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煙薄霧,竹林院落,一老一少庭前對峙。
一呼一吸之間,天地安靜下來只有一剎那,在這一剎那間,恰好有一片竹葉飄落當院。
風動,人動。
「有客遠來,姓向的先敬你一盞!」
向問天白衣輕揚,身軀突然拉出一道殘影,掌風起時,已到趙軒身前。
隆隆驚雷聲動,積聚壓抑的層層烏雲中,仿佛猛然探出一條白色的蛟龍,挾帶天地神威壓逼而來。
趙軒眼中閃過一抹驚艷,這樣先聲奪人、身與力合的風格,恰恰是他最擅長的打法。
而且若非親眼所見,只怕無人能想到,如此聲勢滔天的一招,其實是最基礎的羅漢拳中的一式「待客敬茶」。
輕笑一聲,趙軒鬆開劍柄,雙掌齊出,正面迎了上去。
「彭!」
一聲悶響在空曠院落里盪起層層回聲。
四掌一交擊,二人同時感到一陣沛然巨力反震而回,齊齊蹬蹬蹬連退三步,腳下磚石碎裂,泥土飛濺。
「禮尚往來,晚輩還向右使一杯!」
少見的胸中氣勁沸騰,趙軒卻哈哈大笑,剛剛站穩便一蹬地面,如被反彈一般,退得快回來得更快,雙掌分前後,一式醉拳中的「仙人敬酒」直撲向問天咽喉和前胸。
「來得好!」向問天見獵心喜,雙掌凝勁,改為一拳一爪。
高大的身軀屈膝一托,盪開前掌後,再度以一身內功運拳撞向後掌。
又是怦然一聲悶響,土石飛濺四散,天際沉悶的烏雲似乎要被這一聲悶雷驚出一場暴雨來。
一白一灰兩道人影乍合又分,一連交錯數合。
二人使得都是基礎平常的招式,但拳腳碰撞間,渾厚氣勁在空氣中發出陣陣暴鳴,如戰場擂鼓。
砰砰之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響,讓人聽了都覺得心神搖曳,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
曲洋帶著曲非煙走到偏門,聽得這等駭人的動靜,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觀戰。
曲非煙嚇得雙手捂住雙眼,卻又忍不住分開指縫偷看,聲音發顫:
「爺爺,我瞧著他們使的都是羅漢拳、醉拳這等武館中隨處可見的招式,為何聲勢如此駭人?」
「他們兩人內功深淺雖有不同,但對武學一道的理解都已經超越登堂入室的一流高手,幾乎達到了融會貫通的境地。」
曲洋聲音有些發澀:「對這樣的高手來說,交手之時一分力氣往往能打出十分威力。他們現在以內力對招,分明是要試探對方底細,卻又不肯暴露本門的高深武學。」
這般驚心動魄的交手,不過是向問天和趙軒的彼此試探而已。
想明白這一點,曲洋更是對趙軒生出好奇。
向問天任日月神教右使多年,是教中有數的成名高手,即便是東方教主對他也有幾分忌憚。
但那個年紀輕輕的丑漢是誰?竟能和向右使打的有來有回,江湖中新秀中,竟有這一號人物嗎?
不過曲洋旋即想到自己行將退隱,這等江湖爭強、論武鬥力之事,還是少沾惹為妙。
就在他正準備拉著孫女離開之時,忽聽戰局中那驚心動魄的砰砰鼓聲停住,曲非煙發出一聲輕呼。
一十三招上,向問天用趙氏長拳中一式「沖陣破敵」與趙軒一式「黑虎掏心」再度轟然相撞,雙方各退六七步,胸膛微微起伏。
向問天哈哈大笑,伸手自腰間一抹,一條軟鞭將空氣抽出啪的一聲爆鳴:
「被老子打成這樣了一點也不露底,小子是個人物,來把你那燒火棍抽出來耍耍!」
鏘然一聲,清光湛然,趙軒手中闊劍出鞘。
他同樣氣息紊亂,但眼中多了幾分棋逢對手的興奮:
「老東西吹什麼大氣,老子是不想欺負你手無寸鐵,既然要動兵刃,見了紅可別怪我不尊老。」
說罷,趙軒劍鋒輕輕一抖,沒有半分徵兆,身形驟然由靜轉動。
腳下被二人踏碎的石板碎屑與泥土激盪紛飛,翕然劍鳴聲響,一道宛如光陰催命的寒光一往無前,直奔著向問天咽喉而來。
輓歌劍法——鬼伯相催。
距離被突然拉近,向問天吃了一驚,但很快退身避開,手中軟鞭化作毒蛇,咬向趙軒的手腕。
趙軒見他一退之間,身法比之先前快了數倍不止,瞬間重新拉開了距離,心說老東西果然藏了招,當下劍勢一轉,順著長鞭方向扭動身姿。
