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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追查

2026-10-14 10:48:27 作者: 滄江白髮

  衡山城離衡陽不過七十里路程,雖只是衡州下轄一縣城,但因是大派山門所在,商旅往來頻繁。因此官府沿著大道,每六七里便修建有歇腳的長亭。

  此時天色剛亮,南下的官道上已有行人,忙碌之人悶頭趕路,閒散之人則是三三兩兩被田野上的交戰吸引駐足。

  衣袂破空,銳風四散,兩柄雪亮劍刃隨著兩道矯健人影翻飛交擊,引起陣陣驚呼。

  「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你為難我做什麼?」

  黑衣少年陰柔的語氣似是受了多大委屈,但出劍刁鑽迅疾,直指要害,毫不留情。

  高亞男倩影蹁躚而動,輕鬆招架開少年的劍招,正氣凜然:「你行兇傷人,隨我去見官!」

  「多管閒事!」

  原來這黑衣少年正是昨夜刺殺淳安侯的刺客之一。

  他昨夜一擊不成,逃出吳府,與原本的聯絡人失散,又看見大隊人馬追蹤,慌亂中逃進城邊一家暗娼的屋內。

  那暗娼正值三四十歲的寂寞年紀,見他俊俏年少,動了春心,於是主動替他應付搜尋的官差,還為他準備食物飲水。

  但這少年淨身練劍,性情凶戾乖僻。天亮時他見官差暫時放鬆了城內的搜索,毫不猶豫便要殺那婦人滅口。

  那暗娼見機得快,又喊又叫逃到門外,恰好撞見路過的高亞男。

  高女俠見到黑衣少年行兇傷人,就想擒下他送官,那少年被人撞破行跡,竟然再度起了殺高亞男滅口的念頭。。

  不過二人一交手,黑衣少年便覺不妙,且戰且逃,高亞男銜尾而追,一直到了官道長亭附近。

  黑衣少年見光天化日之下,圍觀人群又多了幾個,心知這下一個一個過去滅口是不可能了,眼中戾氣涌動,閃電般刺出一劍攻向高亞男面門。

  繼而身隨劍動,化作一道黑色箭矢,疾射而出。

  高亞男與他拆了十幾招,已經察覺到,他手中劍法看似平凡,卻能在平平無奇的劍招之中,突然以雷霆電閃的高速使出兇險奇絕的變化。

  而他的功力看似陰柔內斂,也能配合劍法變化,在數擊之間突然爆發出狠辣霸道的勁力。

  只是他這奇絕的劍法與霸道的內力,都無法久持,總體是一種極端追求爆發的武功路數。

  此時見他再施奇招,高亞男劍鋒輕巧一擋,身形飄然而退。

  黑衣少年目中露出得逞之色,去勢猛轉,整個人以極度違反常理的姿態擰身轉向,如黑色箭矢射出一半,突兀地轉了個折線,急速往後逃去。

  卻不料,對面的高亞男早有預料一般,後退身形立刻折返,僅後退半步便又往前欺近,再度挺劍刺來。

  

  她的身影如同翩然落葉在旋風當中舞蹈,倏忽隨風轉向。同樣違背常理的身法,在她身上毫不突兀,反而有一種近於自然的順理成章。

  「該死!」黑衣少年轉身揮劍應對,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他已經明白過來,面前這個女人武功其實勝過自己一籌,但她卻偏偏留三分餘力,一味拖延糾纏。

  要麼是她看出了自己消耗甚巨無法久戰,要麼便是還有後援將至。

  噠噠噠……

  又是交手兩招後,一陣馬蹄聲身後自遠及近,但黑衣少年已經無暇回頭去看。

  「錚!」

  一聲清脆交擊後,面前的女劍客忽然抽身而退,黑衣少年正自詫異,忽聽背後近在咫尺的馬蹄聲帶著勁風撲來。

  他駭然轉身,只見到一匹駿馬之上,一個高大的身影俯身向他探出雙掌。

  接下來他雙眼一黑,只覺得迎面而來的勁風將他牢牢包裹住,就連呼吸都被閉住,之後前胸一痛,一道內勁湧入他檀中大穴,而後就是整個人渾身無力地騰空而起。

  「好!」

  「精彩!」

  圍觀者只見到,兩位劍客纏鬥正酣時,一匹棕馬飛鞭而到,馬上的騎士伸手一探,直接將黑衣少年擒到了馬鞍上,如同話本里生擒敵將的將軍一般。

  人群頓時爆發出一陣喝彩。

  高亞男看著趙軒的身影,嘴角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不過很快收斂,抱拳道:「詹前輩!」

