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劉府中,千餘人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那塊半截焦黑木頭上,就連嵩山派弟子都屏住了呼吸。
無形的目光凝若實質,讓空氣都變得凝滯沉重。
人影閃動,陸柏猛地向前衝來。
一聲脆響,陸柏以更快的速度倒摔而回,狼狽砸落在地。
趙軒一掌扇飛陸柏,假作忿怒道:「白石道長正在救人,當心費彬的性命!」
林平之在一旁等了許久,此時連忙開口道:「詹先生小心,費彬身份敗露,他要殺人滅口!」
「小輩休要血口噴人!」丁勉大怒,但因眼前情勢,也不敢上前引人誤會。
白石道人詫異地看了陸柏一眼,又低頭看著費彬,面沉似水,繼續為他解衣查看傷勢。
岳不群眼疾手快,俯身拾起那半截黑木,細細端詳上面紋路:「此物與魔教信物黑木令確有幾分相似,天門道兄、定逸師太你們看呢?」
說罷,他將黑木遞給定逸師太。
定逸師太縱然剛被丁勉打傷,在此事上也不敢怠慢,接了東西慎重看過,而後沉聲道:
「不錯,形制質地皆是黑木令,別處萬難仿製,天門道兄你來看看。」
天門道長在看到此物掉出的瞬間,面色變化最為劇烈,此時他和嵩山派幾人站開距離,一把接過這令牌,又細細一看,斬釘截鐵道:
「不錯,正是黑木令!」
一語既出,滿院都是倒吸涼氣之聲,五嶽劍派與魔教仇深似海,天門道長、岳不群、定逸師太這三位更是親歷過當年數場惡戰的前輩宿老,有他們辨認,費彬身懷黑木令一事便是板上釘釘了。
嵩山派數十位弟子面面相覷,最後都將目光看向丁勉和陸柏二人,希望他們拿個主意。
巨大的震驚後,衝擊著眾人的變成了反轉帶來的興奮,繼而是壓不住的絮絮低語——
「費彬竟與日月教有牽扯?那他今日豈不是賊喊捉賊?」
「難道嵩山派本就與魔教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不對,我看這『大嵩陽手』費彬,多半是雙料高級密探。」
「手上五嶽令旗,懷裡黑木令牌,難怪這費彬如此跋扈……」
「那是,兩大勢力伺候他一個人,那福氣能小得了?」
「小點聲,丁勉看過來了……」
丁勉怒目掃向人群,但一千餘賓客議論之聲此起彼伏,又哪裡是他用眼神就能全部嚇住的。
他轉頭看向天門道長,聲音肅穆,細眼之中帶著山嶽壓頂般威壓:「天門道兄,你可認清楚了?」
「笑話!我師父為魔教所害,那群妖人遺落的黑木令至今仍在泰山日觀峰上陳列,我門中弟子日日觀摩,只為不忘深仇,誓要剿滅魔教!貧道豈會將此物認錯?」
天門道長沉著臉將手中黑木令擲向丁勉:
「丁師弟看仔細了,日月教黑木令紋飾共有三種,日月俱全的紋路是教主專用,單有日紋則是長老傳令所用,這種有月紋的,便是教中密探、特使一類人辨明身份之物。
「這塊月令,為何會在費彬身上?還請嵩山派給一個說法!」
丁勉看著手中令牌,很快確認為真品無誤,面上也是一陣紅一陣白。
陸柏腦子轉得快,立即怒視趙軒和劉正風,大聲斥責:「定然是劉正風與這姓詹的栽贓陷害!他們能拿出黑木令來陷害費師弟,足見他們才是魔教妖人。」
劉正風親眼看見趙軒往費彬身上塞東西,欲要辯駁卻有些心虛,這時正聽到岳不群沉穩的語調響起:
「費師兄身懷黑木令,也許是他誅殺了魔教探子繳獲的也未可知,白石道長,勞煩您老看看費師兄身上是否還有其他物事,及早證明他清白,以免天下英雄誤會嵩山派同道與魔教有染。」
丁勉、陸柏看著岳不群,有了一種不妙的預感。
但是此刻阻止搜身,就更像欲蓋彌彰了。
趙軒則有些詫異,老岳這是把我要說的話說了啊,他應該沒看到,但是猜到了?
