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
衡山城,吳園後庭,燈火通明。
雕樑畫棟的暖閣間金杯玉盞,馥郁的酒香與脂粉香氣旖旎飄蕩在輕紗幔帳之內,令人未飲先醉。
十幾名衣衫輕薄、妝容嬌艷的妙齡侍女服侍酒宴,淳安侯換了黃綢輕袍,將雙腳放在矮凳上,斜倚著錦靠,任由一左一右兩名侍女餵他飲酒吃菜。
這位年輕的明國使臣,舉手投足間依稀可見多年教養下的雍容驕矜,但依舊難掩骨子裡的浪蕩輕浮。
一看就是旁人冒充不了的大明宗室派頭。
暖閣下首坐著吳大人和歐陽克,觥籌交錯,談笑風生。
吳大人名叫吳增,乃是衡州世家,家中叔祖也曾在衡山派拜師學藝,此處莊園本是他家的一處別業。
此次淳安侯非要南下衡山,他身為地方官長,騰出莊園來招待明國使臣,也算是公私兩便。
吳增吳大人身為蔡相門人,知守一方。為了留在家鄉衡州任職,給蔡相的小衙內送禮出手就是十五萬貫,家中豪奢程度可想而知。
那位自稱要走訪故友的淳安侯,在劉府拜會過衡山掌門莫大先生後,又上衡山拜訪了莫太沖老前輩。
之後他也不急著離開,回到府上就吩咐擺酒用飯,頗有幾分樂不思明的味道。
此時淳安侯眼神迷離,享用了一口侍女細心挑去魚刺的魚肉,眼睛猛地一亮,讚嘆出聲:
「咦,這清蒸鰣魚,似乎用的是錢塘下游的鮮魚,是走八百里接力送來的吧?吳大人家裡這排場,可是比得上貴國國宴了。」
宋明兩國貿易頻繁,生鮮運送有專門路線,每隔五十里人要換馬,魚要換水,每一尾下游的鮮魚運到上游,耗費人力物力不可勝計,只有大富之家享用得起。
「侯爺好品味!一語中的。」吳增謙遜道:「下官別無興致,只有這點口腹之慾難以割捨,為此多有靡費,甚至屢遭彈劾,不料今日遇見知音了。」
「說得好,為這舌上知音,盡飲此盅。」
淳安侯舉杯相邀,吳增與歐陽克立即起身回敬。
歐陽克看著婀娜娉婷的侍女,眼神動了動,笑道:「吳大人,如此珍饈美味,無歌舞為樂,未免寡淡,實在有些可惜。」
雖出身西域豪門,自幼也是見慣奢華,但歐陽克對於美食還真沒有太多興趣,此時只想看點攢勁的節目。
他自被曹正淳擒住,被迫混在使團隊伍中,又做護衛又做探子,本只是權宜之計。
但這一路上淳安侯待他如賓客,錦衣玉食、美酒美人,從沒虧待,他也就熄了半路逃跑的想法,只想護著這使團回明國,對曹正淳有個交代,好聚好散也就是了。
吳增笑道:「這有何難,只要侯爺點頭,下官這便喚來家伎獻舞,以佐雅興。」
「哎——」
淳安侯忽然打斷道:「吳大人府上的萍兒嵐兒雖然各擅風情,但終究還是有些放不開,我聽說湘江上今日多了兩艘極樂樓的畫船,有一位花魁……」
「咳咳!」吳大人一口酒險些嗆到鼻孔,「侯爺,這恐怕不妥!」
他與淳安侯交往,再怎麼說也是地方大員招待外國使節。
他以家中女伎待客,只能算家風不正。真要從外面招妓,那就是外交大事了。且不說流傳出去會不會成了列國笑柄,單是那些盯著他的御史言官就不會放過他。
淳安侯見他態度堅決,不由有些掃興:「唔,確實不妥……也罷!」
歐陽克勸解道:「吳大人也是為了侯爺安危著想。」
「唉,出門處處難啊。算了,等回國再說。」淳安侯站起身來,「你們且飲,本侯去方便一下。」
說罷,兩名侍女攙扶著他離席而去。
你出門難在哪兒了?是難在遊山玩水,還是難在尋花問柳?