  「高女俠。」趙軒朝她點點頭,勒馬回頭,對向大年五人使了個眼色。


  六人翻身下馬,趙軒拎著已被制住穴位的黑衣少年,和高亞男一前一後走進道旁長亭,五名衡山弟子在亭外叉手護衛。

  圍觀的路人有認識向大年等衡山弟子的,一看這陣勢,也都不敢再窺探,老老實實各走各路。

  反正今天喝酒的時候賣弄見聞的素材已經有了。

  亭內,趙軒將黑衣少年扔在地上,看著一日未見的高亞男,驚訝道:「你怎麼會和這人交起手來?」

  「他當街傷人被我撞上,不能不管。」

  高亞男見趙軒似乎認得這人,也露出好奇的神色:「這人劍法詭異,難道有什麼來歷不成?」

  「他的來歷只怕要問他自己了。」

  趙軒伸手捏開那少年下巴,確定他口中並沒有藏什麼自盡的毒藥後,解開他的穴道。

  「嗚,呼……」

  少年胸口一暢,僵硬的頭頸連帶口舌可以自由活動,但四肢依舊動彈不得。

  趙軒問道:「你就是昨夜刺殺明國使臣的刺客?」

  高亞男一驚,這又是什麼情況?

  那少年也不說話,只是用陰鷙的眼神盯著趙軒。

  「這種問題,不說話就是默認了。」

  趙軒想了想,忽然道:「你甘願引刀自宮,就是為了要修煉你方才施展的劍法,對不對?」

  「誰甘願自宮!」

  少年被說中心中最大的秘密,滿面通紅,脫口怒吼。

  不過很快他眼中閃現驚恐之色:「你!你怎麼知道?」

  高亞男同樣震驚,忽然想到趙軒對她提起過的事情,低呼道:「是辟邪劍譜?」

  趙軒點頭,看著情緒變得激動的少年,笑道:「我看你也不是視死如歸的人,我們做筆買賣如何?」

  「你想做什麼?」少年警惕道。

  「你老實交代你和同伴的據點在哪裡,你又是如何學的這劍法,我可以饒你一命。」

  少年一聽就冷笑道:「出賣組織,我還能活命?」

  「你自己小心些,就有機會賭一賭。」

  趙軒說著,一指點上他肩井穴,微微發力。

  「啊——」

  少年頓覺上半身如遭犁鋤酷刑,每一寸肌膚都痛苦難當,立刻發出殺豬一般的慘叫:「我說,我都說!」

  「這只是舒經活絡的手段,連酷刑都算不上。以你這種心性,我只需把你送給衡州府衙,不出三天你什麼都會招的,而且到那時同樣難逃一死。」

  趙軒收回手指,嘆氣道:「說吧,至少今天,你還有機會逃命。」

  黑衣少年額頭冷汗直流,盯著趙軒的目光如見惡鬼。

  幾聲粗重的喘息後,少年終於開口:「我也不知道我背後的組織是什麼人。」

  趙軒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那他們又是怎麼會找上你的?」

  少年眼神中露出深深的恐懼,咬著牙道:

  「我本是邵陽街頭的乞兒,大約二十多天前,幾個蒙面人找到我,說是有一個只要肯拼命,就能出人頭地的機會。我當時鬼迷了心竅,就跟著他們走了。」

  「後來我才知道,他們從各地或買或拐,收攏了一大批我這個年紀的人。那些人將我們囚禁控制,教我們聽話,稍不如意便斷食斷水,甚至各種折磨。」

  「三五日後,那些人見我們都被馴得聽話了,就將我們閹割,又給我們丹藥,教我們劍法,令我們互相廝殺……那些人自稱魔主麾下,告訴我們這就是成為魔將的試煉,只有萬中無一的奇才方可通過。」

  少年初時沉浸在噩夢一般的回憶中,說到後來,居然洋洋得意起來,讓人不寒而慄。

  高亞男深深皺眉:「這種養蠱般培養殺手的法子,連日月教、青衣樓都不會用,我只聽師父說起過,一些早已滅絕的邪教才會這樣行事。」

  「因為對這種組織教派,一句號令便能讓江湖眾多高手肝腦塗地,這些二十天就能培養出的二流殺手,作用實在有限。」

  趙軒一想就清楚了其中門道,說什麼養蠱之法,只是聽起來唬人罷了。這種需要消耗大量耗材的殺手速成班,投入產出其實完全不成比例,也註定不可持續。

  明國大內、日月神教都藏有正本《葵花寶典》,何曾聽說過他們還需要搞這種花活。


  是爵祿富貴不能打動人了?還是三屍腦神丹不好用了?

