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爺府上人多事雜,未及拜見實在失禮。在下嚴人英,這是師妹葉秀珠,見過前輩。」
那名峨眉男弟子看著趙軒,眼珠一轉,示意師妹一同抱拳行禮。
「原來是峨眉派獨孤掌門門下的三英四秀,果然後生可畏。」
趙軒看著嚴人英心說,難怪他那天瘋狂蛐蛐余滄海一門弟子,原來除了覺得「你們也配和我們齊名」之外,還有那「英雄豪傑」四人組中的侯人英和他名諱重複的事。
峨眉青城兩派傳為川中雙璧,嚴侯兩位「人英」各自作為兩派青年一代出名的弟子,這些年想來也是沒少被江湖中人拿來比較。
嚴人英和葉秀珠在劉府兩次見識過趙軒出手,此時見他語氣和藹,心中更是尊敬,嚴人英忙道:
「虛名不過江湖同道過譽,晚輩們實在愧不敢當。不知前輩今日來這霧街是……」
葉秀珠在一邊美目轉動。
這位詹前輩為了劉三爺的事,一人對上嵩山派兩大高手,可見是個俠義心腸又武功高強的前輩高人,我們要去求助高手救人,這不就是現成的人選?
「我來此追查一些陳年舊事而已。」
趙軒在夜色下看著兩人神色,笑道:「嚴少俠,你我都在黑市相遇了,虛禮寒暄都省了吧。二位別打聽我來此何為,我也不問你們目的,就此別過可好?」
「前輩!」葉秀珠猛然上前一步,「眼下有眾多無辜孩童陷入危難之中,懇請前輩出手相救!」
嚴人英心中一突,有些擔憂師妹太過莽撞了,但還是將期待的目光望向趙軒。
趙軒眉頭一皺,面色嚴肅起來:「找個僻靜之處慢慢說。」
三人當即離開霧街,來到郊外一處荒亭中,峨眉派這對師兄妹將事情原委道來。
他們師兄妹此行代表師父獨孤一鶴來衡山為劉正風慶賀,最初是借住在城中一家何姓富商家中,三日前上門道賀之後,就留在劉府暫住。
昨日儀式結束後,他們要啟程離開衡山,依禮回到何家告辭,卻發現何府上下一團大亂,一打聽才知道,是這家剛滿十四歲的小公子被歹人擄走了。
對這種案件,本地官府還是得力的,官差們發動線人走訪查問,一天不到便找到了下手擄走孩童的人,是一群學了些湘西迷魂術的潑皮無賴。
一陣嚴刑逼供之後,這夥人販子的領頭招認出來,他們這一批綁來的八個孩子,都是賣給了一群不露身份的神秘人,再查那幾個接貨地點,全都是人去樓空,沒留下一點痕跡。
線索斷了,但已經有了案犯交差,官府雖然得力,但也不給自己找麻煩。衙門派人寬慰了幾家苦主幾句,說是還會接著追查後,便將幾個人販子作為功勞報上去,草草就結了案。
何家的小少爺依舊沒找到,何老爺急得廣撒銀錢,黑道白道懸賞都用上了。恰巧見到嚴人英二人回來,撲通就跪下了。
話說何家這位何老爺,年輕時也是在峨眉學過幾天武藝的記名弟子,因資質實在不成,到了三十五歲便斷了武道上揚名的念頭,回鄉經商。
但何家多年來和峨眉派一直有一份香火情在。無論是逢年過節的人情禮物,還是神佛誕辰的香火供奉,何家對遠在數千里之外的峨眉山都是十分周到。
現在人家府上出事了,於情於義,兩位峨眉弟子都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雖然這裡離峨眉派的勢力範圍兩三千里之遙,但江湖中人總有別於官差的查訪手段。
趙軒明白過來為何會在這裡見到這兩位:「你們也是去霧街老店打探消息的,問的是這件事?」
嚴人英點頭:「老店的人告知,近日衡山城內確實有人重金購買一批年過十歲、身體健康的男童,但他們也不知道買主是誰。
不過衡陽那邊有消息說,渡口上停著的兩艘極樂樓畫船,這幾日深夜都在接收大批貨物,其中有幾輛馬車送來的,疑似是活著的男童。」
怎麼還有極樂樓的事情?
