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伸進洞口,映照出周圍的土牆,凹凸不平的牆面頃刻間露出密密麻麻的陰影。
洞內很乾燥,顯得腐臭味更加刺鼻,地面上粘粘著早已乾涸的深色液體,幾隻黑色小蟲團團圍聚,又被眾人的腳步聲嚇得四散而逃。
李昂走在前方開路,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持著盾牌立於身前,每往前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這個山洞的洞口看著挺寬,可越往裡走反而越是狹窄,有些地方甚至要彎下腰,側過身去才能通過。
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突發性事端,李昂打消了開拓土塊的想法,只是沿著山洞一路推進。
越往裡走,腐臭味道就越發明顯。
穿過最後一道狹窄土門,李昂靈念流轉,一支火把便在前方憑空出現,照亮了眼前的腔室。
整個山洞前寬後窄,再接內室,伴以腐物。
是十分標準的溪谷矮人飼養洞穴,看來對方在這方面有獨到的見解。
念及於此,李昂正要往前邁步,忽然感覺惡臭撲鼻,仿佛有人在他臉上吐氣。
他當即舉盾往前猛地一頂,盾牌刮過土牆,徑直砸向惡臭來源!
「咵拉!」
一具森然白骨被盾牌頂得支離破碎,伴隨著塌陷的碎土塊向前飛出,盡數散落在腔室里。
完成這一擊後,李昂便舉盾往後一退,身形剛好卡在狹窄的土牆之間,這樣一來,對方即使發難也只會落在盾牌之上。
但出乎意料的,腔室里再也沒有什麼動靜。
看來那具腐屍只是起到威懾和拖延作用。
又往前插了幾支火把,直到整個腔室盡數暴露於眼前,李昂這才邁步而出,踏進這處腔室里。
腔室不算太大,目測只有二十來平,地面上鋪了一層薄且凌亂的茅草,角落堆放著手腳銬和簡易的刑具,頭頂上有一個通風用的狹窄通道,那個人應該就是從這個通道里逃走的。
只是對方明明有兩人,剛才為什麼只跑了一個?
明明隨便抓只野物就能製造腐臭,為什麼還要冒著風險去殺人?
想到這裡,李昂忽然一頓:如果對方殺的是麥索村村民,自己理應也能打探到一些風聲,至少絕不會像現在這樣風平浪靜。
可既然不是麥索村村民,那會是誰?
是那個人的同夥,還是某個無辜的路人?
阿妮婭從地上拾起一支火把,牽著格溫的手來到李昂身邊,望著腐屍眉頭緊皺。
她從小習慣了空曠開闊的環境,如今擠在這陰暗狹窄的惡臭環境裡,不禁有些頭暈反胃,反倒是格溫怡然自得,完全不受環境的影響,眨巴著大眼睛四處觀察。
李昂舉著火把,蹲下身來,小心摸索著散落在地面上的衣料。
「在找什麼?」
「看看這人穿的什麼衣服。」
李昂拾起衣服拿到眼前細細端詳,雖然屍體早已腐爛,但衣服保存得還算完整,忽略掉上面的污漬,能看出死者穿的是常見的粗麻料子,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阿妮婭也蹲了下來,捏著鼻子瞥了一眼,很快得出結論。「是麥索村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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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麥索村?」
「當然是有錢那個。」
「這是怎麼看出來的?」
「我的部族以前經常在麥索村周邊遊蕩,掠奪過不少麥索村村民的衣服和食物,對他們的布料很熟悉。
「他們總是喜歡顏色更深一點的布料,衣擺處通常也沒有太大的磨損,因為要經常更換。
「最關鍵的一點是,你沒發現這件衣服和逃走那人身上穿的衣服一模一樣麼?」
李昂的確沒想到這一點,默然片刻,搖了搖頭。
剛才天色昏暗,視野受阻,李昂自詡視力極好,也只能看出山頂上的依稀人影,更不要說那人身上的衣服材質了。
「看來是互相殘殺。」
阿妮婭也同意李昂的判斷,只是心裡依然有些疑惑,「可他們不是一夥的嗎?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知道。也許是分贓不勻,也許只是單純的黑吃黑,又或者是嫉妒甚至因愛生恨,這些都有可能。」
這是一個很寬泛的問題,寬泛的問題就適合用寬泛的答案來回答。
「關鍵的一點是,從眼前的腐敗程度來看,這具屍體的死亡時間至少已經超過了一個多月,比亡靈爆發時的時間段還要更早。」
說到這裡,李昂話語忽然一頓,抬眼迎向阿妮婭的目光。
「從時間線上判斷,這與溪谷矮人的遭遇完全吻合:兩人在洞穴內相互殘殺,直至一方死亡,之後肉身腐敗,而溪谷矮人聞到腐臭,上前搜屍,無意間拾取了戒指......