  這次利用辟邪劍譜的幕後勢力,一定是有什麼事情,需要不惜代價地,在短時間內催熟一批炮灰。

  趙軒看向這少年:「你能被派出來執行刺殺使臣的任務,想必是通過試煉了?」

  「使者告訴我們,如果刺殺成功,我就能成為正式弟子。」

  「那你們據點在何處?」

  「……」

  少年沉默下去,趙軒也不著急,靜靜地看著他。

  最終,他還是認命般說道:「衡陽城西,五福當鋪地下倉庫。」

  「極樂樓和你們是什麼關係?」

  「每隔一段時間,我們練功所需的藥材都由極樂樓送來,這幾日新來的男童,也都由極樂樓從港口送來。但他們和我們組織具體是什麼關係,我也不知道。」

  又問了幾句話,趙軒確認這位殺手真是出來實習的,對幕後之人的詳情一無所知。

  思索片刻後,揮手解開了他身上的穴道。

  高亞男眉頭微皺,這少年性情乖僻,心狠手辣,做事又全無底線,日後恐怕又是江湖上一位邪派人物。

  黑衣少年一句廢話也沒有,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竄出長亭,往東南跑去,轉眼便不見了蹤跡。

  守在外面的劉府弟子嚇了一跳,向大年趕緊靠近:「詹師叔?他這是……」

  趙軒如今是五嶽劍派都認證過的正道前輩,又與劉正風同輩論交,劉府弟子便如稱呼何三七「師伯」一般,稱呼趙軒為「師叔」。

  「無妨,我放他走的。」趙軒擺手示意幾人不必追。

  向大年苦笑道:「弟子的意思是,方才見過他面貌和劍法的路人不少,很容易與昨夜的刺客聯繫起來,詹師叔這樣光天化日地放了他,只怕是……」

  趙軒呵呵一笑:「回稟你師父,若是吳大人因此事責問,就說詹某放了一個刺客,自會還他一窩刺客。」

  向大年眼睛一亮:「師叔是說,已經問出了這些刺客的窩點?」

  趙軒點點頭,向門外幾名弟子一招手:「還得辛苦各位,替我跑腿傳幾個口信。」

  趙軒向劉正風商借人手之時,就說了是要跑腿的,此時劉府幾名弟子聽說要送口信,自是欣然從命。

  趙軒一番面授機宜之後,四名劉府弟子分別往三個方向打馬離去,只剩高亞男和向大年留在亭內。

  高亞男一想到此時或許正有一批無辜孩童將遭毒手,有些沉不住氣,忍不住對趙軒道:「我們現在就趕去衡陽?」

  趙軒抬頭看看,此時日上二竿,官道上行人如織。

  「高女俠說得是,事不宜遲!」

  向大年有些詫異,華山派這位高女俠似乎對詹師叔很是熟稔,而且講話也不怎麼客氣,如同對平輩好友一般。

  還好詹師叔對此不以為意,果然是前輩高人風範。

  ……

  瀟湘的夏季,天色多變如世事無常。

  上午還是晌晴白日,午後已經是一片陰沉。

  衡陽城五福當鋪,庫房內的一間密室之內,養尊處優的掌柜正用一雙白淨的手摩挲著一件密密麻麻寫滿小字的袈裟。

  「羊掌柜,你們既然已經將這辟邪劍譜盡數抄錄,還捨不得這件袈裟嗎?人家主人催促,貧尼還要儘快送還呢。」

  一名美艷的女尼聲音嬌媚催促著掌柜,好似撒嬌一般。

  羊掌柜將那袈裟折好遞來,惋惜道:「這件袈裟本也是一件南朝古物,本該善加收藏才是,只因為上面抄錄了武功秘籍,卻要幾千里路來回奔波,供人翻閱,實在可惜。」

  「還不是你們這邊催得急,現在有了抄本,倒也不必每個分舵都要貧尼奔波送袈裟了。不過掌柜的當真是好古之人,若非貧尼有要事在身,還真想與掌柜的好好親近一番。」

