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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

2026-09-30 07:42:18 作者: 滄江白髮

  斑竹山莊以湘妃竹得名,坐落在山谷竹林之中。雖然名為山莊,但房屋稀疏,院子前後也只有兩進,只是十分寬闊。

  涓涓流水的琴聲中,趙軒步入內院,映入眼帘的是一池清水在細雨中泛起點點漣漪,池中游魚怡然來往,又被突來的腳步驚動,四散而去。

  池邊立著一座古樸的涼亭,亭中擺著一架古琴,撫琴之人頭戴竹笠,全身籠罩在一件寬大的斗篷之內,樣貌身材全然看不清楚。

  趙軒掃過院內,一池一亭之外,景致一覽無餘,曲洋祖孫已不知去了何處,兩列廂房也無人跡。

  太過正常了,趙軒感覺有些不對。

  按照一號的性格,不應該是在院內埋伏下無數高手,一旦有人闖入,就一擁而上將他擒住,再刺上幾劍試一試身份?

  他目光轉回亭中之人,那人面容隱藏在竹笠下的薄紗後,低頭輕撫七弦,琴音絲毫不亂,看似對外界超然不聞,對他也並不理睬。

  她就是日月神教的聖姑任盈盈?另一位副本的持有者?

  該如何確定呢?也衝上去刺她幾劍?

  趙軒持劍往前邁步,卻聽見琴聲調子一變,由輕揚舒緩轉為沉鬱悲涼,錚錚如金削玉碎,又似長嘯於曠野荒墳。

  梁甫吟?

  趙軒聽到這慷慨悲涼的古調,有些不敢確定。

  作為地主家的傻兒子,趙軒從小琴棋書畫倒是都學過,但也僅限於興趣班的水準,那些江湖高人自行創製的曲子他肯定是一首也不認識,但琴館先生教的,出名的古曲倒還聽得出來的幾首。

  步出齊城門,遙望盪陰里。

  里中有三墳,累累正相似。

  問是誰家墓,田疆古冶氏。

  力能排南山,又能絕地紀。

  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

  誰能為此謀,相國齊晏子。

  蒼勁琴聲中,趙軒腦海中划過這首《梁甫吟》的詞句,他抱劍停步,靜靜佇立池邊聽琴,直到這一曲終了。

  然後琴音突兀地再變,叮叮咚咚熱鬧了起來。

  如同由荒冢古蹟一下子來到煙火鬧市,為生計奔波的販夫走卒們喝酒划拳、看戲聽曲,古樸琴聲硬是彈出了胡琴鑼鼓齊奏的喧鬧場面。

  這首倒是耳熟,它就不是什麼古曲,而是一首在荊襄流傳廣泛的民歌小調,唱的原本是市井書館津津樂道的三國故事《走麥城》。

  這首曲子經民間幾番流傳,許多版本艷俗不堪,他昨夜在群玉院拋屍時還聽見有妓女在唱此曲,大概是在和恩客開一些床榻上的葷玩笑。

  彈琴之人應該沒有青樓經歷的,不過這兩首曲子從大雅一步跨到大俗,應是演奏出了一種,草廬隱居的高士一出山,直接一頭鑽進了勾欄瓦舍的反差感。

  唯一的聽眾趙軒差點被閃斷了腰。

  他遠遠望著那彈琴的斗篷人,縱然全身隱藏在竹笠斗篷之中,也可見撫琴的雙手如青蔥軟玉,顯見是一位妙齡女子。

  拋開音樂風格不談,這女子要傳達的信息倒不難懂。

  梁甫吟講的是晏嬰二桃殺三士的故事,重點在於挑撥離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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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麥城說的是關羽失荊州的故事,背後指向的是曹魏用計,孫權偷襲。重點在於借刀殺人。

  有人挑撥離間,有人借刀殺人,好像是在說辟邪劍譜之局,又好像在說另一場賭局。

  這一曲終了,亭中人不再彈琴,也無人說話,一時滿園萬籟俱寂。

  趙軒思緒翻湧,沉默了片刻後,果斷轉身就要離開。

  轉身瞬間,他敏銳地聽見遠處的廂房中,傳來一聲輕不可聞的腳步聲。

  任盈盈不是一號,但為聖姑顯然是個厚道人。

  我若是再留下來,第三首曲子怕不是就要奏《十面埋伏》了。

  趙軒不再猶豫,快步走回拱門前。

  這時候,亭中彈琴之人的聲音遠遠傳來,似空谷鶯啼,婉轉清靈:

