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燒到眉毛?
老雷恩用自己畢生以來積攢的智慧和閱歷默默咀嚼這幾個字的含義,像是一隻反芻的年邁山羊。
李昂給他留出了一些反應的時間,然後說:
「前一陣子雙法大戰的起因,是有人從奧莫茨法師塔里悄悄帶走了一個秘密實驗體,而帶出實驗體的那個人,就是死靈法師。
「後來此人與從法師塔里追殺來的老法師在決鬥中雙雙殞命,由此滋生出了大量的亡靈,而實驗體也從此不知所蹤。
「這這件事情開始,法師塔就一直在暗中加大搜尋力度,範圍甚至已經擴大到了密語叢林裡邊。
「毫無疑問,眼下的兩個麥索村早就已經列入了他們的偵查範圍之內,這是比亡靈侵略還要更加嚴重的危機。法師塔的手段,我相信您應該比我更清楚。」
老雷恩沉吟片刻,說:「我調查過那兩個人的底細,他們的索蘭尼亞語用得很不熟練,私下也只會用方言交流,語言是很難偽裝出來的,從這一點上判斷,至少對方不會是奧莫茨法師塔的人。」
「我並不是說他們是法師塔的人。」
李昂搖了搖頭,「但奧莫茨法師塔被人偷走了這麼一個至關重要的實驗體,一定不會就此善罷甘休,很有可能會以審查的名義藉機拿周邊的無辜民眾發泄實驗。
「目前已經有法師塔的人滲透進灰礁岩冒險者公會假扮冒險者了,這人還是個大法師,地位僅次於主以及首席大法師,至少有三環實力。」
老雷恩微微一頓,「你怎麼知道?」
李昂並沒急著回話,而是從空間戒指里摸出了幾張符紙,交由老雷恩,後者接過,神色忽地凝重下來。
「這是奧莫茨法師塔的專屬符紙,上面有著奧莫茨法師塔獨門定製的法咒和法紋。至於大法師的專屬晶石,我已經變賣給了米埃爾,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這位藏匿於冒險者小隊裡的大法師,已經被我給擊殺了,他叫尼姆,我不確定他是不是真叫這個名字。」
李昂的聲音明明不大,但卻讓老雷恩如雷貫耳,縱使他歷經風浪,此刻也不禁心頭一震,符紙險些脫手。
「你說什麼?」
「我在從密語森林回來的路上被對方堵截,迫不得已出手。」李昂淡淡說道,仿佛擊殺大法師真的只是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而已。
人再怎麼強大,至少也得符合常理。老雷恩心想,可他今天卻遇上了一個不能用常理來判斷的人。
「我知道尼姆。但他可是一個三環大法師,同時又已浸淫魔法研究多年,據說還有一門獨特的殺手鐧,你是怎麼擊殺他的?」
「我從密語叢林的精靈那獲得了一張落地捲軸,並趁他釋放法術的間隙貼近了他的背身,出其不意將他打成重傷,最後補刀擊殺。」李昂言簡意賅道。
李昂的話涵蓋的信息量太大,縱使老雷恩心性沉穩也不禁慌了神,這才想起他前面所說的密語叢林一事:
「你去密語叢林幹什麼?」
李昂微微一笑,隨手拿出地圖,「這是阿妮婭從那個戰亡的大法師身上找到的地圖。」
老雷恩只看了一眼就判斷得出,這張地圖繪製得極其精細,無論是上面標註的註解還是對周邊地形的繪製,製作者顯然都擁有著極高的學術素養,的確符合大法師的作派。
「我從老法師晶石上解讀出了實驗體的下落,晶石表面映襯的圖案恰好與密語叢林上的圖案完全重合。」
李昂指尖挪到密語叢林旁邊的圖案註解之上。
「我相信這絕對不是巧合。
「因此,秉承著『絕不能讓實驗體重新落入法師塔手中』的想法,我決定前往密語叢林碰碰運氣。」
老雷恩很快聽出了疑點:「那是誰給你的暗示?他怎麼會知道實驗體的下落?」
李昂沉默片刻,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老雷恩絕對不是一個愚笨的人,僅憑李昂所提供的這些隻言片語,他立刻就在腦海中形成了一條十分明晰的邏輯鏈: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兩個小女孩其中的一個,就是你說的實驗體吧?」
「沒錯。」李昂平靜地回答。
老雷恩笑了,臉上如木紋般生硬的皺紋逐漸舒展開來,「怪不得。我就說嘛,能和你交朋友的人,一定很不簡單,那麼另外一個,又是什麼來頭?」