白石道人眯起眼睛,當著眾人的面,伸手往費彬身上摸索,腰帶、褲腳、袖口都沒有放過。
很快,從費彬身上找出一沓銀票、幾兩碎銀、幾支鋼鏢、一瓶毒藥、一瓶壯陽丹藥,還有一封書信。
其餘東西並無特殊之處,白石道人拿起信封,取出內中信紙。
「炭筆寫就,不落字跡,這也是魔教傳信慣用的手段。」
白石道人一掃信中內容,也不避嫌,當眾念道:
「費兄如晤:嵩山衡山之事已悉。楊總管諭令,兄可奉左氏號令行事,但須從中權變,務使嵩山樹敵於眾。前許兄之賞賜,已送達衡山城內,憑令可取。盼兄穩妥行事,善為保重,切切。」
天門道人性烈如火,雙面泛紅,立刻朝丁勉怒喝道:「丁老四!費彬分明是魔教密探,嵩山還有何話說!」
「誣陷!」陸柏強自爭辯,「這書信定然也是詹老賊趁機放在費師弟身上的……」
林平之立即反駁:「你們今日暗中潛入劉府,事前根本無人知曉,詹先生如何能未卜先知,預先寫好給『費兄』的書信用來誣陷?」
「我……」
陸柏張口還要辯解,被丁勉攔下,輕輕搖頭。
丁勉神色複雜地看著昏迷不醒的費彬,低沉聲音道:「既然各執一詞,還是先將費師弟交給我們救星,再從長計議。」
他們此時也有些含糊了,這封信怎麼看也不可能是劉正風等人準備的,難道費師弟真的是魔教奸細?
回憶起他此行的所作所為,真的很符合信中「務使嵩山樹敵於眾」的指令。
但此情此景,就算是真的他們也不能承認了。
劉正風邁步上前,含悲帶憤道:「方才諸位誣指劉某勾結魔教,可並未提到過『從長計議』四字,難道做盟主治下,你嵩山弟子便高人一等不成?」
天門道人也看著丁勉,毫不客氣:「事到如今你竟然還稱費彬這奸賊為師弟?左冷禪真是當得好盟主!」
定逸師太念了聲魔障:「依貧尼看來,此事為求妥善,還是要依岳師兄所言,由五派聯手將人先看管起來,待其醒來,一起細細盤問。」
「你們敢如此辱我嵩山!」
陸柏立即怒目而視,但回頭看二師兄丁勉時,卻見他沉著臉一語不發。
大家也看出來了,岳不群方才提出要五派公審劉正風之時,嵩山派只覺得是袒護,但此時相似的情況,定逸師太要求五派公審費彬,他們立刻就覺得是侮辱了。
天門道長冷冷道:「既然如此,貧道便將這奸賊一劍殺了,用人頭祭奠無數正道先烈!」
「天門道兄不要衝動,還是先將事情查清楚。」岳不群出言攔住天門道人,目光誠懇看向丁勉:「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丁師兄不妨考慮一下小弟的提議。」
丁勉和陸柏忽然發覺自己竟然成了眾矢之的,便是這幾十名嵩山弟子,在眾位高手和滿座豪傑面前,也如海上孤舟,隨時可能傾覆。
二人對視一眼,都察覺到同門眼底不易察覺的慌亂。
明明是籌謀多日,明明是手握大義,武力、名分都在自己這邊,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呢?
