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北,四人到達福威鏢局駐紮的萬利車店時,已經是一幅廝殺之後的景象。
桌椅倒塌,櫃檯上滿是刀劍痕跡,幾具屍體被扔在院子角落,鏢師們正在沖洗地面上的鮮血。
「少鏢頭!您可算回來了!」
一名老管事見林平之歸來,趕緊殷勤上前行禮。
林平之快速掃了一眼,看見鏢師們人數未少,這才放下心來:「我在劉府這兩日,有歹人襲擊你們?」
「已經是第三批賊子了,不過畢竟光天化日,衡山近在咫尺,他們也不敢大動干戈。靠著幾位幫手和合擊陣法,我們倒沒有什麼傷亡。」
一位禿髮老翁自樓上下來,身後跟著四個高矮不一、面貌醜陋的漢子。
「前輩!」
林平之見到這老翁,趕緊行禮,而後向趙軒等人引薦道:「詹前輩、曲前輩,這位前輩便是教導我劍法的高人。」
老翁向著趙軒點了點頭:「老兒多年不記姓名,這位先生喚我綠竹翁便是。」
趙軒那日在城外斑竹山莊見過任盈盈,此時見到綠竹翁自然也不奇怪,同樣向他報了詹孝的姓名。
「啊!你是……」曲非煙見了綠竹翁,驚訝地叫起來。
綠竹翁朝她一笑,又看向曲洋:「曲洋是我教中長老,倒是無須你來引薦。」
曲洋笑道:「我說林少鏢頭身上怎麼會有黑木月令,原來是你這老兒,你不在洛陽隱居,來此做甚?」
綠竹翁瞥他一眼:「你既然見過了那位聖姑,何必明知故問?」
這幾人說話頗有玄機,林平之似懂非懂,周圍的鏢師卻是聽得一頭霧水。
曲洋只當林平之背後之人就是那位日月教聖姑,但趙軒卻明白,任盈盈應該也和林平之一樣,只是一號拋出的魚餌。
林平之釣的是覬覦辟邪劍譜之人,任盈盈釣的是想要查探一號身份之人。
幸好趙軒對任盈盈這個人多了幾分懷疑,這才讓自己這尾鮮魚沒有上鉤,反而有了揭開垂釣者真面目的機會。
趙軒左右看看,裝作驚訝道:「在下這是進了日月教分舵不成?」
綠竹翁苦笑道:「再過些日子,我們也許都成了教中叛逆也不好說。」
忽然一聲慘叫劃破斜陽,自不遠處傳來。
院中幾人都往外張望,但見車店外官道上赫然多了幾具無頭屍骸。
那是一路尾隨他們而來的那群蒙面人。
這些人畏懼趙軒的武功不敢動手,遠遠尾隨至此,趙軒和曲洋雖然察覺,但也無可奈何。畢竟衝著辟邪劍譜而來的人如過江之鯽,他們總不能因為別人遠遠看一眼便要斬盡殺絕。
但似乎真有人在斬盡殺絕!
趙軒目光順著血跡探向官道邊的山坡上林中,那裡影影綽綽有人影閃動,像是高手正在交手,時不時就有慘叫聲傳來。
林平之等人初時不解其意,大約半刻鐘後也終於意識到那裡在發生什麼。
一陣風吹來,刺鼻的血腥味撲面而來,令人作嘔。
林中恢復了寂靜,四個身量一般青衣人走出,面無表情向著趙軒他們的方向走來。
四人每隻手裡都提著一大串滴血的人頭,或猙獰或寧靜的面孔密密麻麻擠在一起,不斷淌下的新鮮血液,一路從山坡上延伸到官道。
他們……將八十多人全數屠戮一空,並且將人頭全部割了下來!