  「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

  趙軒頓住腳步,察覺廂房中沒有其他動靜,這才笑著答道:「來去本無心,見聞俱不取。」

  撫琴女子微微一怔後,語氣轉冷:「此地不歡迎你們正派弟子,徐大俠這便去吧。」


  趙軒放聲長笑,邁步出門。

  回到前院,向問天似笑非笑看著他,而那名青衣老婦再度迎了上來:「姑姑吩咐,這有一位誤闖進來的華山派女俠,大俠離去還請一併捎上。」

  趙軒跟著她走出大門之外,階下不知何時停了一輛手推板車,車上一個瓜子臉蛋的清麗少女昏迷不醒,居然是岳靈珊。

  她肩頭繃帶纏繞,身上還有已經乾涸的血跡。

  趙軒一看她傷勢,立刻明白了昨夜高亞男聽到的那句「這個也不是」中的「也」字是什麼意思。

  他嘆了口氣,推起板車,又平又穩地往竹林外走去,而那老婦似乎是怕他將人摔在地上,扶著車跟他一路走到谷口。

  直到重新看見自己拴著的馬匹,趙軒鬆了口氣,將口中辟毒丹吐出收好,又將岳靈珊橫放在馬鞍上。

  那一路跟出來的老婦人目光閃動,正要說話,趙軒卻先一步低聲道:「轉告聖姑,若有事尋我,可在城中鴻賓客棧天字丁號房內留書。」

  老婦人一怔,他怎麼知曉聖姑吩咐我暗中向他索要聯絡之法?難道他與聖姑早有默契?

  她也不敢多問,低頭答了一句「是」,就見這位滿臉兇橫的年輕高手翻身上馬,噠噠地去得遠了。

  午後一陣喧鬧後,谷中重歸寂靜。

  直到接近日落時分,一乘精美華貴的小轎進入莊內。

  轎子直入後院,院內向問天遠遠站著,正在與亭中之人交談。

  忽見小轎穩穩停下,一位身穿月白羅衫、氣質高貴出塵的柔弱美人自轎中輕移蓮步,來到涼亭之中。

  亭中的任盈盈已經摘下竹笠,露出嬌艷清雅的天人容顏。

  二人目光交匯,都看見對方眼中的一抹驚艷之色。

  「盈盈這是在等我嗎?」

  白衣美人巧笑嫣然,親昵得如同姐妹一般,隔著一張琴幾坐到任盈盈對面。

  向問天皺眉想要上前,卻被四名轎夫叉手攔住。

  他冷哼一聲,伸手一推,四人巋然不動。

  向問天臉色微變,若他沒看錯,這四名其貌不揚的轎夫,居然都是達到融會貫通之境的頂尖高手。

  任盈盈身軀微微一僵,輕聲問道:「慕容姐姐,又是一天過去了,你的事辦完了嗎?」

  這位能讓四名光明右使這個等級的高手甘心抬轎的絕世美人,正是江南七星塘的女主人,天尊之主,慕容秋荻。

  慕容秋荻用手指輕輕撩動琴弦,輕笑得嫻靜端莊:「這得看盈盈你這枚香餌,有沒有釣上我要的大魚。」

  說完,她目光抬起,一名道袍玄冠的白面劍客已經無聲無息落在院內。

  「今天有一個日月教的長老與一名持劍的丑漢前來拜訪,那長老還帶著他的小孫女。」

  劍客就是先前趙軒察覺到廂房內埋伏的高手,恭敬回報著這半日的所見所聞。

  慕容秋荻抿嘴一笑:「三人都沒有留下來?」

  白面劍客看向任盈盈,意思很清楚,這三人都是任盈盈有意放走的。

  「曲洋是我教中長老,他孫女才十三四歲,那丑漢是尾隨曲洋而來,向叔叔試過底細,是武當派的路數。」任盈盈解釋道,「姐姐你要找的那位對頭總不會是這幾個人?」

  「那可說不好,我那位對頭鬼神莫測,萬一真能喬裝成十三四歲的小姑娘,那你的底細可全教他看清了。」慕容秋荻眉眼溫柔,但在場之人都莫名感到一陣寒意。

  「你們去,將這三人擒來。」

  四名轎夫沉默點頭,轉頭離去。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任盈盈秀眉微蹙:「你若真有疑心,抓住那名武當弟子也就是了,曲洋祖孫是我召來,怎麼可能是你那對頭?」

