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聞世間有天書一部,副冊若干,但此書唯命定之人可見,世人不可見亦不可知。」
「據說得天書者,有改天換地之力,曉暢古今之智,無中生有之妙,萬眾俯首之威。可惜絕艷天妒,往往不得善終。」
「你覺得像不像?」
微風拂過,檀木香氣縈繞在室內。
金光燦然的書冊擺在眼前,趙軒看著面前絕美無媸的容顏上露出的那一抹戲謔與玩味,腦中湧起無數念頭。
祠堂中列祖列宗的牌位。
突然覺醒的前世記憶。
從天而降的日記本。
一次又一次或是期待或是失望的抽獎。
以及這個雜亂紛紜,似是而非的世界。
趙軒坐正身子,沉聲問道:「若日記本真是天書,以其不可見不可知的特性,世間又怎會有記錄流傳?你還知道些什麼?」
慕容秋荻似笑非笑望著他。
趙軒換了種問法:「慕容姑娘想要什麼?」
天下熙攘,不過利害二字。
對慕容秋荻這樣權衡天下的奇女子來說,一個傳說中的機緣、一個莫名鎖定的身份,不足以將她與任何人捆綁。
慕容秋荻掩嘴而笑:「自我拿到日記本至今快一個月了,終於等到你走到我面前,問出了這句話。」
趙軒沉默不語看著她。
她還是太高看他了,能用一個月時間走到他面前,他已是全力以赴。
慕容秋荻看著面前仍不願意露出真面目的男人,又瞥見放在一旁的辟邪劍譜,想起這一場賭局,心中不由泛起幾分荒誕,玉手在棋盤上落子。
「我想要擊敗謝曉峰,你可能幫我做到?」
婉轉的聲音搭配輕描淡寫的語氣,趙軒一時分不清這句話是賭氣還是輕蔑更多一些。
趙軒好奇道:「謝曉峰如今的境界是?」
慕容秋荻聞言挑了挑秀眉,淡淡答道:「他的劍道早已超越人間的極限。物我兩忘,天人合一,距離傳說中的劍破虛空,不過半步之遙。」
趙軒想了想,渾天寶鑑修煉至第十重的「玄宇宙」,應該差不多能破碎虛空。
而自己正常修行,需要用十年才能練成第三重,然後是第四重、第五重,六重以後還要尋找天晶下落……
趙軒跟著落下棋子,然後小心翼翼道:「要不……你換個願望?」
慕容秋荻翻了個白眼,順手彈開他落下的棋子,將自己剛才落下的白子換了個位置。
「那我要以中原之地裂土建國,與神州四國爭衡天下,你可能助我完成?」
趙軒汗都下來了,也顧不上慕容秋荻的悔棋,沉吟半晌道:「要不我們還是聊聊謝曉峰的事情?」
慕容秋荻撲哧一笑,室內如雲開霧散,百花齊放,趙軒呆了一下。
「看來你還未明白,我提的這兩件事,並非是我的要求,而是你的。」
趙軒不解。
慕容秋荻注視著他的眼睛,認真說道:
「兩甲子前,群雄並起,隋、宋、元、明四朝太祖乘勢龍飛,便有天書的傳說流傳,說是四位君王,皆是那一代執掌天書副本之人。後來四位開國君主紛紛破碎虛空而去,四朝皇室、天下武林都將天書之主的記載視為禁忌,諱莫如深」
「時至今日,便如張三丰、黃裳那樣的大宗師,對於天書也不過是只了解隻言片語,寥寥記下幾筆,也只是說此物隱藏著傾覆天下的一樁大秘密。」
「若無破碎虛空的能耐,若無爭霸天下的權勢,只怕你永遠無從得知天書的真相。」
趙軒身子一僵,但很快注意到慕容秋荻眼中的慫恿之意,不由皺眉,這餅畫得也太大了。
「看來被選做副本持有者,反倒是助長了慕容姑娘的野心。」
慕容秋荻依舊笑著落子:「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我如今成了這日記的副本之主,聽你說起這天書的種種神奇後,以己度人,忽然有了個猜測。」
「什麼猜測?」
趙軒有些心煩意亂地落下黑棋,卻發現已經陷入不利的局面。
慕容秋荻繼續落子:「先前的天書之主所以不得善終,也許就是因為太過不成器,才被副本持有者們分而食之。」
