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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雲變霧幻定風波

2026-10-14 10:48:04 作者: 滄江白髮

  喬統領面色沉了下來。

  欽差去衡山傳旨,正主卻跑來了山下,那欽差要麼在山上等他,要麼追著他在路上跑,還能在何處?

  但他知道莫大先生不是真的問他欽差何在。

  這位敢和朝廷討價還價的掌門,是在告訴他,宋廷以我師弟的把柄逼我接旨,如今你們沒拿到這把柄,這聖旨衡山派還接嗎?

  喬統領道:「莫大先生,現有五嶽劍派弟子勾結魔教圖謀不軌,你說該當如何?」

  莫大先生看一眼地上費彬的屍首,似笑非笑:「這樣的大事,自然該五嶽劍派公議,而後由左盟主裁斷,旁人橫加干涉,只怕我們五派都不會答應,幾位同道以為呢?」

  岳不群立刻接口道:「莫師兄所言甚是。」

  天門道人也開口道:「貧道看,也是到了五派該好商議一番的時候了。」

  定逸師太看向丁勉和陸柏:「嵩山派怎麼說?」

  五嶽劍派中四派竟然眾口一詞,丁勉又想起書信上那句「樹敵於眾」。

  左師兄多年來被紹王倚重,一個重要原因是朝廷可以借五嶽盟主的江湖聲勢,隱隱牽制同在嵩山的少林寺。

  但反過來說,嵩山派何嘗不是在倚仗五嶽劍派的聲勢,增加自己在宋廷的地位?

  作為左冷禪親信的師弟,丁勉多少知道一些師兄胸中的宏圖霸業。

  這次相助宋廷謀劃衡山派,既是要逼迫衡山派為宋廷出力,也是為了進一步整合五嶽劍派的力量,為日後五嶽並派,真正成為少林、武當一般的江湖霸主打好基礎。

  今日事已至此,嵩山豈能為了宋廷的謀劃,自絕於五嶽劍派?

  權衡利弊之後,丁勉對喬統領沉聲道:「喬統領,此乃我五嶽劍派之事,還請將盟主令旗還來。」

  方才這位官軍統領殺死費彬,拾起令旗,以正道誅魔的名義指揮嵩山弟子擒拿劉府中人。

  喬統領面色一變。

  和他相對而立的趙軒微微一笑,此人敢悍然動手,無非一仗著武藝高強,二仗著除魔大義。

  如今他的武力已經在自己手上吃了癟,這大義名分再沒了,那就意味著他這位使命只是「護送」的統領,無論於公於私,都再無介入五嶽劍派內務的理由。

  只見這位武功高得嚇人的官軍統領陰沉著臉,自腰後抽出令旗,扔向丁勉:「丁先生可想好了,今日之事,左盟主需向紹王殿下有一個交代。」

  

  丁勉一把接住:「費師弟之事,上官將軍也需向嵩山派有一個交代!」

  喬統領哼了一聲,領著幾名官兵轉身往門外走去。

  直到此時,莫大先生才第一次正眼瞧劉正風:「劉師弟,你府上今日這排場可是大得很哪。」

  劉正風低頭苦笑。

  他與這位掌門師兄素來不睦,此次金盆洗手,也只是盡了通報師門的禮數,連走了蔡相的門路一事也未曾與師兄商議。

  今日發生這麼多事情,他也不知師兄會如何處置自己,一時不知如何回話。

  「這麼多江湖上的朋友為你的事情遠路而來,你當吩咐門下弟子好好招待才是。」

  說完此話,他與天門道人、岳不群等人互看一眼,均是神色凝重,往後堂走去。

  劉正風這才恍然,此時五嶽劍派暫時達成一致,他這典禮自然辦不成了。外面的圍府的官兵撤離,他作為主人該好生致歉送客才是。

  他吩咐兩句,立刻有向大年向眾人拱手宣告:

  「勞動眾位江湖前輩、朋友為師父遠來到此,奈何門中恰有大事,劉府不克招待,聊備薄酒任憑享用,還請諸位海涵!」

  說罷,一面安排家丁出來抬走死者和傷員,一面招呼廚房上酒上菜。

  其實眾賓客將金盆洗手這場好戲看到此處,早就比吃席更為開懷,此時聽到劉府這體面的送客辭令,眾人連稱不敢。

  很快,隨著丐幫、神女峰等出名的賓客自覺告辭離開,千人陸續離開了一多半,剩下的大概是真餓了。

  劉正風此時向趙軒與白石道人深深一禮:「今日之事多謝二位仗義出手,接下來我們五派要商議大事,若蒙不棄還請在劉府多待些日子,衡山派還要專門擺酒答謝。」

  白石道人方才被人當面殺死了看護的傷員,正覺面上無光,此時聽到這恭維的話,正好擺出仙風道骨的派頭:「五嶽劍派和睦無事,也是正道武林之幸,何必言謝。」


  趙軒見劉正風深深地看著自己,知道他所指「仗義出手」是另一件事,自然心領神會:「既然貴派有事,詹某也不好叨擾,稍後便要告辭了。」

  他目光掃過幾個在意之人。

  今日異常安靜的青城派掌門余滄海,已經帶著一眾松風觀弟子默默離開。

  而那位傳旨的張大人,與明國的淳安侯一起留在席上,似乎是在等著五嶽劍派商議出一個結果。

  歐陽克居然湊到了淳安侯面前,三人相談甚歡。

  劉府中賓客喧聲未息,後堂花廳之中已經是一片嚴肅。

  五把太師椅上,依次坐了嵩山丁勉、泰山天門道人、華山嶽不群、衡山莫大先生、恆山定逸師太五人,就連寧中則與陸柏,也暫時等候在廳外。

  五嶽劍派齊聚,五人男女僧俗各有不同,但五雙眼睛,都是一片沉凝之色。

  丁勉手執令旗,此時也不敢造次,試探著向莫大先生道:「劉正風之事……」

  莫大先生冷冷道:「劉正風在門中幾十年,未曾做過有損五嶽聯盟之事,離了門派之後再做什麼都與衡山派無關。」

  「他何時離了衡山派?」

  「金盆洗手之時,你們都沒聽到嗎?」

  劉正風結識魔教中人一事其實從未查清過,而莫大先生的意思,是此事就此揭過,還承認了他金盆洗手,自此與衡山再無瓜葛。

  那我們今日爭執這一場是為了什麼?

  丁勉眉頭皺起,天門道人正要直言。

  卻見莫大先生又看向岳不群:「岳掌門,我聽說貴派鮮于長老是死於嵩山派劍法之下,不知可曾追查到兇手是誰?」

  岳不群吃驚地抬起頭看著似乎知道一切的莫大先生,心中轉過好幾個念頭,最終垂下眼皮,低低一嘆:「若在下未曾看錯,殺死鮮于師弟的,正是費彬。」

  鮮于通身上的傷勢只能算五分線索,而今日費彬身上搜出的那一瓶壯陽丹藥,將證據增加到了八分。

  八分證據,公堂定罪尚有不足,用作壓人的籌碼已經足夠。

  丁勉、天門、定逸一齊看向面露悲戚的華山掌門,目露詫異之色。

  他們只聽說鮮于通午夜橫死,華山派未曾張揚此事,卻沒想到還有這樣的隱情。

  定逸心中暗想,同門慘死,岳掌門卻不急著追查兇手,一定是顧及嵩山派的聲威和五嶽劍派的顏面,這君子劍也太迂腐了些。

  丁勉卻是有些明悟,難怪岳不群今日態度不似往日,反而事事針對嵩山派。

  難道費彬當真是魔教奸細,左師兄讓他與鮮于通聯絡,他卻為了挑撥華山與嵩山的關係,故意以本門功夫殺了他?

  丁勉仍想保住顏面,沉聲道:「費彬師弟無緣無故殺鮮于通作甚?」

  莫大先生用乾枯的手拂過琴弓,發出嗡嗡輕鳴:「若他是魔教奸細,就不算是無緣無故了。」

  岳不群幽幽目光朝丁勉看來:「若他奉了左盟主的什麼密令,其實也不算是無緣無故。」

  岳不群知道鮮于通是臥底!

  丁勉張口欲言,卻發現自己好像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要麼承認費彬是魔教奸細,要麼承認左師兄在布局暗算華山派。

  換句話說,他們的五嶽劍派盟主、嵩山掌門左冷禪,要麼是受人蒙蔽的蠢貨,要麼是暗藏禍心的奸賊。

  丁勉細細思量前因後果,額頭出現了細密的汗珠。

  有如神來之筆的兩次栽贓陷害,竟將嵩山派逼到了這個地步,如今最好的破局之法,其實是……

  天門道人耿直道:「既然如此,更不該縱容姑息!以貧道之見,鮮于通之死、費彬與魔教的關聯、劉正風與妖人結交,這三件事都應一查到底,務求水落石出。」

  聽見天門道人說出當前局面下唯一正解,丁勉卻是心頭更劇烈地一跳!

  鮮于通是費彬出面聯絡的華山內奸不假,但費彬聯絡的內奸豈止一個鮮于通?

