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山城西郊,有一家小張茶館已開了十七八年。
茶館破破舊舊,也不甚乾淨,以湘南地道的米酒和炸臭豆腐聞名,每日一開灶便味飄數里。
愛這一口的老客趨之若鶩,受不了這味道的行人則遠遠繞開。
此時剛到申時,前後都不挨著飯口,八九張桌子的店裡只有寥寥幾個鬍子花白的老頭,一壺茶一盤瓜子,用濃重的方言懶散地扯些無關江湖的鄰里閒篇。
沒活兒乾的跑堂小哥只好蹲在幌子下面,和看門的大黃狗對著齜牙玩。
茶館唯一的雅間位於樓上,那是店老闆平時待客之處。
此時雅間裡坐著一個黑衣老者、一位留著三綹鬍鬚高大書生和一名嬌俏可愛的綠衫女童。
「劉三爺托我傳話,眼下衡山人多眼雜不好相見。他過些日子上任邵州,武林中便再無衡山劉正風,那時曲先生可去尋他,以琴簫遣懷,再不必不問江湖是非。」
趙軒對著曲洋說道。
曲洋看著面前的中年書生,感慨道:「今日多虧詹先生妙計,否則還不知如何收場,我看衡山上下,都要記先生這個人情才是。」
趙軒想了想,嵩山派是為了逼迫衡山派就範才向劉府發難,若是劉正風配合,他們一家其實未必會有生命危險。
但他看得出來,劉正風表面隨和可親,骨子裡卻是個寧折不彎的人,真到了那一步,多半還是玉石俱焚的局面。
「在下也是急中生智,所做之事充其量是攪亂局面的引子而已。是五嶽劍派各懷心思,加上那官軍首領貪功心切,才導致今日的結果。」
今日的典禮開始之前,他在後宅發現曲非煙蹤跡,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曲洋,偽造書信後便讓他速速離開劉府。
金盆洗手後面發生的事情都是趙軒轉述,他自然不會把鮮于通被害的內情等事詳盡告知,但曲洋並不在意其中還有許多關竅。
「詹先生救了劉賢弟,便是救了曲某,日後但有差遣,曲某絕無二話!」
「言重了,在下只盼還能聽見二位合奏的笑傲江湖,便足感欣慰。」
二人交談間,曲非煙一雙眼睛滴溜溜盯著趙軒打轉,她總感覺面前這位書生有哪裡說不上的熟悉,似乎不是第一次見面。
這時外間腳步聲響起,三人轉頭看向掩著竹簾的窄門,不一會兒林平之掀簾而入。
「曲前輩!詹前輩!你們安然無恙真是太好了!」少年鏢頭一見二人就歡喜道,「那些官軍和嵩山弟子還在城中,我還擔心詹前輩今日得罪了他們,事後恐會被報復。」
曲洋聽了這話,微微露出擔憂的神色。
卻見趙軒微微一笑:「那倒也不用怕,這城裡雖然高手雲集,但被我放在眼裡的也沒有幾個。」
林平之經歷了劉府之事,對這位手段非凡的詹前輩又敬又畏,聽他這樣說,不由贊同道:「前輩前日殺了木高峰,今日又在劉府小試身手,便已威震群雄。這些小角色,自然不看在眼裡。」
趙軒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吹噓,林平之深信不疑,也有些赧然。
別人不說,就是那位喬統領帶上幾十名軍中好手來圍剿,他就只有落荒而逃的份了。
曲非煙咯咯笑道:「少鏢頭這樣敬佩詹前輩,又正好在求師學藝,何不就拜詹前輩為師?」
曲洋皺眉道:「非非,不得放肆。」
林平之心中一動,正要解釋,趙軒已經笑著擺手道:
「前日林少鏢頭鬧得那一通我可都瞧見了,他的師父可不好當。」
林平之有些不自然地低下頭,他又是大搖大擺一路上挑釁青城派,又是以劍譜為束脩求師學藝,都是在那位前輩的安排下有所謀劃。