「一個半獸人。」
「半獸人?」
老雷恩有些驚訝了,「在我的印象里,人類與半獸人之間似乎很難和諧共處。你是怎麼認識她的?」
「當初我來這搬救兵時,在路上曾被一群亡靈圍追堵截,恰好被對方所救。」
這話說完,李昂終於忍不住微微一笑,「說來也巧,被那兩個外地人販賣的溪谷矮人在不久前也是被這個半獸人救下,成了她的跟班。
「而現在,這群溪谷矮人就躺在布爾先生的後院裡好吃好喝,村民們也拜了那個半獸人所賜,在僅僅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就完成了小麥的催熟,為他們存夠了過冬的糧食。」
「這個半獸人居然有這麼神奇的能力?」
「真該讓您瞧瞧她施展咒語時高聲吟唱的模樣,那可真是美極了,簡直就像是上蒼派來賜予希望的神使。」
李昂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角噙著細膩的甜味。
「她僅憑一己之力就征服了布爾先生,也徹底改變了村民們對於半獸人的刻板印象,更解決了迫在眉睫的糧食危機。
「而現在,新的危機已經到來,我們還需要繼續藉助她的能力,共同對抗法師塔......」
言至於此,李昂的神色忽地一閃,像是一個蓄勢待發的士兵,歷經許久的鋪墊與試探終於迎來了最關鍵的時刻。
必須要拾起手中的刺刀,精準地命中。
「我希望您能與布爾先生重新合併麥索村。」
老雷恩的表情重新恢復了凝重,張了張嘴,卻沒說話。
李昂也不著急,耐心地等著。
他等得起。
老雷恩笑了,表情也恢復了以往的從容。
「這才是你今晚的目的吧?」
「這是我來到麥索村的目的。」
「你很聰明,怪不得能獲得布爾的信任。」
老人淡淡地說,「你的切入點十分精準,亡靈災禍、糧食危機、法師塔,就像是一個經驗老到的醫生以指出病灶的方式獲取病人的信任,然後再藉機兜售你的藥方。」
李昂不由得為老人無比精準地形容而感到驚嘆,「您說得一點沒錯,我從來不是一個無私奉獻的善人,大家也只是為了各取所需而已。」
「從你踏進麥索村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在盤算這局大棋了?」
「不,那時我並未意識到事情會發展到今天這般局面,就像是昆特牌,在開牌之前,你永遠不知道自己拿到什麼樣的牌面一樣。
「你能做的只能是順勢而為,把手裡的牌儘可能打得漂亮些。」
「不錯,順勢而為。」
老雷恩滿意地點點頭,眼裡綻放出了奇異的光彩,他的語氣終於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李昂甚至能從中聽出鼓勵的味道,「你很快就要說服我了。」
「很抱歉,雷恩先生,我認為僅憑我一個人的能力是無法將您說服的。」李昂說,「不過我可以幫您說服您自己。」
「哦?你打算怎麼幫我?」
「在回答您的問題之前,我想先問問您,如果麥索村能夠重新合併,您打算怎麼治理這個村莊?」
好一手反客為主。老雷恩心想,隨後說道:
「我會在本身就已經十分成熟的行業體系上繼續深耕,以此帶動當地的發展。」
「比如成為灰礁岩的經濟中心?」李昂看起來似乎有些失望。
「不用再試探我了,你想兜售什麼樣的方子?或者說,你想要借著麥索村走到一個什麼樣的位置?」
「儘可能高的位置,無論是你們,還是我。」
李昂坦然說道,「至於究竟能走到哪裡,至少在下一輪牌面刷新以前,我暫時還不能妄下斷言。
「不過我能向您保證,麥索村合併以後,勢必會迎來十分迅猛的發展期。
「村里飼養的豬將會和大象一樣肥胖,地里種出來的胡蘿能讓人躺在上面睡午覺,收穫的小麥將會以萬斤作為單位,麥索村將會成為灰礁岩絕對意義上的經濟中心,甚至是烏索城的經濟中心。」
「你再往下說下去,我就該成為索蘭尼亞的國王了。」老雷恩無奈地笑道。
「或許未嘗不可。」李昂說,「我說過了,我無法說服您,只有您能說服您自己。」
「給我一點時間。我需要跟我這個好弟弟聊一聊,你能聯繫到他麼?」
李昂聽罷,眸子登時一亮,「當然。」
......