林平之不是沒見過死人,但如此殘忍血腥的畫面配合著那刺鼻的氣味,仍然讓他忍不住乾嘔起來。
許多鏢師同樣面如土色,就連殺人如麻的湘南四凶,也都面色不太自然。
人皆有物傷其類的天性。只要不是性情極度異常之人,見到同類慘死的情狀,多半是不舒服的。無論是殺人見血的凶頑悍匪,還是殺人不見血的帝王將相,總是越往高爬,越不願親自動手的。
能毫無波瀾完成大量殺戮的,要麼是天生瘋狂的異人,要麼是經過特殊訓練的殺手。
趙軒看著這四人提著單論重量就有幾百斤的人頭串,帶著煞氣快速靠近,少見地感到了壓力。
單看這四人的步伐氣度,趙軒幾乎能確定,這四人每個人都是和向問天一般已經臻於融會貫通之境的頂尖高手。
那四人腳步未見如何快,但頃刻已經帶著腥風到了大車店門前,所有人都緊張起來,在濃烈血腥氣味下,不自覺屏住呼吸。
只見其中一人將綁好的人頭串輕輕放在地上,伸手掏出一塊令牌展示給綠竹翁看:「奉主人令,帶曲洋和曲非煙去莊內見她。」
一句話所有人都微微錯愕,就連趙軒也沒反應過來,居然是衝著曲洋祖孫來的?
綠竹翁一看那令牌,失聲道:「你們是誰?怎會有此物?」
對方面無表情:「無需多問,奉命行事即可。」
曲洋對著綠竹翁疑惑道:「是聖姑又要見我?為何要帶上非非?」
那四人目光一齊向他看來,八隻死魚一般的眼睛毫無光彩,卻令人不寒而慄,就連一向活潑的曲非煙也躲在爺爺身後,不敢多說一個字。
林平之挺身而出道:「幾位既然有信物在手,還請把話說清楚,否則休想帶走曲前輩。」
不論那令牌代表的是誰,派出這樣的四位來接人,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凶多吉少的味道。
「不由你說了算!」
拿著令牌之人踏前一步,眨眼間來到曲洋身前,伸手向他抓來。
剎那間,曲洋覺得周身空氣為之一窒,想要抬手反抗都變得艱難無比。
砰!
趙軒橫步而來,一把抓住來人手臂,那人神色不變,運力相抗。
趙軒運起八成內力,太極玄勁轉勁卸力,卻發現對方內力同樣暗含柔勁,也在悄然卸去他的力道。
二人雙手不覺順力而動,如推手一般在空中劃出半個圓圈,帶起一陣無名旋風。
「啪!」
二人互相一甩手,各自退開,趙軒連退三步,右腳在黃土地面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站穩身形。
而那人卻是連退五步,身子又轉了一圈半,這才重新站穩。
雖然落了下風,但依舊面無表情,只是另外三人齊齊放下手中人頭串,往前跨了一步。
「你們要做什麼!」
綠竹翁急切阻攔道。
重複的話語,四人聯袂逼近,就連趙軒也感到了莫大壓力。
他全力以赴未必能將這四人盡數牽制,只要有一人能騰出手來對付其他人,那對店中所有人都是滅頂之災。
曲洋眼見氣氛凝重,立即大聲道:「老夫和非非隨你們去便是了,不必大動干戈!」
那四人看向趙軒,畢竟所有人中,對他們稱得上威脅的,只有這個中年書生而已。
「曲先生……」
趙軒腦子飛速旋轉,這人除了是劉正風的好友之外,曲洋這人還有什麼特別之處,對方這四個神秘的高手為何要帶走他和曲非煙?
是因為昨天他們和自己一樣去過斑竹山莊?這四個人是一號派出的人!
曲洋看著趙軒笑道:「詹先生不必擔憂,想來是些教內的事務,若是他們想要殺老夫,見面就已經動手了。」
從高亞男和岳靈珊的情況來看,一號出手試探,也不會輕易殺人,但自己要不要以此為契機,查出一號的身份?
趙軒思索剎那,正要開口,卻聽林平之道:「曲前輩言之有理,你們路上當心,想必沒有什麼大事。」
趙軒詫異地看著林平之一眼。
曲洋呵呵一笑,帶著曲非煙主動走了出去,朝那滿身血腥的四人道:「那便走吧?」
四人依舊面無表情,提起一串串人頭,將曲洋祖孫護在當中,一起大步離開了大車店。
趙軒雙眼眯起,想到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正面對上副本持有者屬下的力量,不由心中鬱悶。
眼下還是實力不足,就連和她們的爭鬥都處處力不從心。
但若是他沒猜錯的話,他現在提升實力最快的辦法,恰恰就是徹底找出這些副本持有者!