左手撐地憑空翻起,一個筋斗越過兩丈距離,長劍盪開軟鞭中段,而後身形一折,長劍從自己腋下穿花而過,以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再度一劍刺出。
輓歌劍法——晞而復落。
向問天眉頭緊鎖,他要趙軒動兵刃相鬥,就是要看看這丑漢的劍法跟腳如何。
這人展露出的劍法果然精妙不俗,但偏偏他還真就看不出這是哪派武功。
心念電轉,向問天手上絲毫不慢,他一掣長鞭,側身晃過這一劍,屈指一彈。
「鐺——」
剛猛之力聚於一點,竟將挾迅電之勢的劍鋒彈開數寸,趙軒身形不由得跟著頓住半步,重新穩住劍式。
就在這一晃身子的功夫,向問天催動巧勁,那軟鞭如有了生命一般,一圈圈繞住趙軒右臂和劍鋒,猛然收緊。
趙軒眼看半邊身子將要受制,目中冷光一閃,順勢裝作被這股拉力扯動,踉蹌半步向前栽倒,兩股真氣融合的太極玄勁悄然運轉。
向問天見趙軒因為失衡破綻大露,心道年輕人還是嫩了點,左手探出,猛然抓向趙軒胸口。
二人身影交錯瞬間,向問天忽覺右手上拉扯之力猛然增大,借自己的力道反而將自己扯向一邊。
那感覺就如同釣魚時,十斤的魚兒剛剛上鉤正在角力,深海中突然出現一頭千斤巨鯊,一口扯住魚兒,猛地將他魚竿帶人一齊扯入波濤之下。
向問天頓時一個趔趄,同樣空門打開。
趙軒左手立刻反手扣住向問天手腕,雄渾內力往他經脈中涌去。
這小子竟想與自己用這種方式比拼內力?
向問天眼中厲芒閃過,被抓住的左手握成拳頭,右手一扔軟鞭,飛速又抓住趙軒握劍的手腕,催動全身內力。
趙軒同樣一驚,當下摒棄雜念,全神應對。
轉眼間,二人已是面對面四手相握,同樣氣沉丹田,站定拳樁,同樣渾厚的內力激盪間,兩人四隻腳都深深陷入地面。
而後兩人各自驚駭。
向問天驚的是,趙軒內力雖不如他深厚,但拼鬥之下,竟總能將他內力引向別處,一旦不能專心應對,自己的內力反而會被對方所用。
若是僵持下去,只怕早晚會被這小子找到機會,反戈一擊。
趙軒驚的是,自己的內力與向問天相抗的同時,向問天體內竟有另一種吸力,源源不斷將自己內力吸收而去,以致自己內力消耗成倍增加。
若是僵持下去,只怕早晚會被這老登吸乾真氣,傷及內力根基。
互相僵持的騎虎難下之勢,幾乎同一時間,二人都背後出汗。
「爺爺!」遠處的曲非煙好奇道,「他們這是怎麼啦?」
曲洋嘆道:「他們這是比斗內功,相持住了。這種比斗兇險無比,此時誰先撤手只怕都要受傷,輕則經脈受損,重則毀傷根基。」
曲非煙吃驚地張開小嘴:「難道他們要這樣一直相持下去?」
曲洋道:「現在看來,非等到有一人氣力不支而落敗不可了,但真到那時,自知頹勢之人豈能不提前奮命還擊?只怕還是兩敗俱傷的場面。」
向問天和趙軒同時轉頭看了曲洋一眼,都忍著翻白眼的衝動。
這老頭嘰里咕嚕說什麼呢?嚇唬小姑娘是吧?
他們二人又不傻,一場試探而已,豈會輕易就讓自己陷入這種要麼單輸、要麼兩敗俱傷的窘境之中?
別說向問天這種高手隨時都會留三分氣力應變,就是趙軒也還有餘力可用。不論他們誰先行撤手,最多受些衝擊,根本不至於受到多重的傷勢。
眼下僵持只不過二人都有爭勝之心,都不願在這一式較量中先認輸而已。
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狡猾的光芒。
但一邊的曲非煙又開口道:「爺爺,你能不能將他們分開?」
曲洋奇道:「為什麼我要將他們分開?這丑漢是來尋我教晦氣的仇敵,我應當趁機偷襲,相助向右使結果了他的性命才是。」
曲非煙用力搖頭:「這位丑大叔剛剛在外面還幫我們擋住暗器,他和向爺爺都是厲害的大高手,爺爺你去將他們分開,讓他們都不要受傷還不好?」
「你……」曲洋見孫女如此天真善良,不知該喜還是該憂,低低嘆了一聲。
趙軒一時默然,暗想道:僵持下去還不知有什麼變故,不如趁機發力震傷對手,立即撤手。
當下體內真氣全力運轉,兩股力量以太極之力結合為一,再以前所未有的力道湧向向問天體內。
但內力剛剛發出,趙軒只覺得對面同樣湧來一股前所未有的沛然之力,與自己的內力相撞在一處。
奶奶的,對面也是這麼想的!