也就是說,這具屍體很有可能是戒指的原主人。」
阿妮婭頓時恍然大悟,「難怪這人遲遲不肯離開這裡,原來是為了戒指!那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在一開始就把戒指搶走?」
「也許那時候他並不知道戒指的存在,又或者說,沒有意識到戒指的重要性。」李昂平靜地解釋,「還記得那份尋找戒指的委託麼?」
「你是說那人是為了完成委託才選擇故地重遊?」
「是有這個可能。」
「可現在他們已經被通緝了,就算能找到戒指,那也是自投羅網啊。」
「所以我猜,那人根本不是為了完成委託,而是為了讓這份委託徹底失效。」
李昂看向那顆空洞的頭顱,「他想要毀掉戒指。」
阿妮婭身處幽閉之地,本就有些緊張,此時被李昂這麼一嚇,心裡更是覺得發怵,情不自禁張望起來。
「毀掉戒指......這對他有什麼好處嗎?」
「這就是他和委託人之間的事情了。」
李昂淡然道,「只要我們能找到這個委託人,整件事件自然就會水落石出。而且我有一種預感,我們離真相已經越來越近了。」
阿妮婭低頭望著格溫,格溫也恰好抬頭看來,向她露出了甜甜的微笑。
......
夜色漸濃,四下昏暗無光。
腳下的土塊愈發鬆散,必須要集中注意力才不至於滑倒。
從丘陵地奔逃至今,他一刻也沒有休息,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上都在承擔著巨大的壓力。
藏身位置已經暴露,這比他想像的要快上許多。
無論如何,這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
可是,他們本就是從別處逃到這裡的,現在要逃,又能逃到哪裡去呢?
夜晚的風總是比白天更大一些,更涼一些,但昏暗的視野和飄忽不定的未來更讓他感到煩悶,以至於忽略了這些小小的變化。
每一個忽略的小細節都很有可能成為葬送未來的最後一根稻草。
奔跑中的身體忽然失重。
像是踩空,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給絆倒了,直到身體猛烈地撞擊在干硬的泥土上,疼痛一寸寸爬上皮膚時,他這才發覺自己的小腿已經毫無知覺了。
劇烈的疼痛從小腿處撕咬上來,疼得他完全無法呼吸,只得無力地抱著鮮血淋漓的右腿側躺在地。
什麼時候?
眼前的黑暗忽然變得更黑,一股熱氣混著淡淡的腥臭噴涌在他臉頰上,距離很近,即使夜色再暗也吞沒不了那一口森白的尖牙。
對方並不急著撕咬,只是踏著腳步在他身邊無聲地遊走,用一雙比殘月還冷的眸子冷冷地打量著他。
剛才那一發火球術幾乎奪走了他將近一半的魔法力,再加上長時間的飢餓,連夜奔走而消耗的體能,以及負了傷的身體,此時想要反攻已是一種奢望。
只能等死。
意識到這一點後,難以抑制的恐懼和絕望便如海潮般從心頭湧起,瞬間淹沒了整個世界。
「嘿嘿,不愧是奎桑人養的好狗,速度比本地土狗不知道快了多少倍!」
有人說話,是誰?
還沒等他發出疑問,那人便已蹲了下來,伸出粗糙的手掌扇了他兩下。
「你能被這傢伙逮到,也算是三生有幸......嗎的,你小子的臉怎麼這麼濕?哭鼻子了?」
「你......是誰?」他必須要集中精力才能壓住自己呻吟的衝動,此時額頭早已汗出如漿。
那人卻反問:「你遇到他們了?」
「他們?」
「啪!」
黑暗裡傳來一聲脆響,「再敢跟我廢話,我就把你幾兒剁碎了餵狗。」
「遇到了。」
「然後呢?」
「我朝他們釋放了顆火球術,趁亂跑掉了。」
那人沉默片刻,忽然咧嘴笑了起來,「好。」
「我把該說的都說了,請你......放過我。」
「放過你?好哇。」
就在這時,本就陰沉的夜空忽然划過一道閃雷,雷光傾瀉而下,映照著眼前的人影。
「是你?!」
......