  華山派還有一個內奸勞德諾。

  他聯絡的泰山派玉璣子等人,正在籌謀奪取天門道人的掌門之位。

  而他在山西綠林道上暗中發布的懸紅,伏殺目標正是恆山掌門定閒師太。

  更別提衡山劉正風與曲洋的交往是如何被發現的?那正是費彬安插在衡山派內的眼線發現了蛛絲馬跡。


  這些事怎麼能查呢?萬一真查出點什麼來呢?

  丁勉勉強笑著抬頭,卻見莫大先生和岳不群二人的目光都向自己看來。

  他頓時覺得這兩雙眼睛,一如衡山雲霧變化莫測。一如華山絕壁險奇高深。

  「不用查了,這幾年左師兄潛心鑽研武學,是我代左師兄治派不嚴,以至於未察覺費彬這奸賊竟是魔教奸細!」

  丁勉心下一橫,陰著胖臉說道:「現在想來,那費彬既然有意挑撥我五嶽劍派聯盟之誼,對劉正風的指責自然全是精心構陷。」

  岳不群似笑非笑看來:「當真是如此嗎?」

  「是!劉正風……劉師弟他名聲素著,確實清白無辜,也從未結交什麼魔教妖人!」

  天門道人和定逸師太用一種錯愕的眼神看著丁勉。

  嵩山派這位「托塔手」的態度一轉至此,傻子也能看出來,他必然是被莫大和岳不群拿住了把柄。

  但究竟是什麼把柄,卻值得深思。

  此地只有我們五派五人,他嵩山派不肯讓那二人說出來的事,莫非是衝著我們這兩派來的?

  丁勉怎麼也沒想到,他這番棄車保帥的表態,竟反而讓五人中心思相對簡單的一道一尼對嵩山派更加警惕起來。

  莫大先生叮叮地在胡琴弦上彈了兩下,欣慰道:「我是個懶散性子,師傅去世後,也一向不怎麼管教這位師弟,真想不到他在江湖同道中,竟然還有這樣的好名聲。」

  天門道人在五人中年紀最長,心中對正邪之分也最為看重,眼見此事五派中竟有三派想將此事含糊過去,實在難以忍受,正要說話,但聽見莫大先生的聲音繼續道:

  「費彬、劉正風的事情都不提了,此番難得五派齊聚衡山,我有一句事關我五派存亡的正經話要問。」

  其餘三人肅容看去,滿臉皺紋的莫大先生一改滄桑倦怠之色,雙目灼灼看向丁勉:

  「隋宋兩國交兵在即,天下眼看大爭將起,我五嶽聯盟何以自處?嵩山派左盟主究竟是怎麼想的?」

  ……

  日頭由東偏西,雨季瀟湘這難得晴朗的一天,就這樣過去了大半。

  賓客盡數離去,偌大劉府終於重歸往日的安寧,唯有家丁僕人往來穿梭,收拾著杯盤狼藉,也收拾著這半日的熱鬧。

  夕陽斜照下的內院,五位高手自內廳中轉出,面色各自沉重。

  丁勉沉著臉看著迎上來的滿臉焦急的陸柏,低聲說了兩句話,一前一後自正門離去。

  天門道人與定逸師太低聲商議幾句什麼,各自回到客房住處。

  岳不群見寧中則擔憂地看著他,安慰地拍拍愛妻肩膀,並肩離去。

  只有莫大先生佝僂著枯瘦的身軀,來到空蕩蕩的待客廳中,掃視一圈後,邁步走到唯一留下的一桌客人面前。

  桌上四人,分別是張大人、離開後又回來的喬統領,以及不知何時來的,一老一小兩位宦官。

  都是宋國官員。

  「幾位在此等我,莫非有事?」

  喬統領神色複雜地看向老宦官。

  他這個護衛在這裡,傳旨的欽差在這裡,要接旨的對象也在這裡,這才是他們此行的正事。

  但這位公公似乎沒有立即宣旨的意思,只是微笑地看著莫大先生道:「有沒有事,要看莫掌門與幾位談的結果如何。」

  張大人也側起耳朵。

  神州四國爭雄百餘年,武林大派歷來地位超然,宋國地處三國之中,偏偏境內又有少林、武當兩大巨擘,對待江湖門派只能慎之又慎。

  對五嶽聯盟這樣的跨國門派同盟更是如此,江湖廟堂、內政外交、從來都互為表里,千絲萬縷。

  五嶽劍派首腦一次商議,便極有可能對大宋朝堂格局產生深遠的影響。

  莫大先生慢悠悠坐下,眼睛在桌上未用多少的豐盛酒席中逡巡一圈,抬手給自己倒了杯酒。

  「五嶽劍派攻守同盟如舊,日月教若趁亂起事,我五派必合而擊之。」

  老宦官目光一閃,靜候下文。

  「嵩山在宋為官一日,其餘四派弟子,皆不出仕隋、元兩國,我五派上下一體,唯盟主號令是遵。」

  張大人聽到此處,不免有些失望。這是說在宋廷內,左冷禪仍是五嶽劍派唯一代表,隋宋開戰,五嶽劍派名義上仍支持宋國。


  問題是宋國境內,五嶽劍派只有嵩山衡山兩派,宋廷用人之際,究竟能得到兩派多少支持,還是得看兩派掌門的意思。

  「那衡山派呢?」

  莫大先生一口飲盡杯中酒:「莫小寶等一十六名弟子往禁軍聽用,劉正風既領聖旨,自當盡忠職守。」

  「沒了?」老宦官問道。

  「沒了。」莫大先生翻過空空如也的酒盅,真是喝得一滴也沒有。

  張大人露出笑容。

  禁軍雖不歸蔡相管轄,但也不歸紹王管轄,劉正風可以視為棄子,同樣可以視為人質。

  衡山只願意讓出這一步,希望莫大先生出山的紹王殿下自然不滿,但對蔡相來說,已經足夠。

  那位老宦官聽了,沉默兩息。

  而後這位傳旨的老宦官主動拿起酒壺,又為莫大先生添了一杯酒:「莫掌門近來身體可還康健?」

  莫大先生看著他半晌,點頭一笑:「身體還好,只是經不起長途奔波,很少下山了。」

  說罷一飲而盡。

  「那就好,那就好。」

  張大人和喬統領都不解地看著這位傳旨的欽差,到了這一步,還不宣旨嗎?

  但誰也沒想到,這位欽差放下酒壺後,微笑著起身,朝莫大先生深深一躬身:「既然如此,咱家告辭了。」

  起身之後,這位宦官轉身便朝外走去。

  小太監趕緊跟上,小聲提醒道:「乾爹,聖旨……」

  喬統領也蒙了,忍不住問道:「楊公公不宣旨了嗎?」

  「聖旨?」楊公公有些詫異地攤開手,「官家只教咱家前來問候莫掌門身體是否康健,何曾下過什麼聖旨?」

  震驚與恍惚中,最後一撥客人終於離開。

  莫大先生踩著趙軒與喬統領那場激戰中翻起的泥土來到前院。

  劉正風站在那盛著水的金盆前,呆呆地看著水中自己的面龐,落寞蕭索。

  「嗡囈——」

  莫大先生手中胡琴發出一聲難聽的嘯叫,驚醒了劉正風。

  「怎麼?沒有當著眾人洗成手,心裡覺得不圓滿?」

  「師兄……」劉正風連忙轉身,苦著臉澀聲道,「這次是我連累了衡山派,對不對?」

  莫大先生沉默片刻,嘆氣道:「人不染風塵,風塵自染人。既在江湖,遲早有這一天。」

  劉正風有些詫異:「這不像是師兄你會說的話。」

  「以功名自污,又何嘗像是師弟你會做的事?」

  莫大先生自嘲一笑:「衡山派在師父和你我手中壯大至此,就算你我都無入世之念,那近千後輩弟子,有幾個不想憑手中劍搏一個封妻蔭子的前途?」

  「這便是師兄你與我怎麼也合不來的緣故了……」

  劉正風從金盆中掬起一捧水,看著水滴自指尖緩緩淌到地上,雙目漸漸泛紅。

  「胡琴洞簫,合奏起來本就難聽至極!」

  莫大先生嘆了口氣:「你以往總說我的胡琴一味悽苦,往而不復,不合『哀而不傷』古理。今後你我大約再無相見之日,我用平生僅會的一曲雅樂,送一送你。」

  言罷,胡琴聲起,滄桑依舊,卻是一改淒回婉轉的調子,悠揚明快,有一種過盡千帆的豁達之感。

  「這是……定風波?」

  沉浸在旋律之中,劉正風有些吃驚地看著年少相識的師兄,然後笑了出來:「好!好一個也無風雨也無晴,劉某多謝師兄。」

  一曲終,莫大先生停住手,未盡之言都在曲中,師兄弟二人沉默對視。

  劉正風猛地撩袍向莫大先生跪倒,將頭磕到泥土中,雙目終於流出眼淚來:「從今以後,衡山上下,拜託師兄了。」

  莫大先生老眼閃了閃,忽然琴弓一抖,將那金盆錚然分為兩半:

  「好!劉正風你記住,從今而後,你不再是我衡山弟子!若膽敢再用衡山武學,便是千里萬里,我也要親手取你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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