等到那幾人去得遠了,林平之對綠竹翁道:「前輩不是說過,我也該向聖姑回稟近來之事了?我這就動身去面見聖姑!」
綠竹翁和趙軒對林平之刮目相看,原來他打的是這個主意。
在這位少年心中,既然共過患難,就算是朋友,此時曲洋祖孫吉凶未定,他不跟著去看看,終究不放心。
綠竹翁思量片刻,點頭道:「也好,這幾人一通殺,只怕也沒有人敢再跟著你,你去一趟山莊也是好事。」
林平之又對趙軒說道:「詹前輩,請你放心,我不會讓曲前輩他們出事的。」
趙軒已經知道他們並無生命危險,自然沒什麼不放心的,倒是此時被林平之這麼說,又激起了對一號強烈的好勝之心。
武功高強,權勢滔天,很了不起?
我偏要在武功、勢力都不如你的時候,親手抓住你!
林平之稍作收拾後,也很快離開,一眾鏢師恍如做了一場噩夢,夢醒後繼續各司其職。
只有地上新增的血跡和空氣中的腥味久久不散,提醒著就在店外不遠的山坡上,還是一幅屍山血海的景象。
綠竹翁望向趙軒:「詹先生,老兒有一事拜託,可否上樓一敘。」
趙軒同樣看著綠竹翁,見他目中精光閃動,一個計劃在心中逐漸形成雛形:「正有此意。」
……
長沙城內,趙軒租下的宅院。
「無忌哥哥,你看我這路劍法使得如何?」
十歲的周芷若收起那柄只有二尺出頭的木劍,蹦蹦跳跳來到庭前看醫術的張無忌面前,靈動的眼睛裡滿滿是炫耀的意味。
張無忌年齡雖小,但自幼和義父謝遜談論百家武術,不提自己練得如何,理論知識是半點不缺。
他看著周芷若把一套入門劍法使得破綻百出,忍住笑意道:「芷若你這把木劍雕得真好看!」
「是嗎?這是高姐姐臨走前送我的,你若想要,等趙大哥回來,讓他也送你一柄就好……」周芷若還沒領悟張無忌的高情商,興奮地說了好一陣,才回過神來,「誰問你這個啦!你就說我剛才使得劍法好不好?」
張無忌望著天想了想:「你剛才收完劍,跳過來的這兩步,還挺可愛的。」
「好哇,你取笑我!」小芷若終於反應過來,領著木劍哇哇叫著朝無忌撲來。
「哎哎,當心別弄壞了程姐姐的醫書……」
二人打打鬧鬧間,噠噠的腳步聲響起,程靈素自外間領著兩名男子走進院內。
「程姐姐回來了!」周芷若歡欣雀躍地迎了上去。
程靈素麵帶笑容輕輕拉住芷若的手:「別胡鬧,有客人到了。」
周芷若一見程靈素身後那名虬髯漢子,有些驚訝:「常大哥!」
張無忌也收好醫書跑了過來,驚喜道:「常大哥,你怎麼來了?」
那人哈哈笑道:「我來看看無忌小兄弟和芷若小妹妹!嗯,看來你身子康健,人也開朗多了,比起先前病懨懨的樣子可是好多啦!」
程靈素又對兩個孩子引見那一名中年人:「快來見過胡青牛胡先生,胡先生這一趟是專程趕來為無忌治病的。」
張無忌和周芷若都是又驚又喜,而後恭敬上前行禮。
這二人正是自衡山城馬不停蹄趕來的胡青牛與常遇春。
胡青牛多年大仇得報,心態平和許多,此時又是面對兩個乖巧懂事的孩子,少見地露出笑容:「胡某受了趙公子大恩,為小張公子診治是分內之事,不必多禮。」
寒暄過後,程靈素又讓兩個孩子自去玩耍,自己帶著胡青牛、常遇春二人來到客廳,待茶敘話。
「無忌的十二正經中的寒毒已經祛除,但在奇經八脈這一步卻艱難無比,這是因為我與醫館的先生內力不足以輔助湯藥的緣故,現在有了胡先生來了,我也放心不少。」
「這個院子離城中最好的幾家醫館、藥鋪都不遠,二位權且住下,趙公子來信說了,一應生活所用無需二位掛懷,若有什麼要求,也可以大方提出。」