阿妮婭皺了皺眉。
自從她睡醒以後,這傢伙的臉上就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想讓一個像悶油瓶一樣的人表現出這麼明顯的情緒是很不容易的,這說明他的內心已經高興到了極點。
昨晚他到底跟那個人都聊了什麼?
為什麼還不跟我說話?
我已經等你開口很久了!
格溫吃掉今天目前為止的第十三塊炸豬排,捂著圓滾滾的肚子,滿意地打了一個飽嗝。
「都吃飽了?」
「你想幹嘛?」阿妮婭悶悶地反問。
「打道回府。」李昂簡明扼要地回答。
明媚的陽光穿過窗台,打落在那張略顯蒼白的柔和面龐上,又因為他臉上淡淡的笑意而散發出朦朧的光。
「阿妮婭,你怎麼了?」
阿妮婭猛然回過神來,匆忙壓下從心底泛起的莫名慌亂。
「沒什麼。我是說,你們昨晚都聊了些什麼?」
天吶,問出這句話的時候,阿妮婭甚至感覺自己有點像是在吃醋的樣子。
難道這傢伙在飯里下毒了?
「沒什麼。」
李昂褪去了嘴角的弧度,重新回歸平淡,「雷恩先生想見布爾先生一面,我們得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布爾先生。」
「哦。」阿妮婭心不在焉地攪拌著已經冷掉的淡奶油蘑菇湯,「格溫吃飽了嗎?」
不對,我為什麼會問出這個蠢問題?
格溫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揉了揉肚子。
「格溫......有點飽了。」
「那就走吧,小白龍已經在樓下等很久了。」
剛走出房屋,李昂忽然聽見了一聲熟悉的吶喊:
「李昂先生!小白龍!!」
丹尼?
李昂才剛轉頭,小傢伙就已經衝到了他的面前,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
「丹尼哥哥!」格溫眼睛忽地一亮,興奮地朝他招了招手。
「你怎麼會在這?」
「他在村子裡閒得慌,非吵著要和我們一起。」又一道熟悉的聲音從他耳邊傳來。
「布爾先生?萊克隊長?」
李昂驚訝地望著馬背上的兩人,「你們怎麼來了?」
「早該來了,不過備馬需要一點時間。」
老布爾環顧四周,神情有些不太自然——也許用拘謹這個詞會更貼切一點。
什麼都沒變,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老人隨後在萊克的幫助下下了馬,嘆了口氣:「這麼多年沒見,村子裡的人都換了一茬,快要不認識我啦。」
「我正要去找你們。」李昂說,「雷恩先生很想見你一面。」
「都坦白了?」
「都坦白了。」
老布爾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李昂的肩膀。
......
老雷恩凝望著頭頂的橫樑,那裡正趴著兩隻灰綠色的壁虎。
雖然議會堂每隔一段時間都有專人進來清掃,但也難免會忽略一些犄角旮旯,如果不是眼前的事態,他或許也不會留意到屋子裡早已住進了新客。
壁虎是典型的山陵壁虎,常出沒於山林地帶,皮膚表面看上去就像是長了苔蘚的石頭。性格也很暴躁,在繁殖期尤其如此。
兩隻壁虎的花紋和體型都差不多,應該是同一窩,如今正因為配偶權而陷入針鋒相對的境地。
忽然,左邊的壁虎動了。
速度不算快,但足夠用,一下就咬中了另一隻壁虎的左前肢,然後像獵犬那樣瘋狂地左右甩動。
被咬中的那隻壁虎也不甘示弱,當即扭過腰身,用後足使勁蹬著對方的臉,但顯而易見的是,這兩隻壁虎對彼此造成的傷害都十分有限。
眼看就要陷入僵局,被咬中前肢的那隻壁虎忽然發力,竟向對方張嘴撲咬過去,對方見狀也鬆了口,張嘴相迎,兩隻壁虎瞬間扭打在一起,僅用後足支撐體重。
不出所料,這團扭動的「肉球」很快從房梁跌落。
「咚!」
一道沉悶的聲響打斷了老雷恩的思緒。
丹尼撓了撓頭,面色紅漲,像是在為自己不小心頂撞到木桌而感到抱歉,李昂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緊張。
議事堂內依然一片寂靜。
明明都已坐滿了人,卻又和平日空蕩蕩的時候沒什麼兩樣。老雷恩抬眼望去,默默地想。
幾十年彈指一過,當年的人又坐回了自己身前,可彼此都已不復當年。
幾次張嘴,卻又無可奈何,只剩一道輕輕的嘆息。
如山風,自山峰間沉默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