吳大人一個靠勤懇鑽營、重金賄賂才爬上高位的官員,對這位明國侯爺多有腹誹,但面上依舊笑呵呵的,與歐陽克推杯換盞。
淳安侯轉出後廳外,花園中正是月明星稀,樹靜蟲鳴,有兩名早已候著的小廝帶他前往廁所。
他在花園中小徑走出兩步後,忽然發現帶路的小廝長得俊俏無須,是個看起來很面生的少年,不由問了一句:「你們是吳大人府上的下人嗎?」
那少年聲音尖細陰柔,低頭回道:「回侯爺,我們是吳大人近幾日從老宅調來,專為伺候侯爺的。」
他們是太監?
淳安侯在使團中的暗衛一半出自東廠,對於閹人的特徵並不陌生。
他立刻警醒起來——
吳增一個連找花魁都怕御史彈劾地方官,家裡怎麼敢豢養太監?
他念頭剛剛升起,兩道又快到詭異的森寒劍鋒已經逼近胸前!
幸好提前警覺,電光石火之間,淳安侯雙掌猛然推出,同時抽身急退,施展輕功瘋了一般往暖閣跑去。
兩名少年對視一眼,現出決然的赴死之意,挺劍追了上去。
片刻後,吳家別業內腳步聲、呼喊聲大作,最終在深夜中匯聚成同樣的聲音。
「抓刺客!」
……
寅時四刻,離日出尚有一段時間,天邊微微泛白。
衡山城東郊,一片房屋低矮的坊市,在夜間霧氣籠罩下,亮著朦朧的燈光。
趙軒依舊化身詹孝,行走在霧色之中,漫不經心地掃視過窄街兩邊,一個個地攤上擺著各式各樣的物事,但攤主大都隱藏真容,也不叫賣。
此處坊市寅時自行聚集,日出自行散去,最初為黑道中人為了銷贓所設,後來發展到買賣消息、走私違禁物品、雇兇殺人、拐賣人口,幾乎囊括所有不法營生。
各國官府多不願意涉足江湖中事,但偏偏官軍又強大到江湖中人還不能無法無天,很多地方便自發形成地上地下兩套秩序。
這類見不得光的坊市在許多地方都有,有的被稱作「鬼市」,有的被喚為「陰司」,衡山這裡按當地人的習慣,則叫作「霧街」。
趙軒是從綠竹翁那裡知曉此處的,他並不理會街邊攤販的贓物,徑直走向街道盡頭的一間形似客棧的建築。
這客棧只有矮矮一層樓,但看布局像是十幾間低矮民房拼在一塊,最前面一間的門臉打了兩開的木門,大門上方也無匾額,也無幌子,只掛著一盞昏黃的方孔燈籠。
趙軒左右看看,確定整條霧街沒有第二座這樣的建築,才推門而入。
門內也像是個客店大堂的布局,一張櫃檯,幾張方桌,一條長廊連接著其他房間。
不過整個大堂內無酒無菜,也沒有任何一點菸火氣息。
只有一名瘦高老人站在櫃檯後,面前擺著一把算盤、一本帳簿,是一副帳房先生的打扮。
他與來到櫃檯前的客人低聲交談著,時不時撥弄幾下,記上幾筆。
大堂內另有四五名或戴著兜帽,或蒙著面孔的人影枯坐在桌邊,一語不發,流露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吱扭——」
趙軒順手關上老舊木門,正在與面前之人談話的老人側眼看了趙軒一眼,司空見慣一般,眼神毫無波瀾,用蒼老的聲音問道:「先生是買還是賣?」
趙軒知道這是來對地方了,回答道:「買。」
「前面還有三個人,先生請稍候。」
老人收回目光,對面前之人道:「丙字三號房間,一百五十兩。」
這人輕輕一點頭,轉身走向長廊上一間房間。
趙軒找了個空座坐下,掃了一眼店內其他五人,都穿著刻意遮掩身份的寬袍大袖,有兩人向他臉上投來好奇的目光,更多人對他視而不見,只是默默等候。
很快,一個戴著兜帽的身影起身走到櫃檯前,壓低聲音開始詢問老人什麼事情。