胡青牛滿意地點了點頭,他雖說是報恩還情而來,但患者家屬能有這個態度,他還是十分滿意:
「老夫此行治病為主,其他倒是不必太在意,稍後還請將患者這幾日的脈案和用藥送來,老夫連夜看看,也好瞻仰無嗔大師的手筆。」
常遇春笑道:「師伯是貴府請來的大夫,住在這裡順理成章。我什麼也不能做,住在這裡反倒成了吃白飯的。」
程靈素搖頭道:「常大哥有所不知,這幾日長沙城裡頗不太平,有你這樣武功高強的高手在此,我才能心安許多。」
常遇春好奇道:「發生何事了?」
胡青牛也轉眼看來。
程靈素嘆了口氣:「這三日間,長沙城裡已經有十七八名兒童失蹤,就連城中高官富戶,也有小公子走丟的。街坊都說有一夥專拍花子的江洋大盜來了城裡,弄得人心惶惶。
我每日帶無忌去醫館都要倍加小心,更是囑咐芷若不要外出。唯恐出了什麼岔子,有負趙公子的囑託。」
常遇春奇道:「官府就不管嗎?」
「據說是追查了兩個窩點,但失蹤的孩子只找到了兩個,而且甚是……悽慘。」
「難道已經遭遇不測?」
程靈素惋惜嘆道:「倒是都還活著,只是這兩個男童被找到時,都已經被……施了宮刑。」
……
「十幾天就培養出一大批劍法詭異快捷的殺手,而且個個都是太監!他魔門幻影劍法要是真能如此速成,何至於補天道只有一個楊虛彥成名於江湖?」
斑竹山莊,書房之內,慕容秋荻看著手上的情報,語氣滿是嘲諷。
「魔門倒真是物盡其用,剛偷來的劍譜這麼快就派上用場,還真以為能瞞天過海不成?」
她桌案前七名高手跪伏於地,都不敢接話。
慕容秋荻看著回來復命的四個轎夫,雖然已經清洗了身體,但血腥味依舊似有如無,房中的薰香都未能去除。
她黛眉微蹙:「讓你們順帶查一查,找上林平之的人背後都是哪些勢力。帶回來八十個人頭做什麼?」
領頭的轎夫依舊是面無表情,但語氣恭敬:「跟著他的人太多,我們記不清楚,所以將所有人的面孔都一起帶回來,以便畫影圖形,慢慢查探。」
這話的思路清奇程度,讓慕容秋荻都有些發怔。
這趟來衡山,為了不在那位「先知先覺」面前過早暴露身份,她下令讓所有天尊屬下與慕容家的成名高手都不出面,這四人是借自青衣樓的殺手,武功與忠心都屬於一流。
她只是沒想到,青衣樓的霍休說的殺手,就是純粹的殺人高手。除了殺人之外,查探跟蹤、喬裝隱匿,他們是一概不動腦子。
「總之,那些小魚小蝦不必查了,盯住五嶽劍派和魔門動向即可。」
「啟動我們在使團中的暗探,注意那位明國使臣的動向。」
「暗中協助湖南各地的衙門查探男童失蹤一案,發現有訓練培育殺手的據點,立即回報。」
慕容秋荻吩咐屬下盡數下去之後,坐在桌案之後,忽然有些恍惚。
她生平最討厭事情脫離掌控,但偏偏近期脫離掌控之事接二連三。
信心滿滿要拿到手的辟邪劍譜,非但被人提前取走,竟然還有擴散開來的趨勢。
那位日記主人尚沒有絲毫消息,有的日記副本持有者已經按捺不住了。
遍布神州四國的魔門,在明國潛藏了多少力量呢?
也許該引薦慈航靜齋那位行走,與鐵膽神侯見一面了。
慕容秋荻眼睛眯起,殺氣漸漸消散,露出溫婉的笑容。
與此同時,一名年邁僕婦自山莊中大搖大擺走出,直奔城中鴻賓客棧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