被鍾言攔住,直接把懷裡的安娜塞了過去,「待會跑起來可能顛著她,你抱著吧。」
「明白了。」賽琳接過安娜,安娜也乖乖在懷裡窩著,但賽琳明顯有點好奇但又不知道怎麼開口,「呃……先生,您不用飛的嗎?」
「……鍛鍊身體。」鍾言硬著頭皮從牙縫裡擠出這話,就老老實實示意托爾出發,跟著在三人後面跑。
只是這麼一對照下來,賽琳長了對翅膀,托爾能靠著念力飛行,就連安娜都能懸在空中,瞬間顯得他更苦逼了一些……不是他憑啥不能飛啊?
眼下也沒別的辦法了,總不能讓他們抱著自己飛過去吧,光是想想逼格就瞬間掉光……好在托爾的飛行速度較慢,比不上賽琳馬力全開時的邊角料,他的跑動速度勉強算是跟在了平均線上下。
他開著「可視化」,觀察著西邊的情況,試圖找出索倫的痕跡,但索倫身上沒有「標記」,那一層沒有活性的「鎖」提供不了準確的位置,雖然明白目的地應該是個大教堂,但把目光放到城裡未免有些大海撈針。
與此同時,西處教堂內。
索倫奄奄一息地睜開眼睛。
他渾身又濕又沉,發粘又刺骨的汗水與血液混合物,在夜裡發酵凝固,散發著陣陣臭氣。
面前依舊是那個一頭黑色捲髮,戴著眼鏡,目光陰鷙的男人。
這人他見過,他曾撞見黑幫的老大,曾多次對這人行過禮,擺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樣。
後來更是在最開始帶他的那人的提示下,探查一番後發現,這人是這座教堂的傳道士。
也自從那時開始,他漸漸明白了這背後的水,並不單純是一個黑幫那麼簡單,更是牽扯了各項「指標」背後的秘密,以及指標的真實含義並非「催債」那麼簡單,那些家庭所欠的東西也不是表面上的「錢財」。
他害怕自己知道了秘密,妹妹會遇到不測,一直以來都在裝作不知情,按照規矩完成任務……但他的行為,確實是也因此更有了「尺度」。
而他能分享這些秘密的人,只剩下了他帶著的那兩個小弟,就像他曾經作為小弟時聽到的那樣。
他也漸漸明白了,為啥當初帶他的那人要跟他說出這些秘密……因為守著秘密,一個昧著良心的秘密,會把人給逼瘋。
他守不住,那人也想來是守不住。
直到腳步停在索倫身前的一米處,他蹲下了身子,嗓音謙和卻好似有某種極其令人不適的東西刺進了骨頭:「該說說了。」
「我……不知道你要我說什麼。」索倫的身體本能地想要顫抖,卻好像連那點力氣都擠不出來了。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黑捲髮男人又推了一下眼鏡,一點點抬起嘴角,露出個更讓人感到不適的笑,「那個骯髒的老鼠窩裡,究竟藏了什麼?什麼東西出現在了那裡?」
「交代清楚,你的妹妹還能活著,而你,會被推崇為打擊異端而犧牲的英雄。」黑捲髮男人頓了頓,又好似在憋笑地重複一聲,「對,英雄。」
「你們對安娜做了什麼!?」索倫的瞳孔一縮,壓榨著力量開始劇烈掙扎。
「放鬆心情。」黑捲髮男人眯起眼,語氣平常,「只是一些對英雄的家屬最基本的、神聖的、出於同情的看管照料工作。」
索倫再次掙扎片刻,明白無果後,終於靜了下來,整個人像是泄了所有的力氣。
他沉默了好久,終於狼狽地抬起頭,用那微薄的聲音嘆出:「我說……」
黑捲髮男人依舊是眯著眼,嘴角的幅度也再次上揚。
索倫似乎是在為了說話而攢了好久的力氣,才緩緩抬起頭,朝著眼前的男人深深看了一眼,眼裡依舊是恐懼,可身體上的微微顫抖卻是漸漸平復了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朝著對方的臉吐出一口痰與血液的混合物,然後往身後的柱子一癱,像個滾刀肉一樣咧開嘴,發出了乾癟、擠啞甚至全程都像個公鴨般破音的笑聲:「呵……哈哈,哈哈哈!」
黑捲髮男的笑容一僵,臉皮子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產生抽動。
「你以為老子是誰?老子可是索倫,是我妹眼裡的英雄。」索倫的笑容更放縱了,笑得能夠看見後槽牙,牙縫與牙齦處塞滿了血液與唾液的凝固物,「你以為老子當了一輩子任人使喚的狗,就得到死都要朝著你們搖尾巴,送你一句我朋友的話:想TM挺美。」
黑捲髮男人終於從那種僵硬的狀態中恢復反應,站起身,掏出一張手帕,依舊是不緊不慢且優雅得體地擦拭著臉,可他的手卻已經不受控制地在顫抖了。
「骯髒的蛆蟲。」黑捲髮男人扶了扶眼鏡,笑容徹底收回,「在垃圾堆里長大的東西,以為穿了一身乾淨的細布就能掩蓋身上與生俱來的臭味?