趙軒心中一寒,卻明白她的猜測並非憑空想像。
慕容秋荻並不清楚副本持有者都有哪些人,但趙軒卻能從回覆中大致窺測她們的脾氣秉性。
有如練霓裳這樣只將日記視作玩物兒戲的,有如王語嫣這樣將日記視作天降指引的,自然也有如慕容秋荻一般野心勃勃,將他視為需要爭奪的機緣,需要捕殺的獵物。
算上從未回復過日記的兩人,趙軒本能感到危險的副本持有者,就有四人。
說來也巧,四朝太祖,恰是四人。
趙軒盯著慕容秋荻許久,忽然笑出聲來:「慕容姑娘跟我說這些,是在激勵我努力奮進?」
「啪!」又是一聲響亮的落子聲。
趙軒看著棋盤上因用力而顫抖的玉指,知道慕容秋荻說話時雖然風輕雲淡,其實一直在暗暗催動所剩無幾的內力,對抗悲酥清風的藥力。
「你今日贏我一局,我想在你身上再賭一次。」
「哦?」趙軒棄子脫先,心境已經恢復平靜。
「三年。」慕容秋荻看著趙軒道,「我給你三年時間,三年內我不對天書動手,若你能建立一方不弱於天尊的勢力,此後你我同道而行,互通有無。若三年後你依舊只有如此,那我也有我的辦法,殺雞取卵。」
趙軒看著她強撐著身軀不倒,仍舊做出智珠在握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好笑:「慕容姑娘有沒有想過,你對日記本和天書的一切皆是猜測,而能驗證這些猜測真實與否的,唯我一人而已。」
慕容秋荻將注意力從棋盤上挪開,重新看著趙軒。
「你認為天書之主死後,副本持有者能分食他在天書中所得的好處。但我想知道的是,若是副本持有者死去,天書會不會自動換上更聽話、更配合的持有者。」
門外腳步聲響動。
慕容秋荻猛然抬頭,傾城容顏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驚懼之色:「你要殺我?」
「為何不能?」
「天尊之主未帶任何護衛孤身在此,身中奇毒武功盡失。」趙軒聲音冷如寒鐵,「對你的任何仇家來說,這本就是殺你的最好機會。」
門外拔劍聲響起,趙軒起身離席。
慕容秋荻忽然拉住趙軒的衣袖,「我若死在這裡,天尊屬下不會放過你。」
「威脅的話,不妨等你想明白我是誰後再說。」
她看著趙軒一點點將衣袖從手中抽出,五指緩緩鬆開,倦怠與無力感湧上四肢百骸,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荒誕。
宏圖偉業未竟,累年深仇未報,自己竟是以這種方式死在此處。
視線中,就連趙軒離去的身影也變得模糊。
更可笑的是,自己仍舊沒能查清這位天書之主的身份。
也許從一開始,自己就想錯了?
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在心底交織,慕容秋荻頹然倒落在軟榻上,忽然覺得一片詭異的寧靜。
這一生本就荒唐,這樣可笑的下場,倒也適合自己。
她想起手中或許仍有趙軒感興趣的情報,但抬了抬手,終究沒有再出聲。
……
湘江之上,原本笙歌不歇的金銀雙船上,殺聲四起。
從江面上四方湧向船上的殺手,與早有準備的極樂樓護衛打成一片。
雙船的形制堪比樓船,但畢竟不是戰艦,船上沒有強弓勁弩,也沒有火矢霹靂,護衛們只能盡力阻擋殺手從四面八方湧上甲板,白刃相搏。
金船之上,原本託庇於此的貴客們在各家護衛的掩護下,匆匆離船而走,殺手們也不追殺,早有謀劃一般沖向船上各處重要艙室,想要爭奪船隻的控制權。
唯一例外之處,便是那名正在一擲千金豪賭的白面書生,陷入了十餘人的圍攻之中。
「擒住詹笑!當心他的判官筆!」
「鐺——」
清越交擊聲中,扮作詹笑的高亞男格開致命的毒鏢,將短劍刺入一名殺手的咽喉。