李昂把格溫扶上馬,望著天邊的閃雷。「打雷了。」
「那還不快走。」
阿妮婭踩著馬鞍輕巧地翻上馬背,正要駕馬,但卻夠不著韁繩,只得往後挪了挪位置,拍了拍。
「快點上馬。」
李昂點點頭,輕身翻上馬背,手中韁繩一扯,身下馬匹便發出了嘶鳴,邁開蹄子往來時路大步奔去。
夜晚並不適合飲茶,正如白天並不適合飲酒。
淡黃色的濃厚茶湯在壺中翻煮,在壺口處騰起滾滾熱氣,將老人的面孔遮掩其中。
李昂起手將壺口蓋上,斷絕了這層白霧。
「雷恩先生,夜色已深,茶就不喝了。」
「晚上喝茶的確不太好,只是你來得突然,我身邊沒有別的東西招待了。」
老雷恩點點頭,微微一笑,語氣一如既往地平和。
「你大晚上找我,有什麼事麼?」
李昂環顧四周,確認附近只有他們二人,這才低聲說:「我今天向比得贊先生借了一匹馬,在丘陵地發現了對方藏匿的地點,可惜實力不濟,讓對方逃走了。」
「藏匿點?」
「那是位於丘陵地石林西南邊一處陡坡底下的土洞,土洞前寬後窄,直通一處腔室,裡邊有飼養溪谷矮人的茅草和鐵銬。」
老雷恩微微頷首,沒有多說什麼。
這並不難猜,甚至可以說完全不出他們的預料。
「但有一件事十分反常。」李昂抬眼看向對方,「裡邊有一具屍體。」
果然,老雷恩微微揚起了眉毛,「屍體?」
李昂伸手取出一張巴掌大的衣料,儘管他已經儘可能地挑選了乾淨的部分,還是難免泛起一股刺鼻的腐臭。
「這是村里人的布料麼?」
老雷恩伸手接過,將它置於燈前細細揣摩,末了才放至桌面上,「很常見的粗麻衣料,單靠這一小塊,除了能夠證明的確是從死人身上拿來的以外,暫時還看不出來什麼。」
「當初放狗抓人時,對方是不是只有一個?
「或者說,那兩個外地人多久沒有成對出現了?」
這並不是問題,而是提示。
「的確有段時間了。」老雷恩當然能明白李昂的弦外之音,順著他把話接了下來,「你懷疑他們黑吃黑?」
「這具屍體至少死了一個月以上,甚至在亡靈災禍爆發之前就已經高度腐敗了,如果您能確定對方大致消失的時間段,那麼黑吃黑的論據就能站得住腳。」
「我能分辨他們的臉。」老雷恩挑了句並不符合他身份和性格的話來反駁,看起來又像是在試探著什麼。
「他們會魔法,而且能搓出威力驚人的火球術,如此一來,對方也有可能會以魔法易容。」
李昂平靜地望著老人,決定刺出此行準備已久的一劍:
「雷恩先生,我想知道,那兩個人究竟是什麼來頭?為什麼能以外地人的身份在本地久居?」
老雷恩並沒有回話,只是默默望著眼前的茶壺。
壺水止沸已久,再掀茶壺也散不出什麼香味了。
既然對方不說,那就是要讓自己開口,李昂身子往前挪了挪,聲量徒然壓低:「您也想學習魔法?」
「轟隆!」
窗外雷聲翻湧,雷光刺入屋內,為兩人身形籠上一層慘白,老雷恩起身關上窗戶,把即將到來的風雨隔絕在外。
「你猜得沒錯,我就是委託的發布者。」
老雷恩的聲音還是那麼地平和,但如今傳入李昂耳中,卻又像是分了兩層。一層謙遜平和,一層沙啞猙獰,兩層聲音先後灌入李昂的耳膜,猶如截然不同的兩人在他耳邊低語。
「能說說您這枚戒指的來歷麼?我想它對於您來說,應該有著非比尋常的重要意義。」
既然話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再隱瞞也沒有什麼意義。老雷恩知道李昂是個聰明人,和聰明人打交道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省掉廢話的力氣,而最大的壞處就是要多動腦筋。
他轉身從木櫃裡拿出了一盞煤油燈,那是李昂所見過的最精美,也最為龐大的煤油,而且燈內的液體居然是鮮紅色的半流體。
緊接著,老雷恩把它點燃,油燈逐漸亮起,從原先的小火苗逐漸暈染成淡黃色的火球,火球逐漸擴張,直至拳頭大小,顏色也開始進一步地轉變,淡黃色轉為黃色,又變作橙黃交替的火焰色,看起來就像是煤油燈里燃起了一顆小太陽。
即使李昂與它相距甚遠,也能隱隱感覺到它所散發出來的溫度。
「這是我從南境奎桑人手裡淘來的好貨,煤油用煤油蛙的脂肪與心形草的汁液調製而成,亮度很高,持續時間也比普通煤油燈更久,更穩定。」
「您的涉獵範圍還真是廣泛,完全是一名博學多才的智者。」李昂由衷讚嘆道。
老雷恩淡淡地笑了一下,像是某個彬彬有禮的紳士下意識做出的舉動。
「我父親常說,腦子比拳頭重要,想要成為頭領,就更是如此。因此我從年少開始就常年保持著閱讀習慣,如今只是恰好用得上罷了。」
老雷恩坐回主位的木椅上,也許是下定了某些決心,他的神色總算輕鬆了些,臉上逐漸顯露出平常人的情緒。
「如你所見,這是一盞十分精美的煤油燈,當然,價格也是十分地昂貴,因此自從入手它以後,我點燃它的次數屈指可數。
「而這盞油燈一旦點燃,就絕不會在短時間內熄滅,目前為止,它一共只點燃了兩次,第一次是因為那兩個外地人,第二次就是你。
「如果你已經做好了傾聽的準備,那麼我們現在就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