  女尼肌膚嬌嫩,唇若丹朱,雙眼似乎能勾魂攝魄,伸手自掌柜的手中接過袈裟之時,有意無意用指甲輕輕蹭了蹭掌柜的掌心。

  那掌柜視若無睹,收回手來:「早去早回,別誤了會主大事。」

  美艷女尼輕哼一聲,收起袈裟轉身離去了。

  片刻後,門外有夥計通報:「掌柜,外面來了兩位客人,點名要見你。」


  掌柜的輕「咦」了一聲,夥計連忙解釋道:「是衡山派來的兩位大俠,說是有樁大買賣要與我們談。」

  他走出密室,是一個滿臉書生氣的白面中年人,皺著眉頭道:「難道是去衡山的人露出了馬腳?後院可有什麼異動?」

  「沒有,一切正常。」

  掌柜的放下心來,整了整衣襟,來到當鋪前廳,廳中正坐著一個中年書生與一個稍年輕一些的帶劍漢子,夥計已經上了好茶。

  「不知二位貴客到訪,有失遠迎,恕罪恕罪。」掌柜的賠著小心,一進門便拱手笑呵呵道,「鄙姓羊,是這五福號的掌柜,不知二位貴上下?」

  那年輕漢子上下打量他一番,露出倨傲的神色:「在下向大年,這位詹師叔乃是師父他老人家的好朋友,你們要小心伺候了。」

  羊掌柜心中一驚,劉正風昨日金盆洗手的詳情還沒傳到衡陽,但向大年這位劉門的弟子可算是湘南江湖上的熟人了,他尊稱師叔的,自然也是江湖上了不得的高人。

  可是我這小當鋪,除了買賣人口、窩藏刺客之外,全然沒有什麼特殊之處,這位高人來此做什麼?

  他躬了身子,更加恭敬道:「原來是詹先生,不知小號有什麼能伺候您老人家的?」

  趙軒不緊不慢地品著茶:「其實也沒什麼,說來還打擾掌柜了。我這人就愛個古董字畫,每到一地,大到古玩行當鋪,小到舊貨鋪子地攤,都想逛一逛,不知掌柜的這裡有些什麼名家字畫啊?」

  羊掌柜賠著笑連連搖頭:「先生說笑了,我一個不通文墨的粗人,名家字畫哪裡會到我們這小鋪子典當?」

  卻聽這位詹先生放下茶碗,又慢悠悠地道:「既無名家字畫,那有沒有什麼古玩奇珍,可以讓在下鑑賞一番啊?」

  羊掌柜心裡越發嘀咕,再度推辭道:「小號本小利薄,幾個朝奉也都是眼力平平,那哪裡收得了什麼古玩珍寶,充其量是一些百姓家的舊貨,附上一些自家編的故事而已。」

  對面這書生一拍手掌:「哎,這不巧了嗎,故事我也愛聽!掌柜的近來聽到過什麼有趣的故事,也不妨慢慢講來,權當是消遣了。」

  你莫不是來消遣我的?

  羊掌柜心頭無名火起,卻又實在摸不清這位高人想要幹什麼,只好耐著性子陪他東拉西扯。

  約莫一刻鐘過去,羊掌柜胡亂應承著,心裡越發忐忑,忽然聽到外面似乎有喧譁聲。

  羊掌柜疑惑地往外看去,卻見門前長街之上不知何時已站滿了一隊隊氣勢森嚴的官兵。

  趙軒忽然一拍桌案:「掌柜的,我明白了!你說你家當鋪什麼也沒有,倒是有個刺客的窩點!」

  羊掌柜悚然一驚,望向後院,只聽見刀兵交響,喊殺聲起。

  調虎離山!

  他整個人目中精光迸射,驟然間文弱的樣貌下隱藏的驚人內功爆發,身軀像野獸一般撲向後院。

  「砰!」

  但這兇猛的野獸剛剛動作,就撞上銅牆鐵壁,無力地停下了腳步。

  高大的書生負手而立,鬚髮無風自動,如山嶽一般攔在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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