但旋即一對鉤鉞詭嘯而來,她急速避開,身上仍舊多了一道傷口。
劍影蹁躚,如清風無形的鋒刃截斷襲擊者右手腕,她躍出重圍,落在樓外甲板之上,卻又被更多殺手圍住。
又是左支右絀的數個回合後,高亞男已經是一身青衫染血,但腳步依然矯健。
她退到船舷,看了一眼船下滔滔江水,又一咬牙,持劍重新衝進人群之中。
若是躍入江中,她自信可以逃脫。
但趙軒曾告訴她,在保住自身安危的前提下,拖得越久越好。
從婚約到性命,左右已經欠他許多。既然他要一筆勾銷,那便還得乾淨些。
「詹笑在此!爾等納命來!」
高亞男影如迅電,劍出如虹,一式「鬼伯相催」,捨身向那群殺手中的首領刺去。
她還記得那日她教趙軒這一式劍法時,他曾笑問,這一式既然是演繹命數無常、鬼伯催命,本應讓對手如墜宿命,避無可避。但為何劍路又險又快,倒像是出招者迫不及待送命一般。
她只說,你還學不學。
如今想來,命數之不可避,正因總有些時刻,是需要主動送命,才能求得一線生機。
撲嗤一聲,那名殺手頭目被一劍貫穿胸腹,死不瞑目。
但同時一支鋼鞭打在高亞男後腰,她吃痛後撤,卻見惡風呼嘯中,一柄銅錘帶著雷霆萬鈞的氣勢落向她天靈。
恰逢氣空力盡,她引以為傲的靈巧身法,對著這笨重卻霸道的重擊,竟是避無可避!
這也沒拖延多久啊,擱那白下半天決心了。
高亞男有些氣餒,閉目待死時忽然想到,如果是趙軒,多半要這麼吐槽一句。
然而——
「叮!」
預想中的死亡並未到來,反而是一聲輕響後,四周為之一靜。
高亞男愕然睜眼,卻見一襲白髮飛揚,一張神采奕奕的傾城容顏出現在視野中。
「是你!」高亞男驚喜地露出本音。
「哎呀呀,怎麼每次見面,都能看見高女俠為他拼命?」
練霓裳紅衣白髮,如桃花吹雪,笑得自在肆意,長劍揮灑間,那些凶神惡煞的殺手如被收割的莊稼一般,片片倒下。
頃刻之間,紛亂的甲板上被請出一大片屍山血海堆積的空地,不論是殺手還是護衛,竟都不敢上前一步。
「前輩何時回來的?」
高亞男險死還生,見到這位她一直防範的魔女,反而感覺無比安心。
練霓裳笑道:「某人擔心你的安危,從今早起便催個不停,我還好快馬加鞭趕來啦!」
高亞男面露疑惑。
練霓裳知道和她解釋不通與趙軒之間的即時通訊,輕笑一聲,輕輕抓住她的手腕,一面查探傷勢,一面調侃道:「幸好我來得及時,不然你真要死要活,那小子非怪我不可。」
原來他早有安排,怎麼不提前告知?
也許在他心中,我終究不是自己人。
高亞男在面具下的臉頰一紅,又很快轉白,但無人看見。
「他……他還好嗎?」
練霓裳發現她未受什麼內傷,微微放心,順手捏了捏那張詹笑的面具,笑道:「他當然很好,現在正陪著一個絕色少婦聊天下棋,好不自在呢。」
「?」高亞男不解。
便在此時,練霓裳耳朵一動,忽然面色大變,單手提起高亞男,一躍跳入江中。
「怎麼回……」
「轟隆隆——」
高亞男的疑問剛剛出口,便被驚天動地的連續爆炸聲所淹沒。
火光連天,驚動半個衡陽城,江岸人人眺望,只見那兩艘如城郭般巍峨的巨船,在接連不斷的爆炸中,緩緩沉沒。
江心沙島之上,婠婠白衣如雪,看著那兩艘巧奪天工的樓船在爆炸中被烈火吞沒,漆黑的雙眸映著耀眼的光芒。
船主躬身立在她身後,看著那無數能工巧匠的傑作一夕沉沒,眼裡儘是痛惜。
沙沙腳步聲接近。
歐陽克看著婠婠宛如暗夜精靈一般的婀娜身姿,眼中閃過一絲痴迷,但很快躬身道:
「聖女,淳安侯的屍身已經安置在船上,今晚之前,便會被打撈出來。」
「你的動作倒是很利落。」婠婠神色不動,語氣不帶絲毫感情,「請歐陽公子回稟曹督主,白髮魔女練霓裳現身湘江之上,他的計劃可以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