但面前二人,是路見不平相救劉家婦孺時遇見的同道中人,這些鬼蜮伎倆,他也不便多說。
趙軒轉向曲洋道:「其實劉府之事,我也不過恰逢其會,真正仗義出手的,還是這位林少鏢頭。少年人有這份俠道熱腸,在如今的世道,實屬難得。」
曲洋聽了,站起身來,朝林平之一揖到地:「大恩不言謝,林少鏢頭若有用得著曲某之處,曲某同樣絕無二話。」
林平之慌亂擺手:「曲先生,這怎麼擔當得起?我……我只是想著劉三爺在余滄海面前幾次三番護著我,萬不能讓宵小害了他的家人。」
林平之行事雖然處處有所圖謀,但他自幼嬌生慣養,又未曾遭逢什麼變故,心性卻依然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真好。
趙軒扶起曲洋,玩笑道:「好了。這麼多恩情要還,曲先生還如何與劉三爺一同退隱江湖?」
「反正如今麻煩已經過去,不如好好吃杯茶,拜來拜去的做什麼?」
林平之感激地看了趙軒一眼:「詹前輩說的是,麻煩已經過去,曲前輩這般折煞晚輩,晚輩只有五體投地啦。」
曲洋本是灑脫之人,見二人如此說,也哈哈一笑,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向二人示意後,一口飲了。
今日這三人共同謀劃誣陷費彬為劉正風解圍,自然有同仇敵愾之情。這會兒幾句話說下來,又覺得彼此性格投緣,關係又親近不少。
趙軒喝罷一杯茶後,忽然耳畔一動,放下茶杯無奈道:「看來剛才那句麻煩已經過去,還是說早了。」
曲洋同樣警覺,起身靠近窗外向樓下看去。
林平之吃驚道:「難道真是嵩山派那群惡賊來找詹前輩的麻煩了?」
趙軒看著林平之,笑道:「關我屁事?」
林平之一怔。
曲非煙都想明白了,見林平之還一臉懵懂,沒好氣地用小手朝他一指:「林少鏢頭沒意識到,這裡最大的麻煩是你自己嗎?」
林平之終於恍然:「他們是為了辟邪劍譜而來?」
在小張茶館之外,已經有幾十名身穿各色服飾、手拿各色兵刃,卻統一蒙面的江湖人士聚集。
這些人停在茶館面前,隱隱分成三撥人馬。幾個領頭的似乎聽說過那晚排幫圍攻福威鏢局的慘敗,幾人互相打量著,一時沒人帶頭上前。
而不遠處的山坡上,影影綽綽還有更多人馬在暗中觀察。
林平之有些慌亂地看了詹先生一眼,卻見他站在窗前氣定神閒,還對著其中幾個青衣蒙面人指指點點:
「這幾個不是一眼青城弟子嗎?劍鞘上的裝飾都沒遮掩。那邊幾個排幫龍頭,剛剛在劉府吃完席吧,身上還有油漬……莫非他們覺得只要蒙個面,就沒有人能認出他們的底細?」
曲洋笑道:「正道中人做事向來如此,只要不是明火執仗,出了事也自可推卸。他們戴了蒙面黑巾,就足以說明這是他們私自妄為,與師門無關。」
林平之見二人談笑風生,也放下心來,有些不敢相信地插話道:「岳掌門說是庇護我在劉三爺典禮之前安然無恙,但此時離劉府典禮結束也不過兩個時辰,他們動手也太快了些吧?」
曲非煙見樓下殺氣騰騰的一群江湖人士,也不懼怕,反而有些雀躍:
「那你可是小看了你家劍譜的吸引力,有餘滄海替你大力鼓吹,這兩日街巷上簡直把辟邪劍譜傳成了神話。我看要不是怕死,這些人只怕要在劉府門口拿著悶棍麻袋等你呢!」
幾人又是一陣輕笑,全沒把嚴陣以待的幾十名江湖好手當一回事。
竹簾挑動,一陣臭氣撲面而來,小張茶館老闆圍著油氈走了進來,向著曲洋道:「曲長老,這些人是衝著你們來的?」