趙軒還記得他小時候,每當老爹談成大生意,都會興奮地說要去長安的極樂樓「獎勵」自己一番。
所以他在覺醒前,對很多名震天下的武林門派都懵懵懂懂,但對極樂樓這個多地連鎖的高端消費場所還是頗有印象的。
現在想想,風月場所的利潤是鏢局的千百倍不止,能把買賣做到橫跨四國各地的銷金窟,背後的勢力肯定黑白通吃,還有一定的武力保障。
「師妹的意思,是想邀少數高手,暗中潛入畫船,救出那些被擄走的男童。我認為太過冒險,不如把線索回報給官府和衡山,糾集一眾江湖同道,一起逼極樂樓放人。」
「前輩以為如何?」
趙軒見這師兄妹二人都滿懷期待地看著自己,沉吟片刻後搖搖頭:「我以為二位的想法都有些問題。」
「哦?」二人交換了一個錯愕的眼神。
趙軒先看向葉秀珠:「極樂樓的畫船並不大,又是開門營業的聲色之所,豪客日夜不息,其中也不乏達官顯貴。那些孩子如果真是他們買的,不論是殺是囚,船上都顯然不是藏人的好地方。」
葉秀珠領悟:「前輩是說,他們一定有其他據點用來囚禁這些孩子。」
趙軒點頭,又看向嚴人英:「至於說邀請江湖同道,大張旗鼓地去要人……只怕眼下的我們既沒有那個面子,也沒有拿得出手的真憑實據。」
嚴人英低下頭來。
其實深諳江湖門道的他也知道,黑市上買來的小道消息豈能當作證據?真按自己的辦法去求援,多半是吃一圈閉門羹後,一無所獲。他剛才這樣提也不過是暫時穩住師妹的權宜之計。
葉秀珠急道:「那我們該如何是好?」
趙軒看著將明的天色:「天亮之後,你們先去衡陽,按我吩咐行事。」
「前輩的意思是,願意相助我們?」
少俠和女俠的聲音中都帶著驚喜。
……
辰時初刻,趙軒再次來到劉府。
「詹先生!」劉正風熱情地將他迎進書房,屏退左右,「曲大哥還好嗎?」
多半被捅了一劍,但應該沒有生命危險。
趙軒有些慚愧,但沒有讓劉正風過多擔憂:「我將劉三爺的話帶到後,曲先生便離開了,說是等三爺上任之後,再行拜訪。」
劉正風大喜,又對趙軒道:「詹先生,莫大師兄這幾日不便見你,特意托我轉告,你昨日不僅救了愚兄,也幫了衡山派一個大忙,今後在湖南地面,有用得著衡山派的地方,你儘管直說。」
正如曲洋所說,昨日趙軒救下劉正風一家,沒有讓嵩山派和紹王一黨拿到衡山派勾結魔教的把柄。雖然其中內情不能公之於眾,但衡山上下都可以說欠他一個人情。
縱然趙軒沒有挾恩圖報的意思,但有這點情分在,「詹笑」這張臉今後在衡山勢力範圍內,辦什麼事都要方便許多。
「還有此二物,算是愚兄一點心意,還請詹先生務必收下。」
劉正風自書房暗格中捧出一本無名書冊和一卷裝裱好的捲軸,面色鄭重肅穆,朝著詹笑一拜到地。
「這是……」
趙軒見劉正風神色,有些疑惑地向那兩樣東西看去。
劉正風要感謝他的救命之恩,他也不會矯情。
若是送他錢財珍寶,他就算為了讓人安心,隨手收了也就收了。但如今看劉正風這一臉莊重的樣子,他怕劉正風要送出什麼珍愛至極的寶物,倒有些猶豫了。
劉正風指著那本冊子:「這是一首名為《笑傲江湖》的琴譜簫譜,乃是我和曲大哥費時數年創製而成,自信此曲之奇,千古所未有。若無先生相救,只怕此曲也將成為絕響了,還請先生一定要收下。」
趙軒見是這曲譜,心中感慨,想起了書中曲洋對這曲譜的慨嘆:
今後縱然世上再有曲洋,不見得又有劉正風,有劉正風,不見得又有曲洋。就算又有曲洋、劉正風一般的人物,二人又未必生於同時,相遇結交。
要兩個既精音律,又精內功之人,志趣相投,修為相若,一同創製此曲,實是千難萬難了。
幸而這個世界的這一對知音並未飲恨而終,他趙軒獲贈此譜,也算一段難得的緣分。
劉正風見趙軒欣然點頭,同樣歡喜,而後展開那一捲軸,白麻紙上,竟是一幅龍飛鳳舞的草書。
趙軒立刻瞪大了眼睛。
他雖然以判官筆運使《裴將軍帖》筆法的形象展露人前,但其實對書法的了解也就限於自幼練的幾家行楷。
然而這幅作品實在太過有名,那是他在義務教育課本上都見過的知名作品,共計八行六十二字,內容是:
「羲之頓首:喪亂之極,先墓再離荼毒,追惟酷甚,號慕摧絕,痛貫心肝,痛當奈何奈何!雖即修復,未獲奔馳,哀毒益深,奈何奈何!臨紙感哽,不知何言。羲之頓首頓首。」
「王羲之的《喪亂帖》!」見過大世面的趙軒也不由得驚呼出聲,「這太貴重了!」
劉正風道:「《喪亂帖》真跡已不可尋,這一幅乃是隋國智永禪師摹本,禪師身為王羲之七世孫,其摹先祖的法帖,繼二王法度,得書聖三昧,為世人稱道。」
「我看得出先生乃至情至性之人,料想先生愛書法,猶如愚兄愛音律一般,這帖子藏於我手中實乃明珠暗投,放在先生手中,才算適得其所。」
智永禪師早已作古,即便是他的摹本,那也是天下獨一無二的珍寶。
不說四國皇室,便是天下正邪各派的武學宗師中,又有多少嗜好書法求而不得?
若以世俗眼光看,劉正風是斷然無法得到這樣的稀世珍寶的,多半是衡山派多年珍藏,被莫大先生用來還自己人情。
不過考慮到曲洋和劉正風這二位痴人,有著連盜二十九座漢代古墓,最終找到失傳的《廣陵散》曲譜的事跡,這帖子怎麼來的,其實也不好說。
趙軒整理思緒後,深深看了劉正風一眼:「既然如此,在下卻之不恭了。」
劉正風見他不再推辭,喜笑顏開。
就在趙軒接過曲譜和字帖之時,久違的聲音響起:
【檢測到宿主持有含有關鍵詞的特殊物品,是否提取關鍵詞?】
連響了兩遍!
兩件東西都有關鍵詞?
【恭喜宿主獲得關聯詞:刺客】
【恭喜宿主獲得關聯詞:喪亂】
趙軒微微一吃驚,旋即明白過來,《笑傲江湖》這曲子名字雖然自在灑脫,但其曲由《廣陵散》發展而來,滿是慷慨悲涼之意,譜寫的正是聶政刺韓、其姐收葬弟弟屍身後自盡的故事,「刺客」這個詞,倒是直指本質。
趙軒小心地將這兩件無價之寶收入劉正風特製的錦盒中,又將盒子打好包裹,請劉正風暫時保管,自己離開時再來取回。
畢竟還要去衡陽辦事,這些寶貝背在身上跑來跑去,他自己都不放心。
看來回去得讓蒙叔在重修趙府的規劃里,專門打造一間藏寶密室了。
趙軒心裡盤算,又對劉正風笑道:「劉三爺的寶貝震得我心神恍惚,險些忘了,這次來本是要向劉三爺借幾個人跑腿。」
「這算什麼大事,我讓大年帶領四名弟子隨先生調遣便是。」
劉正風說著,出門就吩咐被屏退的左右去叫徒弟向大年過來。
趙軒歡喜道謝,又和劉正風閒聊幾句,忽然聽見外面有些喧譁之聲。
不一會兒向大年氣喘吁吁地走進書房,躬身向劉正風道:「師父,那位吳大人前來拜訪。」
劉正風眉頭微皺,對趙軒苦笑道:「愚兄如今身在官場,也是身不由己啊。」