  「即便不是那人,未必不是那人的幫手。」慕容秋荻平靜道,「我既然能找來盈盈你做替身,他又何必事事親自出手?」

  「更何況據我所知。曲洋在你們教中多年不問教務,深居簡出,他平素與什麼人交遊往來,你都知道嗎?」

  任盈盈嘆了口氣:「姐姐的意思是,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我何嘗要殺人了?」

  慕容秋荻翻了個千嬌百媚的白眼:「盈盈將來要輔佐令尊與東方教主一爭高下,做事如此心慈手軟可不好。」


  若非是要救父親,我又何必與虎謀皮。

  任盈盈嘆了口氣:「可我還是不明白,以姐姐的權勢和武功,什麼樣的對手值得這般隱藏身份旁敲側擊?」

  「這麼說吧,一場博戲,幾方相爭,就像黑夜密林中的數隻猛獸待機而動。哪只先暴露行跡,便有可能被其他凶獸分食殆盡。」

  慕容秋荻柔柔微笑,眼中再度閃起寒光。

  不知日記主人如今是否已經知道,福州向陽巷林家老宅中的辟邪劍譜,被人提前取走了?

  不論那人是誰,竟敢插手我與他的賭局,早晚都要她好看!

  任盈盈看著慕容秋荻忽然露出的殺氣,有些心悸地低頭看看自己小腹,那裡有一道至今還隱隱作痛的劍傷,正是初見眼前這位嬌艷美人時,被她一劍刺穿。

  「莫非,你們幾位對頭之間,都不知各自身份,要以互相傷害的方式彼此確認?」

  任盈盈對慕容秋荻的荒唐行徑難以理解,但這卻是她想出的唯一解釋。

  「真是冰雪聰明。」

  慕容秋荻嫣然一笑,指尖用力挑起琴弦,纖白的手指被勒出一道細細的紅痕。

  「你不覺得這場遊戲,很有趣嗎?」

  「錚」的一聲裂響,琴弦崩斷,任盈盈面色漸漸沉了下去。

  ……

  衡陽城中,天尊麾下的四名高手奉命尋人,一直尋到了深夜,依然一無所獲。

  曲洋祖孫不知所蹤,而那名面貌兇惡的武當弟子「徐子輿」,更是從離開斑竹山莊後,就已經消失在了世上。

  傳信請高亞男接回岳靈珊後,外出半日未歸的詹先生,重新回到了劉府。

  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

  今日山谷一行,所聞所見,確實印證了趙軒一部分猜測,但又帶來更多疑惑。

  如果說任盈盈只是被擺在檯面上的棋子,那麼一號這位棋手,顯然太過急躁了些。

  辟邪劍譜的賭約是她自己所提,自己早已應下。

  後來的那次挑釁,自己以為是投石問路。

  但現在想想,以她展現出的權勢,再加上已經取得林家的信任,就算是用窮舉法將林遠圖生前所到過的地方寸寸翻找,有這十幾天的時間,沒理由找不到老宅中的一件袈裟。

  除非就在幾日前,福州發生了她計劃之外的變故。

  趙軒沉吟著喚出日記本來,開始記述劉府這兩日的所見所聞。

  既然對手已經顯露急躁,那不妨明明白白告訴她自己就在衡山,看看她的下一步要做什麼。

  更何況,從不在日記里說實在話的自己,突然開始走寫實風,本就是最好的誤導。

  「衡山劉府這幾日真是熱鬧……」

  趙軒選定了視角,剛寫了一個開頭,忽見日記本上閃爍出好幾行字。

  是練霓裳的回覆。

  趙軒精神一振,細細看去。

  自從練霓裳去福州查探之後,她每日都會以回復的形式報平安,但大都言簡意賅,這還是第一次寫下這麼多字。

  「已到福州,路上有幾個東廠番子追殺,被我輕易擺平。」

  趙軒微微皺眉,這必定是因為那日藥王莊外被曹正淳撞上了,對方見到練霓裳,自然能猜出她為靈藥而來。

  此間事了,要讓前輩速回山寨先將這藥用了,以除後患。

  「福威鏢局一切正常,林震南夫婦安然無恙,只是憂心忡忡。」

  「窺探林家的江湖中人甚多,林家亦有高手相護,據我判斷,高手來自莆田南少林與丐幫分舵,不知姓名。」

  若是自己猜得不錯,順著這兩名高手追查下去,一定會被誘導至兩個被刻意選好的、有武功高強的女子坐鎮的勢力。

  有任盈盈的前車之鑑,趙軒已經明白,一號行事滴水不漏,她想要徹底勝過擁有先知先覺的能力的自己,必定不會讓自己麾下的勢力拋頭露面。

  能被擺在檯面上的,都是誤導項。

  「剛剛前往向陽巷林家老宅,發現你所言佛堂屋頂秘洞大開,其中袈裟已被取走,壁上刻有一句留言——」

  「小女子冒昧,暫為保管劍譜。正本副本,若要劍譜,須以大明淳安侯項上人頭來換。」

  趙軒一拍桌案,諸多疑惑終於豁然貫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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