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年前，也許是更久以前。
「那時我還很年輕，我的父親也是。他是索蘭尼亞的騎士，肩上背負著整個索蘭尼亞的驕傲，我很慶幸能夠成為他的兒子。
「在我還對人生一無所知的時候，他就為我請來了灰礁岩最優秀的導師，給我提供最優質的學習環境，並希望我能繼承他的衣缽，重振索蘭尼亞騎士榮光，而我也的確這麼做了。
「我是在整個麥索村的呵護下長大的。從小到大，除了我父親以外，幾乎沒有人能干涉我的決定。
「他們總會說，我繼承了父親的智慧與力量，也繼承了他英俊的容貌。我時常能在他們的眼睛裡看到對於父親的崇拜，我很驕傲，因為我是我父親的兒子，唯一的親生兒子。
「所以，我必須要在任何領域都要做到無可爭議的第一，才不會辱沒父親的威名。
「我的運氣一向很好，從小就擁有了最好的導師、最好的教育，就連天賦也是同齡人中最好的那一個。
「也正因如此，我失去了所有的玩伴，不過那並不可惜，因為當他們還滾倒在柔軟的草坪上扮演幼稚的騎士遊戲時，我已經在和鐵劍和汗水打交道，並且已經做好成為真正騎士的準備了。
「可惜好運堆疊得再多，也不及厄運的一次追趕。十三歲那年，我意識到原來父親還有一個私生子，我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親弟弟——布爾·格雷姆斯。
「我的唯一性和不可替代性被這個突然出現的親弟弟徹底粉碎了，這讓我從小到大所付出的艱辛與汗水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笑話。
「我沒法接受這個弟弟。在我看來，他是那麼的魯莽和野蠻，簡直就像一個未開化的野人，我甚至一度認為布爾的出現只是對我的一種拙劣模仿。
「可令我傷心的是，父親非但沒有把這個頑劣的弟弟趕出村子，反而還頻頻向他展現出柔軟的一面——那樣的父親我至今都感到有些陌生。
「我心有怨恨，但不敢明說，只好更加拼命地學習、訓練，希望還能像以前那樣用勤奮和刻苦來博得父親的認可。
「儘管父親從不吝嗇他對我的讚美，但我能明顯感覺到我的弟弟布爾從父親那永遠地分走了一些本該屬於我的東西，這是花多少金錢和努力都討要不回來的。」
說到這裡，老雷恩的聲音忽然停頓下來，默默看向封閉的木窗。
陰鬱已久的天空終於下起了雨，雨絲淅淅瀝瀝地拍打在窗戶上，發出了很輕的沙沙聲響。
晴天是留給無憂無慮的人來享受的，疲勞的人從來只喜歡雨天，尤其是不需要出門的時候。
老人忽然笑了一下，「說得我嘴巴都有些幹了。」
「要喝茶麼？」
「不。」
老雷恩臉上笑意更濃。「這個時候，我們應該要喝一點酒。」
酒居然是猩紅色的，裝在一個表面鏤空且遍布繁密花紋的銀質容器里。
酒瓶是雙層結構，外表是白銀殼子，內里還有一層玻璃，一眼就能從白銀殼子看出裡邊的酒液。
毫無疑問，這瓶酒自然也是極其昂貴且稀少的。
但這回老雷恩並沒有第一時間介紹它的價值和來歷，只是默默找來兩個酒杯，倒入酒液，猩紅色的濃稠液體順著杯壁沿下，從中飄出一股奇異的香味。
「說是酒，其實是一種發酵後的濃厚果汁。
「本身度數很低，不過喝多了依然會醉，唯一的好處是不怎麼傷身，南境的人管這個叫假酒鬼，是專門給不會喝酒的人準備的。」
李昂端起酒杯嘗了一口，抿了抿嘴。
味道有點像加了百香果和草莓混合而成的紅葡萄酒，口感絲滑綿密，更接近於固體奶油而非液體。
「味道不錯。」
老雷恩自己也喝了一口，隨後把酒杯端放在桌面上，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你跟他認識多久了？」
「從亡靈災禍爆發以來，一直到現在。」李昂坦然回答。
「你覺得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暴躁、偏執，但很有智慧，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候做出最正確的選擇。」李昂道，「你們是截然不同的領導者，但毫無疑問，都是十分優秀的領導者。」
老雷恩搖了搖頭，「如果帶領村民出走的是我，我未必能做成他那樣。」
默然片刻，老人又問：「他跟你說了什麼？」
於是李昂便把老布爾講述的故事給老雷恩一五一十轉述了一遍。
老人聽完又沉默了一會兒，喝了口酒。
「那我們就從他刺殺父親開始說起吧。
「我弟弟沒有說錯，那的確是一個樹葉染黃了的季節，村里也確實來了一位吟遊詩人，但他不知道的是，父親召見那位吟遊詩人時，我也在場。」
李昂把酒杯擺正，安靜地聽著對方說下去。
「我父親身為索蘭尼亞騎士，因為不肯與貴族同流合污，所以總是被人擠兌，最終被流放到這個小小的村落。這是人盡皆知的說法。
「但你們不知道的是，這中間其實有個不為人知的真相——我父親是自願離開的。
「接見那位吟遊詩人時，父親特地選了我作為侍衛守在他的旁邊，整個過程他們所探討的核心內容只有一個，那就是魔法。」
「魔法？」
「沒錯。我父親認為，如果他當年能夠掌握魔法，未必不能在教廷鬥爭中獲勝，從而趕走那些貴族蛀蟲，讓索蘭尼亞更加健康地運轉。可惜，人力有時盡。
「正因如此，魔法就成了父親的心結，這也是他從小就要求我通曉學術的原因。想要學習魔法，沒有大量的知識體系支撐是不行的，除非你要像法師塔那樣直接對身體進行改造。
「父親知道自己此生再無機會學習魔法，於是懇求那位吟遊詩人，給予我一個學習魔法的機會——除了法師塔以外的，學習魔法的機會。對方欣然同意了。」
說到這裡，老雷恩悠悠地嘆了口氣。
「這就是那枚戒指的來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