趙軒正要迴避,卻聽見小花園外急匆匆的腳步聲,那位吳增吳大人滿臉焦急地自行闖了進來。
「劉提轄,劉三爺!兄弟這是來求你幫忙來了,這事你可不能不管啊!」
向大年趕緊伸手相阻:「吳大人,我不是說了師父正在待客,您怎麼自己跑進來了?」
吳增慌忙跑到書房門口,才看見趙軒也在,趕緊喘勻了氣,重新拿出官架子:「哦,原來詹先生也在,是本官冒昧了。」
趙軒捋了捋鬍鬚:「二位慢聊,要不在下先迴避?」
「不必不必!」吳增卻眼前一亮,擺手道:「看詹先生和劉提轄的交情也不是外人,這件事說不得還有需要詹先生幫忙的地方!」
趙軒心裡好笑,三天前他還是看熱鬧的江湖閒人,自從當眾露了一手本事後,人人見到我都想著讓我幫忙了。
感覺就像是遊戲裡忽然開啟了支線任務系統,什麼送信找貓通馬桶的任務都找上門來了。
看來下個身份不能再立樂於助人的人設了。
劉正風堆起笑容道:「吳大人,到底是什麼事情,把你都急成這樣?」
吳增開門見山:「那位明國使節小侯爺,昨夜遭了刺殺,急需人手搜尋追查刺客蹤跡。」
趙軒腦海中驟然划過一道電光——
「若要劍譜,須以大明淳安侯項上人頭來換。」
那位插手在他和一號之前,提前取走辟邪劍譜的副本持有者,已經動手了。
劉正風也悚然一驚:「使臣人沒事吧?」
「沒死,但也不好受。」吳增嘆息道,「被見血封喉的毒藥擦破了皮,忍痛剜了自己肋下一塊肉,算是性命無憂。」
提起那位侯爺,吳增一陣腦仁疼。
刺殺事件的奏報今早剛剛發出,但他已經能猜到自己接下來的差使了。
這位使臣若是死了,那他現在就得去六扇門候審。
這位使臣既然沒死,那朝廷諸公正好繼續派他追查刺殺一案,國內國外所有的指責和抱怨,當然也由他吳增一人擔下。
這是宋廷百年官場的默契,就算他是蔡相門人也沒法輕易脫身。
在衡山的地盤上想要追查刺客,一半看官府的能力,另一半不得看衡山派的臉色?
問題是朝廷這次確實把衡山派得罪得有些狠了,那位一向淡泊無爭的莫大先生,一面咬著牙答應了讓門下弟子去軍前效力,一面硬是逼著楊公公把聖旨給生吞了下去。
這種情況下想要在查案一事上得到江湖上的助力,也只好來求這位劉三爺了。
別看他金盆洗手那日話說得絕,但在湖南這片地界,願意給他面子的江湖中人依然大有人在。
劉正風豈會不明白吳增的用意,但他畢竟名義上還是受了蔡相的庇護,沉吟道:「那刺客什麼模樣,使得什麼武功?下官請江湖上的朋友幫忙找一找線索便是。」
吳增大喜:「根據侯爺的描述,那兩名刺客都是剛淨身不久年輕太監,不超過二十歲,使一手狠厲詭異的快劍,不是尋常的武功路數。」
趙軒眼皮一跳。
被盜的辟邪劍譜,失蹤的男童,剛淨身的太監刺客,被刺殺的淳安侯。
這下全都對上了。
那是不是說明,追查到這些太監刺客的練功之地,便能找到失蹤的辟邪劍譜?
一刻鐘後,趙軒辭別劉府,帶著向大年和四名劉府弟子,六人六馬出了南門,往衡陽方向奔去。
打馬出城不過二三里地,就聽見前面兵刃交擊之聲,一名束著高馬尾的女俠正與一個黑衣少年激鬥正酣。
那女俠明艷颯爽,劍法飄逸靈動,正是得了趙軒傳信在此等候的高亞男。
而那黑衣少年俊俏陰柔,不超過二十歲,施展得正是一手狠厲詭異的快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