丁勉看向那位武功極高的喬統領,卻見他同樣陰著臉色沉默。
丁勉只好悶哼一聲,當作默認。
嵩山派忽然成了眾矢之的,林平之看著面無表情的始作俑者趙軒,心中閃過一絲寒意。
這場誣陷,可以說是剛才在內院中,趙軒拉著他和曲洋幫忙一手炮製的。
那塊黑木月令是他的那位前輩借給他調動日月教人馬所用,那封書信則是由趙軒執筆,曲洋完善細節。
這三人一個未卜先知,兩個正經的魔教中人,炮製出的這份證據,在五嶽劍派眼中,只會比真的魔教奸細更真。
這位詹先生,很可怕。
岳不群再度向著白石道人和趙軒拱手:「我們五派欲共同查清此事,二位以為如何?」
詹先生一人武力震懾住丁勉陸柏,白石道人身為武當長老,這時又掌握著費彬的生死。無論幾位掌門長老做什麼決斷,都繞不過這二位高人。
二人點頭認可。
岳不群又看向方才一招將他打傷的喬統領:「這位將軍,你看……」
那位荊南大營的喬統領眉頭緊鎖,他是官場中人,明白既然費彬鬧出這一樁事情來,那擒拿劉正風的事情,嵩山派是指望不上了。
若費彬真是魔教奸細,那華山泰山恆山三派一定會堅持先處置他,嵩山派再無立場再查辦劉正風。
若費彬有被誣陷的可能,那他也不過是站到了和劉正風相同的位置,眾目睽睽之下,嵩山派也不能用先前的手段對付劉家。
但他帶著荊南大營的官兵是來幹什麼的?
拿下劉正風全家,以弟子勾結魔教的把柄逼迫衡山派莫大先生就範。
此刻聖旨想必已到衡山,嵩山派既然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也只能……
喬統領負手蓄勢,緩緩踱步走近:「本將不過是護送傳旨欽差而已,你們要做什麼,與本將何干?對了,費彬傷勢如何?」
見他走來,趙軒最先警惕起來。
這人的輕功和掌法,與在藥王莊內見過的上官劍南同出一脈。雖然功力不如上官劍南許多,但遠強於岳不群這種還未能內外融會貫通的一般高手。
六成功力,只怕對付不了他。
丁勉見他過來,有些愧疚道:「喬統領,費師弟已經如此,那左師兄吩咐之事……」
「呵呵。」
喬統領輕笑一聲,身軀突然如鬼魅般飄動,劉正風只覺面前一陣罡風乍起,渾身汗毛豎立,平生僅見的危機感逼面而來,急忙運起畢生功力,伸雙掌護在胸前。
「小心!」
趙軒不料這人對劉正風突下殺手,但幸好早有警覺,及時伸手抵住劉正風后背,太極玄勁運轉,以自身內力相助劉正風抵禦這剛猛雄渾的一掌。
「彭!」
雙掌難敵單掌,劉正風只覺排山倒海的巨力湧來,胸口一悶,雙臂發麻,若非身後一道柔和內力替自己卸去七分罡勁,只怕這一掌便要殘廢。
「嗯?」
喬統領收掌後撤,看向劉正風身後的趙軒,第一次露出驚疑之色。
「放肆!」
驚變乍起,天門道人、岳不群、寧中則、高亞男搶身而上,將喬統領圍住。
趙軒眼神一動,拉著劉正風后退避開戰圈,並未再次出手。
那喬統領身陷四大高手包圍之中,毫不畏懼,目中驀然爆發出強烈戰意,剎那仿佛一團烈火,燎原而起,氣勢比起方才勝出不止一籌。
他腳步輾轉之間,居然化出無數殘影,轉眼和四人每人對了一招。
啪啪幾聲,宛如猛虎搏殺兔群,岳不群、寧中則吐血而退,高亞男倒飛出十幾步遠方才卸去掌力,只有天門道人立在原地,但看臉色也不輕鬆。
宋廷軍中,竟有如此高手!
就連丁勉陸柏也是一驚,荊南大營一個統領便有如此功力,那上官劍南又是何等高手?
「還不出手拿下劉正風!」
喬統領一聲暴喝,身影飄逸,又朝著白石道人撲去,白石道人面上閃過怒色,提掌以應。
丁勉和陸柏對視一眼,立刻上前對上岳不群和天門道人。
然而誰也沒想到的是,喬統領身子一閃,突然繞過白石,猛然一腳踩在費彬心口!
咔嚓一聲,昏迷不清的費彬口鼻噴血,大嵩陽手殞命當場。
白石道人目瞪口呆,岳不群等人也驚的停下了動作。
見到這位官軍統領殺死嵩山派一位太保如踏死螻蟻,面不改色,院中賓客一時噤若寒蟬。
只有趙軒輕輕鬆了一口氣,暗道果然。
「費師弟!」
丁勉死死盯著喬統領,目齜欲裂。
喬統領俯身撿起地上的五嶽盟主令旗,目光如鐵冰冷:「費彬、劉正風二人勾結魔教證據確鑿,一體擒殺,不得有誤!你們忘了左盟主的號令了嗎?」
陸柏看著他的眼神,後心忽然冒起一絲冷氣。
這朝廷鷹犬心中只有軍令,為了完成任務不受掣肘,竟然毫不猶豫捨棄了費彬!