店內只有幾丈見方,又靜得落針可聞,那人再怎麼壓低聲音,也還沒達到傳音入密的境界,幾乎所有稍有內力的人都聽見了他問的是:
「昨日上午的劉府中,五嶽劍派密談了些什麼?」
老人渾濁的眼神看他一眼,沒有刻意壓著聲量:「詳情只有五派頭面人物知曉。我們這裡只有來自朝廷方面的隻言片語,未必是你想知道的消息,買不買?」
兜帽人發覺所有人目光都聚在他身上,明白再故作神秘也不過是掩耳盜鈴,用正常聲音道:「貴坊的消息我信得過,買了。」
「甲字第一號房間,一千八百兩。」
兜帽人驚呼:「這麼貴?」
「賣家冒的風險大,要價也就貴些。還是那句話,這消息不全,對你未必有用,你自己看著來。」
兜帽人沉默片刻,朝老人一拱手,轉身向長廊上的房間走去。
之後又有兩人上前購買消息。
一個問的是,衡山派的「桃花劍」莫小寶養的一房外宅小妾是何人。
另一個問的是,這幾日停在湘江上極樂樓的畫舫,做不做極樂散的走私生意。
似乎這裡的房間也按照消息的重要程度有一套自己的分級體系,這兩個消息一個丙字的五十兩,一個乙字三百兩。
送走第三人後,老人看向趙軒,趙軒起身走上前去。
「先生第一次來吧,想問些什麼?」
趙軒好奇地左右看看,道:「確實是第一次來,這裡看起來像家客店,怎麼連杯熱水都不準備?」
也許是很久沒有聽到這種問題,老人的語氣露出幾分溫度:「夜間霧氣,太陽出來就散了。如果又是生火又是準備器皿的,不好收拾。」
趙軒點點頭表示理解,又問道:「老先生這裡什麼消息都有嗎?」
老人笑道:「小號不過一群消息靈通的地頭蛇而已,又不是神仙。即便是衡山周遭的消息,小號也只能收集到七八成,不過一些大家都想知道的消息,倒是都在這七八成之內。先生到底想問什麼?」
「昨日下午萬利車店外,有數十名江湖中人被殺死摘頭,你們知道?」
「衡山腳下少有這樣規模的屠殺,黑白兩道都驚動了,我們想不知道也難。」
趙軒點頭道:「我想知道有關殺人兇手的事情。」
「先生這句話說得太過寬泛了些。」
老人思索片刻:「先生這是第一次和小號做買賣,老兒需提前言明,這些人的消息小號也只有隻言片語,未必有先生要的東西。但一進房中,即是成交,聽完消息可不許反悔。」
趙軒有些驚訝,聽他話意,關於這四個能在衡山大殺四方的高手,這些本地的黑市包打聽居然還真的知道一些消息。
「我明白了,老先生開價便是。」
老人點點頭:「乙字二號房間,六百兩。」
趙軒拱拱手,轉身走向長廊。
眼看他進入長廊中一個房間後,大堂中一名蒙面矮個子目光一閃,站起身走近櫃檯:「掌柜的,我想要知道方才那位先生的出身來歷。」
乙字二號房間似乎以前也是客房,不過現在已經清理走了所有東西,除了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外,四壁空空。
趙軒坐在椅子上等了半刻鐘左右,一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叫花子走了進來手托一隻豁口的瓷碗,朝著趙軒彎腰點頭。
趙軒目光看向他腰間的三個破布口袋,有些驚訝:「你是丐幫弟子?」
這人關上門,也不坐到趙軒對面的椅子上,直接席地坐到桌邊:「嗨!能賣消息就成,客爺管我是哪門哪派?」
「那我要的消息?」
叫花子眼中精光閃過:「這四人都是青衣樓培養的殺手,青衣樓兩年前對錢塘覆海門下滅門令,有人目擊到當日傳令的便是這四人。」
