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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嫁禍

2026-09-23 21:52:56 作者: 滄江白髮

  子時才過四刻,劉府的夜還很長。

  趙軒笑呵呵地為鮮于通拋出致命的餌料後,便告辭離開。

  客房中只剩岳不群和鮮于通這對演技精湛的師兄弟。

  「鮮于師弟,今晚請聽愚兄一句話,不論那賊人是誰,你都不可輕舉妄動!」

  岳不群語氣沉吟,對著鮮于通說道。

  今晚的事情實在蹊蹺,雖然他不覺得是有人衝著華山派而來,但畢竟久經風浪,知道此時一動不如一靜,才是最穩妥的應變之法。

  鮮于通聽出話中警告之意,臉皮微微垂下,恭謹答道:「師兄說的是正理,小弟謹記。」

  岳不群輕輕點頭,又叮囑兩句後,出門告辭。

  鮮于通聽他腳步走遠,目光一寒,關上房門便翻出了院牆。

  行走江湖,道理自然是岳師兄說的道理,但他鮮于通可不是「君子劍」岳不群。

  若是那闖入偷襲的賊子當真有他鮮于通當年行事的把柄,一旦公之於眾,恐怕第一個要清理門戶就是這位岳師兄。

  今夜必須毀屍滅跡!

  衡山城中像劉府這樣徹夜明燈的大戶極少,一出院牆便幾乎是一片漆黑,唯有天空中的陰雲縫隙中,露出幾縷星光。

  鮮于通依著詹先生所指的方向,向南走了一陣,只需經過南市,就能看見城外的那一片密林。

  白日裡喧囂熱鬧的市集此時一片寂靜,攤販撤走後,留出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地。

  鮮于通行至此處,忽然頓住腳步,沉聲喝道:

  「尾隨至此,還不現身一見嗎?」

  

  喝聲在空曠夜色里傳出很遠,身在兩條街道外的趙軒停住腳步,詫異地左右看了看。

  應該不是說我吧?

  他沒有跟在鮮于通後面,反而還在他前面很長一段距離。

  鮮于通要去「毀屍滅跡」的目的地都是趙軒提供的,自然不需要尾隨跟蹤。他只需要抄別的路徑提前趕去設伏,等著他自投羅網。

  這個距離,這個方位,鮮于通還能發現有人?

  是緊張得想要詐一下空氣?還是真有人還跟在他後面?

  趙軒借著關門閉戶的商鋪掩飾身形,屏息向後退了一段距離,還真的隱隱聽見夜風中傳來對話聲——

  「原來是費師弟……」

  「鮮于老兄一入劉府便不出來,我只好守株待兔啦。今夜的劉府來來往往,可真是熱鬧得緊,老兄可是一見到岳掌門,就忘記了左師兄的囑託?」

  鮮于通看著面前留著鼠須的削瘦男子,不由眉頭大皺。

  「大嵩陽手」費彬,正是在這場五嶽劍派齊聚的盛會中,一直未曾露面的嵩山派弟子。

  「左盟主交代的事情,在下豈敢違逆?只不過在下今日剛到衡陽與岳師兄會合,費師弟怎麼如此急切?」

  費彬眼睛眯起一條縫:「辟邪劍譜的消息,不到天黑就已經傳遍了衡山城的大街小巷。左師兄布局多日,如今不是節外生枝的時候,我自然要尋你來問個清楚。不知老兄深夜外出,是要去往何處啊?」

  鮮于通見到費彬有一探究竟的意思,心裡念頭轉動。

  左冷禪這位名義上的五嶽盟主,多年來有意與五嶽各派的支脈交好,其用意何在不問可知。這次左冷禪聯絡他前往衡山,無非也是要在岳不群身邊放下一顆釘子。

  他鮮于通人稱神算,豈會甘心為人棋子?他很快便與岳不群達成了默契,對嵩山不過虛與委蛇而已。

  但眼下的問題是,他正要去尋找那具屍體,銷毀那樁可能存在的把柄,卻被費彬撞個正著。如果讓這嵩山弟子再拿住自己的把柄,情況可就大大不妙了。

  鮮于通微微一笑,做出不急不躁的樣子放緩腳步,對費彬誠懇道:「我此時出來正是為了辟邪劍譜。」

  「哦?」

  「岳師兄有意此劍譜,但卻不願強取豪奪,因此讓我安排一個『濟困扶危』之局,好讓那林家少年拜入華山門下,乖乖獻上劍譜。」

  費彬目光一凝:「如此說來,你已經確定了辟邪劍譜之事是真的,你見識過那林家小子的劍法?」

  鮮于通搖頭道:「眾目睽睽之下,誰敢去試林家小兒的劍法,豈非自曝覬覦之心?只不過大夥看余滄海的反應,都知道此事八九不離十。」


  費彬沉思片刻後,用命令的口氣吩咐:「茲事體大,我要即刻回稟左師兄。岳不群交辦之事,你須盡力拖延,一切待處置完劉正風一門之後,左師兄另有令諭。你切不可讓辟邪劍譜落入岳不群手中!」