曲洋看著這位渾身油煙氣味的胖老闆,歉然道:「小張,又給你添麻煩了。」
十八年前的小張,如今的老張面無表情:「不麻煩,小店裡外重新裝修一番總共要七兩二錢銀子,給你們抹個零,給十兩就成。」
曲非煙噗嗤一笑,扯了扯林平之衣袖:「林少鏢頭,到你掏錢的時候啦。」
林平之見這滿身煙火的胖老闆喚曲洋做「曲長老」,知道他也不是普通人,忙取出十兩銀子,雙手遞過。
「成!那你們小心點,別死我店裡。」
老張將銀錠塞進自己腰帶,轉身就走。
此時,樓外人群又多了二十來人,總數達到了七八十人之多。
三撥人越發顯得涇渭分明,三名頗有首領氣質的魁梧蒙面人站在最前,一個青袍執劍,一個渾身夜行黑衣提著一口單刀,一個灰褐短衫的力工打扮,手裡拄著一根鐵棍。
三人像是約好了一般一齊走近茶館門口,持棍之人首先洪聲道:「請林少鏢頭出來一見。」
另兩人也沉著聲音,各自喊了一聲:「請林少鏢頭出來一見。」
接著身後幾十人一齊大喊出聲,猶如軍前叫陣,聲勢頗為駭人。
樓下幾個閒散老大爺早早溜了出去,收了銀子的老闆也帶著小二不知去向。
夕陽斜照下,小小的茶館裡只剩下他們一行男女老少四人,面對著一群凶神惡煞。
見得人越聚越多,曲洋皺起眉頭:「詹先生,我們現在是出去還是等他們攻進來?」
林平之心一橫:「兩位前輩,他們是沖我來的,其實我……」
「我們出去。」
趙軒擺手打斷林平之道:「此時我出手尚能將人嚇退,等這幫貪心鬼越聚越多,真殺紅了眼只怕誰也不顧及誰了,我也未必護得住這小女娃。」
曲非煙哼道:「我才不要人保護。」
趙軒一瞪眼:「那你下去和他們過兩招?」
曲非煙頓時泄了氣。
趙軒又看著林平之:「只要進了城,他們肯定不敢鬧得太過分,到時候你去劉府找岳掌門,我們自然有別的法子脫身。」
趙軒說完當先邁步下樓,林平之在後面急道:「他們是衝著劍譜來的,兩位前輩可以帶著非煙妹妹先走。」
曲洋一面扯一塊灰布蒙住臉,一面笑道:「我們與你在一起這麼久,誰信你沒交給我們什麼東西,又豈會放我們離開?」
林平之想了想是這個道理,連忙道:「那我們也不回劉府,去北面萬利車店,我們鏢局駐紮在那裡,有高手接應。」
趙軒遲疑地看林平之兩眼,輕輕點了點頭,邁步下樓。
外間宵小如雲,齊聲喊了幾句之後,便又開始驚疑不定起來。
「他不出來,必定是在茶樓里有埋伏,誰去探路?」
「他奶奶的,誰願意替別家打頭陣?我們三家每家抽三個人一起去!現在都別偷奸耍滑,找到劍譜後再各憑本事!」
「也好,舒大子、牛二丑、尹三虎!你們進去探一探。」
「大哥……我今天在劉府吃得太撐,要去方便一下。」
「真他媽的廢物點心!」
眾議紛紛之時,只見到一個高大人影自茶館裡走了出來,立刻噤聲嚴陣以待。
高大書生身後便是那位他們盯了許久的俊美少鏢頭,這些天種種傳說加持之下,此人在他們眼中不啻於天字第一號的大肥羊。
再之後便是一個黑衣蒙面老人帶著一個小女娃走出茶館大門,老人閒庭信步,女娃滿臉好奇,就像是一對來出遊踏青的祖孫。
「不知各位找林少鏢頭何事啊?」
趙軒目光如電掃向四周,三個領頭的蒙面大漢不知他是誰,但都覺與他對視心裡一陣陣寒意上涌,紛紛避開視線。
青袍持劍的蒙面人望向林平之,瓮聲瓮氣道:「久聞林家劍法威震閩南,林少鏢頭好不容易來湖南一趟,某家不才,想要討教一二。」