二人對了一眼神,頓時明白兩人都打著驟然發力震傷對手,而後立即撤手的心思。
偏偏二人同時發力,勁力再次形成更為難解難分的相持。
咔咔咔——
地面持續龜裂,二人陷得更深,向問天額頭流下汗珠,趙軒也覺得自己的面具戴得有些不穩了。
圍觀的祖孫二人沒明白怎麼回事,只見到地陷石裂,僵持的二人突然變得更加吃力。
「啊!他們難道真要拼得兩敗俱傷?」曲非煙有些害怕地看向曲洋,「爺爺……」
便在這時,一陣琴聲如泉水叮咚,優雅緩慢地響起,消弭了院內的緊張氣氛。
趙軒微微一驚,只覺得那琴聲如一股清風在身上緩緩拂過,又如甘泉入喉,注入四肢百骸,令人輕飄飄如升入白雲之上,在棉絮般的雲朵中無憂安眠。
再看向問天神色同樣一松,手上內力也漸漸減弱。
趙軒心中明悟,順著那琴聲的引導,與向問天一同漸漸削弱手上內力的輸出,最終二人同時收力,撤手而退。
曲洋聽聞那琴音,蒼老面上浮現出驚喜的神色:「是《普善清心咒》嗎?聖姑好高的琴藝!」
趙軒心中一動,暗道果然。
內院傳來的琴聲又叮咚叮咚響了兩聲,似是回答。
向問天深深喘了兩口氣,看向曲洋:「她請你進去說話。」
曲洋有些欣喜地點點頭,拉著曲非菸頭也不回往內院走去。
向問天這才看向同樣在調息的趙軒,哈哈大笑:「他奶奶的太極神功,原來是武當的小雜毛,倒讓老子好一番猜測。」
趙軒同樣大笑:「他奶奶的吸星大法,真不愧是日月魔教的老魔頭!」
趙軒心裡暗暗滿意,這張真人傳我的這「太極玄勁」能將兩種「渾天寶鑑」的勁力混一為用,實力不減多少,卻能教向問天這種見多識廣的高手也看不出跟腳,實在是居家旅行殺人放火的好手段。
他卻不知道,此時向問天心中同樣得意,老子自己琢磨出來的「吸功入地小法」竟能讓這種棘手的小鬼都誤以為是吸星大法,看來營救教主之事,又多了幾分把握。
這兩位試探半天仍沒摸清對方手段的臥龍鳳雛,各懷心思對視一眼,又哈哈大笑起來,頗有幾分棋逢對手的默契。
笑罷之後,向問天在階前石凳上坐下,回到正題:「姓徐的小子,都說不打不相識,你來這斑竹山莊,到底要做什麼?」
趙軒收劍回鞘,與他對坐:「也不瞞向右使,衡山城這兩天為了辟邪劍譜傳得沸沸揚揚,有消息說這莊子的主人就是福威鏢局的後台。兄弟我這趟,就是為了辟邪劍譜來的。」
向問天聞言,皺起眉頭:「小子,看你也算年輕有為,我勸你一句,不要摻和辟邪劍譜的事情。」
看來向問天也知道這件事。
趙軒念頭轉動,裝作苦笑道:「要早知道是你們日月神教要庇護林家,衡山附近有誰吃了豹子膽敢打這劍譜的主意!」
向問天道:「此事涉及我教中一樁機密,不方便對外人多言。以你的年紀,只管回去好好練武,將來未必不是一代宗師,何必非盯著這劍譜。」
趙軒點頭稱是,又聽見內院中琴聲響起,裝作好奇地問道:「此地主人到底是什麼來頭,竟讓堂堂向右使也甘願守門護院?」
向問天咧嘴一笑:「你小子知道老子是日月神教光明右使,還敢這麼打聽?」
「我看你本領也就那樣,反正奈何不了我,問問咋了?」
「老子看你又皮癢了!」
向問天擼起衣袖便要再動起手來。
這時候琴聲再次咚咚響了兩聲,從內院中走出一個青衣老婦人,朝向問天躬身道:「向右使,姑姑請這位徐大俠進去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