  鮮于通對費彬的頤指氣使心中惱怒,面上唯唯道:「在下省得,必定謹遵左盟主號令。」

  費彬滿意地點點頭,轉身離去。

  鮮于通見四下再無他人,輕舒一口氣,邁步繼續往南趕去。

  深夜無光,白日裡人聲鼎沸的酒家茶肆都靜得讓人發慌,古城長街上萬籟俱寂,只有他踏踏的腳步聲踩過路面上的青石板。

  鮮于通不畏鬼神,越是瘮人的景色反而越覺安全,他快步轉過一處寂靜無聲的酒樓,抬頭看見不遠處一家尋歡作樂的青樓燈火通明,風中傳來嬌嗔調笑的鶯燕之聲,反而有些遲疑。

  就在此時,鮮于通眼前忽然一陣模糊,前方的紅燭燈火都變得朦朧起來。

  他警覺地四下張望,竟然是一陣毫無徵兆的煙霧驟然從四面八方將他包圍其中。

  「怎……」

  一句質問還未出口,一道雄渾掌力自半空而降,攜帶風雷之聲,重重擊在他胸口之上。

  大嵩陽掌!

  費彬為何要回來殺我?

  清晰的骨骼碎裂之聲傳入耳中,鮮于通雙眼已被噴涌的血水蒙蔽,仍然想不明白,為何方才還吩咐自己為嵩山派效命的費彬會回來突下殺手。

  難道是我偷偷擒住嵩山弟子,酷刑拷問寒冰真氣的事被發現了?

  噗!

  利器自肋下刺穿心臟,鮮于通恍惚之中閃過走馬燈,一生中最為得意之事紛紛划過眼前。

  欺騙苗家女子得來金蠶蠱毒,拋棄髮妻令師父許配千金,陷害同門得到師父衣缽傳承,直到殺害師父終於成為一脈之主……

  只要再取得寒冰真氣與辟邪劍譜的秘籍,便能彌補本脈武學底蘊不足,無論是爭奪華山主位還是開宗立派,都是指日可待。

  可恨宏業未就,中道而崩……

  趙軒鬆開手上的生鏽柴刀,看著鮮于通面目猙獰地漸漸停止呼吸,有些不滿意地搖了搖頭。

  依靠融合了「太極玄勁」的玫霞盪內力,他將抽獎而來的大嵩陽掌法模仿得有七八成神韻,但是那一套嵩山劍法,他確實沒怎麼練過。

  再加上一時只能找到酒樓柴房的一把柴刀,最後致命的這一式「疊翠浮青」使得十分勉強。

  勉強就勉強吧,能讓人看出是嵩山派動的手就夠了。

  鮮于通畢竟是華山派一脈的話事人,無論武功人品如何,死後都不會無人過問,殺人前就要想好如何善後。

  趙軒帶的一小瓶化屍水已經用在了木高峰身上,他原本的計劃是將鮮于通誘到城外樹林,利用他自己身上的金蠶蠱毒,就地殺就地埋。

  但意外見到費彬與鮮于通竟然有所勾結之後,趙軒忽然靈機一動。

  大嵩陽掌和嵩山劍法他恰好都會,這不是天選的背鍋俠嗎?

  將鮮于通屍身上搜索一番,取走他的機關摺扇與錢財後,趙軒抬頭看著不遠處那掛著「群玉院」招牌的酒色笙歌之處,再次靈機一動。

  ……

  翌日清晨。

  岳不群早早起身梳洗,而後開始練早功。

  他習武根骨不差,但天資上限卻不高,因此多年前武學修為便已經登堂入室,但越到年長精進越是緩慢,至今距離融會貫通的境界仍差之一線。

  偏偏他這氣宗一脈「紫霞神功」的內功修行,講究水滴石穿的厚積薄發,絲毫容不得取巧速成。所以哪怕他身為掌門,多年來依舊每日用功,不敢懈怠。

  「師父!」

  勞德諾和梁發的腳步停在門外,聲音聽起來有些急切。

  現在還不到請安的時辰。

  岳不群心神有些不寧,但還是起身在正堂中坐定,保持著威嚴道:「慌什麼,有什麼事慢慢說出來。」

  「是!」勞德諾畢竟老成持重,沉聲道,「今早我召集眾師弟師妹,發現小師妹不在房中。另外,高師姐也不在房中。看二人房內被褥行李整齊,兵刃也被帶走,應是夜間自行離開的。」

  劉府安排華山弟子與林平之單獨居住一小院,因只有高亞男和岳靈珊是女子,故二人房間相鄰,如今一起不見,確實令人擔憂。


  岳不群眉頭一皺:「昨夜賊人來襲,你們出門查看時,可有人注意到高師侄和珊兒的動向?」

  勞德諾遲疑著搖搖頭:「昨夜未見到兩位師姐妹,弟子只當是她們熟睡未醒,不好相問。」

  岳不群撫須沉吟:「高師侄是枯梅師太的高足,素來極有主見,珊兒雖然任性了些,也是識大體的,她們深夜離去,必有緣故……」

  就在此時,門外又有高根明急匆匆來稟報:

  「師父!聽官府通傳,說是鮮于師叔遇害了!」

  「什麼?」岳不群拍案而起,臉上閃過紫氣。

  這個鮮于通!我的話他是一句也沒聽進去!