費師弟既死,那自己二人如何自處?
丁勉陸柏猶豫間,罡風再起,喬統領身如箭矢射出,越過白石道人,朝著劉正風擊來。
趙軒前跨半步,身如磐石,舉掌相迎。
二人相撞,轟然一聲驚雷炸響,整座府邸似乎都抖了一抖。
喬統領反掌再壓,趙軒舉掌相托。
攻者如山嶽壓頂,守者如神人擔山。
接連不斷的爆鳴在空氣中響起,周圍所有人都看的呆了。
他們此時才看得分明,今日無數英雄豪傑中,武藝最高的竟是這兩位。
說來劉府群英薈萃,既有四方成名好手,也有五嶽劍派的掌門、長老,還有武當丐幫的前輩宿老。
但誰能想到,在場武功最為高強的兩人,竟是一個寂寂無名的中年書生,和另一名寂寂無名的朝廷鷹犬。
拳掌交錯,咔咔裂聲不絕於耳,磚石土屑紛飛。
喬統領久未全力以赴,越戰越是興奮,一掌強似一掌,趙軒一步未動,卻未露出任何破綻,沒讓對方再進一步。
喬統領騰躍而起,借下落之力,又是雷霆萬鈞的一掌擊落,趙軒暗暗使出了八成力道,卻未做任何招式變化,仍舊舉火燒天。
二人雄力碰撞,竟發出了「轟隆隆」的巨響。
一掌過後,全力以赴的喬統領倒飛而回,深深呼吸著恢復氣力,而趙軒已經被砸得雙足入地數寸,臉上依然沉著平靜。
以二人為圓心的一片空地早已空無一人,就連劉正風也早早退開,免受餘震波及。
喬統領面色陰沉:「好內功!足下究竟是何人?」
他已經看出,這位中年書生的內力猶在自己之上,一時摸不清底細,只覺得此次任務很難完成了。
「軍爺的掌力也不錯。」趙軒平靜地拔出雙腳,抖了抖泥土,「在下不過江湖閒人,有一事要請教軍爺。」
「嗯?」喬統領將詢問的目光投來。
趙軒將目光移向不遠處對峙中的五嶽劍派眾人。
泰山天門道長滿面怒容、華山嶽不群寧中則夫婦強作鎮定、恆山定逸師太重傷未愈,嵩山丁勉陸柏師兄弟臉上陰晴不定,而衡山派,只有一個已經被定為「公審對象」的劉正風。
他又將目光移向劉府最高的正堂屋頂之上,緩緩開口,語氣幽幽,不像是在問對面之人:
「我記得軍爺是來護送傳旨欽差的,但不知欽差如今何在?聖旨又傳到了沒有?」
喬統領怔了一怔,不知他是什麼意思。
忽然之間,趙軒目視的屋頂上,一陣幽幽胡琴聲傳下,淒淒涼涼,似是嘆息,又似哭泣,跟著琴聲顫抖嗚咽,如斷續陰雨,令所有人都生出惆悵之意。
喬統領及五嶽劍派所有人都是一凜:瀟湘夜雨莫大先生到了。
琴聲止歇,一個枯瘦乾癟的老人自屋頂飄然落下,沒發出半點聲息。
「師……師兄。」
劉正風沙著嗓子只喊了一聲,很快又閉口不言,今日事由他起,千頭萬緒,他不知如何向這位一直不睦的掌門師兄明言。
「莫掌門。」
岳不群、定逸師太等人紛紛拱手行禮,就連丁勉與陸柏,也隨著行了一禮。
莫大先生抱著胡琴,對他們搖搖一拱手算是還禮,而後看向喬統領,不陰不陽問道:「這位統領,你既然是護著向我傳旨的欽差而來,如今你我在這裡相見,那傳旨的欽差又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