趙軒笑道:「這只能證明他們兩年前是青衣樓的殺手吧?」
叫花子皺起眉頭:「客官莫不是找茬?青衣樓又沒倒,這種級別的殺手豈能輕易改換門庭?」
「好吧,那麼他們來衡山做什麼?」
叫花子一翻白眼:「客官覺得這種事情,是靠打聽消息能打聽出來的?我只能給你消息,你得自己分析判斷。」
趙軒樂了,這位丐幫弟子說話還挺有道理:「那你可知道這四人來到衡山後,除了這次殺了幾十名盯著福威鏢局的江湖人之外,還做過什麼事?」
「昨日以前,他們只在附近露過一次面,是擒下了湘西屍鬼門的兩位長老,原因不明。只知道這兩位長老再次被門人發現時,已經是兩具死狀慘烈的屍體,推測二人死前遭受過嚴刑拷問。」
趙軒略作思考,又問道:「關於這四人,你還知道什麼?」
叫花子道:「我還知道他們四人的武功路數。」
「這你也能知道?」
趙軒上下打量,只覺得這位丐幫弟子應該比林平之強不了太多,聽他說得篤定,有些刮目相看。
「我幫中兩位長老與他們交手落敗後,曾共同商討過這四人的武功,當時有幾名低輩弟子在一旁受教,其中一人恰好是我自幼死黨。」
牛逼,還有這種情報的。
趙軒覺得自己算是撿到寶了,直接掏出六張一百兩的銀票。
那丐幫弟子眼前一亮,伸出雙手來接,趙軒銀票遞到一半停在空中。
「還有一件事,若這四人再次現身,我需要你們及時告訴我他們去了哪裡,做了什麼。」
丐幫弟子低頭一思索,咧嘴笑道:「要是客官讓我們跟蹤追隨這幾個凶神,那我們還真不敢,但若只是事後通報,那倒是不難!」
趙軒微微一笑,遞過銀票。
一號來衡山之後的所有行動,要麼是為了找出他,要麼是為了找出那取走辟邪劍譜之人,她找東西一定比趙軒快。
無非還是投石問路而已。
半個時辰後,那丐幫弟子引著趙軒自後門走出,抱拳告辭。
大堂中等候之人難免聽見前面之人所問的消息,因此為進入房間之人設置了不止一個出口,這一點上著霧街的包打聽還算周到。
眼見天色將明,趙軒邁步要離開霧街,卻聽見身側傳來一男一女兩個有些熟悉的聲音。
「師妹,這件事牽扯到極樂樓,只怕我們要回稟師父再行事。」
「人命關天,這時候回稟師父哪裡來得及?師兄,我們隱藏身份潛入,只救出那幾個孩子,不與他們起衝突可好?」
「這太過冒險,我是擔心師妹你的安危!」
「你我入門之時,對祖師靈前立誓扶危濟困,若連這點風險都不願擔,怎麼當得起江湖同道稱一聲『俠』字?」
「那至少也要告知官府或者衡山派,多尋幾個幫手,不可貿然行事。」
「這一點師兄說得倒是有理。」
趙軒轉過街角,見到夜色中一對青年男女正在說話,聲音越說越大,倒是沒有吵起來。
這二人皆是外披錦繡罩衣,內襯白衫青帶,身後背著寶劍。男子俊秀倜儻,女子落落大方,一看就是出身同門的江湖俠侶。
趙軒這時也想起了這兩位的聲音。
這是那日林平之到劉府時,站在他身後的那兩名峨眉弟子。
那時候林平之綁了松風觀弟子挑釁余滄海,那幾位弟子懦弱貪生,出盡醜態,所有人都在暗中嘲笑,就這兩位蛐蛐的最大聲。
趙軒也未隱藏行跡,很快這二人就看見了他:「來者何……咦,是那位詹前輩!」
他們一方是前輩高人,一方是名門弟子,吃席都在前幾桌,自然也互相見過正臉,只是宴席人多,未曾一一通報姓名。
趙軒維持著前輩高人的形象,輕捋鬍鬚:「原來是兩位峨眉的高足,沒想到竟在此處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