  岳不群看著幾個弟子敬畏的神色,緩緩收斂怒氣,沉聲問高根明:「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說詳細些!」

  高根明調勻呼吸:「就在剛剛,官府來人通報,說是城中群玉院發現一具男屍,有江湖中人指認,似乎像是鮮于師叔,故來請師父前去辨認。此時劉師叔正在前廳招待前來送信的官差,差我來稟報師父。」

  岳不群想起昨夜的事,只覺心緒繁雜,腦子裡轉過幾個念頭後,先對勞德諾與梁發道:「你們速去先前落腳的客店,請你們師娘帶著沖兒到劉府來,如今情勢不明,我們幾人不可分散。」

  「可是大師哥的傷勢……」

  「他用了恆山派的靈藥,傷勢早已無礙,帶他來劉府靜養,你們也好照料。」

  「是。」

  師妹劍法不在我之下,有她在身邊,即便遭遇變故,也能多幾分勝算。

  岳不群見勞德諾二人離去,又看向高根明:「你現在去找那位詹先生,告知他鮮于師弟之事,就說我請他來前廳有事相商。」

  而後岳不群才邁步走向前廳。

  很快,岳不群與趙軒在前廳碰面,一個官府班頭正與劉正風說著案情。

  大宋官府多年的治安之策,都傾向於江湖事江湖了,再加上衡山派在衡山城的地位,這位班頭對劉正風倒很是客氣。

  他簡單說了官府的態度,請幾位認識死者的前輩高人先去現場認屍,如果真是華山派的長老,那就由華山派當家之人自行決定是否交由衡山府辦理。

  岳不群看向趙軒:「詹先生,昨夜你我都是最後見到鮮于師弟之人,能否請你陪在下走一遭,若真是鮮于師弟慘遭不幸,也好有個見證。」

  趙軒面色戚戚:「理應如此,想來昨夜我若不多嘴,鮮于先生未必會外出。」

  岳不群又看向劉正風:「我與詹先生去辨認遺體,煩請劉師弟遣人往詹先生所說昨夜賊人屍首處查看,也許此人便和鮮于師弟之事有關。」

  趙軒心中微凜。

  岳不群拉著自己去看屍體,是對自己有所懷疑,這是人之常情。

  但他請劉正風去查看昨夜自己編造的地方,顯然是對鮮于通也有所懷疑。

  鮮于通既然深夜出門,第一要務必然是去編造之處毀屍滅跡。

  岳不群拉著自己同行,卻讓劉正風單獨去那處調查,顯然也是有考量的。

  若是劉正風一無所獲,那麼岳不群只需要請自己保守秘密就好。若劉正風當真發現了鮮于通的什麼罪證把柄,這位行將金盆洗手的師弟,想必也會給他君子劍這個面子。

  看來將岳不群與鮮于通並列有些辱岳不群了,此人不僅武功在鮮于通之上,處事的謹慎周到更是甩開鮮于通不知幾條街。

  若昨夜面對誘殺之局的岳不群,多半不會上當。

  趙軒和岳不群很快來到群玉院門前,官府已有差役看管此地,老鴇龜公一個個氣不敢出,那些粉頭女伎聽說發生命案,更是躲在房中不敢露頭。

  岳不群此時才知鮮于通身亡之處竟是一處青樓,眉頭大皺。

  趙軒問班頭道:「王頭兒,敢問那位死者是死在何處?」

  王班頭用眼神示意:「後院角落。」

  岳不群聽見不是妓館房間內,這才隨班頭走進後院。

  只見水缸邊的柴堆之上,一個面容扭曲的中年文士七竅流血,歪歪栽倒,肋下插著一柄生鏽的柴刀,正是昨夜他再三囑咐不要輕舉妄動的鮮于通。

  「鮮于師弟!」岳不群低低呼了一聲,而後轉向王班頭,「這正是我派師弟,不知他因何而死?」


  「死者胸前曾受重擊,但致命傷應是肋下一刀。」

  岳不群細細查看傷口後,面色立刻一變。

  大嵩陽神掌,嵩山劍法。

  縱然兇手以柴刀做掩飾,還故意將這一招「疊翠浮青」使得有些不倫不類,但自己從青年學劍時起,便與嵩山派弟子拆招多次,這一式的發力與角度,絕不會認錯。

  殺死鮮于通的是嵩山弟子,而且是不弱於自己的高手!

  他猛然抬頭,發現王班頭和詹先生的神色,似乎並不能從傷口上看出武功來歷,不由放下心來。

  此事不宜聲張,恐怕還需和泰山衡山恆山幾位同道商議之後,再做決定。

  想到此處,他目光猛然被屍身手上緊握著的一枚丹藥吸引:「王班頭,那是什麼?」

  王班頭神色有些不太自然,看了看岳不群的臉色,才輕聲說道:「經仵作驗看,那似乎是……一種壯陽的藥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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