「你認為那些拙劣的伎倆,能夠逃過我的眼線,把那些躲在腐肉堆里的老鼠藏起來,我很好奇,你究竟是從哪裡得到的自信,是憑你那連愚蠢都只剩一半的腦子麼?」
索倫卻笑得更放肆了,眼裡充滿了嘲笑:「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查的到底是什麼東西,我等你親自發現自己也只是個自大的蠢貨!來,動手,你爹我就在下面等你!」
可還沒等他繼續說,他就看到了迎頭而來的一個鐵棍,硬生生砸在了自己的腦袋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好像聽到了頭顱碎了又碎,肉被打扁打爛了又回彈,以及血液正在不斷冒出的聲音。
意識逐漸恍惚,視野變黑收束。
但他能夠確認,他的笑容應該是還掛在臉上的。
他急了。
笑死。
原來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一口唾沫下去也會急眼。
賺了。
漸漸地,意識似乎是到了即將閉合的剎那。
可這一瞬間,好像是被無限放大拖長了,他似乎看見自己的一生都在從頭到尾地播放。
他出生在不知道哪裡,可能是個路邊的籃子,也可能是一個發臭的屋子。
他是個孤兒,在這裡孤兒很常見,沒什麼稀奇的。
他的家是東拼西湊的。
他爸是他媽撿來的一個快要病死的流浪漢,為了應付生育指標。
他是他媽流產後撿來的,在一個臭水溝里。
他的哥哥姐姐也都是來路不明的棄嬰。
整個家庭,是一群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稱為「蛆蟲老鼠」的人東拼西湊起來的。
而妹妹安娜,是他親手撿來的——在他的父母家人宣布全部離世的那天。
剛撿到她的時候,她就那麼一小個縮在籃子裡,特別可愛,不哭也不鬧,靜靜地在那裡睡著。
她看起來很健康,起碼不是因為剛出生就染病所以被拋棄,應該是單純的養不起。
可附近卻很快就鬧出了污染,出現了患者,他每月都等著去領聖水,想要讓這個唯一的「親人」不會再受到污染的災害。
是的,他該做的都做了,安娜還是病了。
他沒有靠山,也沒有收入,養不起安娜,只能在街頭巷尾乞討偷盜苟活,有時會被打一頓,有時會被抓起來,又有時運氣好點,追上來的人在揍了一頓之後,沒有搶回那早就沾滿了泥的食物,最後實在迫不得已,加入了那個「黑幫」。
是啊,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一輩子都在護食。
小時候挨打的時候護著偷來的麵包。
當混混的時候護著搶來的錢財。
給教廷當狗之後,護著藥物不撒手。
但那天全撒了。
也終於撒了。
可她的妹妹得救了。
這次……他又在護著什麼?
他想了很久。
他好像想到了。
好像是誰眼裡的「英雄」。
誰來著……?
對,安娜,世界上最好的安娜。
安娜怎麼樣了?
應該沒事吧……?
看那人的反應,想來應該是還沒被抓走。
那她在哪?
被人救了嗎?
是那位嗎?
以那位的偉大與仁慈,還賜予了安娜力量,治癒了她的疾病,應該是想救就能救,也能隨時隨地知道安娜有沒有危險的吧?
他好像是放心了點。
也在放心的同時開始「發困」了。
後面……會怎麼樣……
那位會發現這裡的事情嗎?
好吧,我這種人渣,只是看在妹妹的份上給了我機會,應該不會多在意……
安娜安全就行。
說起來,安娜應該能看見以後的世界吧?
就那個誰……對,那個誰嘴裡的什麼新世紀。
會是啥樣?
哦對……我能想像到。
不用被逼著生孩子。
不用去出海送死。
麵包不會被搶走。
門不會被砸碎。
沒有孤兒。
沒有……疾病。
沒有教廷……
沒有污染……
可惜看不到了。
不過在這個時候,像現在這樣結束,好像也挺好的。
起碼……這可是這輩子,為數不多的……可以自豪的時刻,可以挺著胸口向安娜說自己是「英雄」,不心虛的時刻。
好吧……英雄可能還是在說大話,這頂多就是個回家路上被清算的炮灰。
但我這次保住秘密了。
對……看不到就看不到吧。
已經……受夠了。
不想再來了。
愈發加劇且即將閉合的困意中,好像外面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響起。
緊接而來的是一陣破門聲。
就跟他平常破門的動靜差不多。
然後是一陣鬧哄哄的動靜,他聽不清。
好像只聽明白了一句「哥哥」。
安娜來了嗎?
我應該看起來很狼狽吧。
算了,她沒事就好。
晚安,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