黑衣持刀之人立即嗤笑道:「都做蒙臉勾當了,還說什麼討教,虛偽至極!老子直話直說,聽說你林家的劍譜有些門道,老子想借來看兩天,成與不成,林少鏢頭劃下道來就是!」
最後那名拄棍大漢沉著聲音:「我雖蒙面做事,但也不說暗話!我家主人想請林少鏢頭到寨子裡小住幾日,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林平之看著這三人,開朗的面色陰沉下來。
這些人他雖都是第一次見,但他們眼中貪婪的目光他卻已經見過太多次了。
自余滄海之後,各式各樣的陣仗,各式各樣的說辭,都不過是巧取豪奪的註解而已。
趙軒微微一笑道:「聽你們的意思,是都要和林少鏢頭過一過手了?那你們是一個一個來,還是一起上?」
拄棍大漢看看趙軒,又看看身後幾十名摩拳擦掌的好手,左手在背後打了個暗號,陰陰笑道:「既然一起來了,當然是一起上!」
「上」字出口,他身後八道身影各執兵刃,嗖嗖地朝趙軒等四人撲了過來。
青衣黑衣兩撥人眼見這八人率先出手,都沒有動作,全神戒備想要看看林平之一行人底細如何。
雙方相隔有一段距離,趙軒有意立威,靜待這八人衝到半途,這才邁步踏出。
蒙面人們只見到夕陽下風動影亂,萬千金色光輝聚集在那書生掌中的一點鋒芒之上,化為一道金色流光,在衝上去的八人之間一閃而過。
「噗噗噗噗……」
金光流轉的眨眼之間,趙軒連踏出四步,分別與衝來的四人擦肩而過,判官筆鋒起落,四人皆是檀中被刺,帶起四篷血花。
鬼魅般的身形一連刺倒完全來不及反應的四人,如同撂倒四根呆立的木樁。
第五、六人終於反應過來,各自舉起刀劍護身。
「錚!」「鏘!」
兩聲脆響,三尺直劍當中折為兩段,闊背鋼刀刀身被一筆洞穿,刺耳的金屬嗡鳴之聲久久不絕,折磨著所有人的耳膜。
又是兩人倒地不起。
最後兩人見勢不妙,一人轉身便撤,一人大叫「饒命」原地跪倒。
手持判筆的書生如閻羅判官一般漠然一步跨出,之後轉身而回。
砰!
逃跑之人被一腳踹飛,重重砸落在地。
那跪伏在地的人瑟瑟發抖,嘴裡不住喊著「饒命」,額頭頷下的汗水不絕如縷,蒙面的黑布涔涔濕透。
八名好手,頃刻之間七傷一降。
趙軒邁出去不過七步,轉瞬回到原位,宛如什麼也沒發生過一般,似笑非笑看著面前群賊。
三位首領看著趙軒的身影,目光由忌憚轉為驚恐,最終化為頹然,眾目睽睽之下,似乎連夕陽都為之一窒。
八個好手,這人只用兩三招就解決了。
這裡滿打滿算八十人,他盡數幹掉用得了三十招嗎?
雖說江湖上一直有以弱圍強,能累死宗師的說法,但怎麼也不能指望三十招就把這種級別的高手累著吧?
一個蒙面人一路小跑,來到那位青衣持劍的首領身後,低聲道:「師兄,我想起來了,他就是今天在劉府大展神威那位詹先生!」
群盜中一陣騷動,畢竟他們有不少是從劉府剛吃完席就來做買賣的,不少人對那對判官筆記憶猶新。
短衫拄棍之人身後的弟兄同樣在和他商議:「老大,這狠人是和五嶽掌門一個級別的高手,沒有一二百好手恐怕累也累不死他,咱還是扯呼吧!」
趙軒冷眼掃過這群江湖人士,目光幽幽看向山坡上埋伏的人馬,也再不管這些人如何議論,邁步就往外走去。
呼啦啦人群如潮水分開,不論是名門弟子還是兇悍盜匪,俱都在蒙面之下化作這潮水的一部分,收斂刀劍瑟瑟退開。
林平之、曲洋祖孫跟在趙軒身後,四人就這樣穿過人群,一路向北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