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算將師尊的考驗應付過去了,此番當真不易…多謝顧道友相助。」
染珩幾步跨出,行至顧朝徹與陸桃笙身旁,一整衣襟,面色隨之一正,鄭重行了一禮,躬身及地,言辭懇切,實屬肺腑之言。
若非顧朝徹出手,單憑他二人面對那聖賢魔,怕是要著它道,尤其是他素日最為倚仗的法眼,今日反倒險些毀在它手上。
念及此,他愈發感念師尊靈崖真君的良苦用心,神機妙算。想來師尊將考驗設在此處,便是要教他少仗外物,唯有自身方是正道。
「算不得什麼,倒是陸道友的符器出了大頭。」
顧朝徹還了一禮,在他身側的陸桃笙只是盈盈一笑,旋即生出幾分好奇來,將目光落在了那團淡綠真炁上。
可看著看著,她忽地意識到了什麼,當即催出自身真炁,投入其中。那真炁沒入的剎那,好似如石沉大海,連一絲波瀾也掀不起來。
她心頭微沉,隱約生出一種怪異之感,那團淡綠真炁,好似萬炁之先,自己這一身真炁,本就是從它衍化而來的結果。
思及此,陸桃笙一雙峨眉輕蹙,面色凝重起來,側目望向兩人,低聲道:
「這團炁…竟隱隱與太玄派的至炁太清玄炁相較,甚至略勝一籌…殊為至上…那聖賢魔,怎會模擬出這等東西?」
「太清玄炁?」
「這般時候了,世上竟真的還有其他至炁顯昭於世?」
陸桃笙一語出口,顧朝徹與染珩幾乎同時驚詫出聲,兩人互視一眼,皆從對方眼底看到了疑惑。
染珩心念一轉,想起顧朝徹出身小派,縱然另有機緣,養出這一身渾厚氣血,對這些上古舊事怕也所知有限,便開口解釋道:
「顧道友有所不知…元初之時,修士常言世間有三大至炁,分別玉清始炁、上清元炁、太清玄炁,其中以玉清為尊。」
「可不知為何,後世只余上清、太清兩道留下道統。而上清所代表的禹余派,早在三千萬年前的人劫之中便消散了,唯有太清一脈的太玄派,傳承至今。」
「也正因如此,如今的九大魔宗、十二玄門,皆以太玄派執牛耳。可眼下…竟出現了一團能與之相較的真炁。此事,委實驚人。」
話音未落,眼前那團淡綠真炁倏地異變陡生,它猛然擴展開來,一分為三,除卻原本的青綠之色,又衍出白、黃二炁。
其中那團黃色真炁,正是陸桃笙方才所說的太清玄炁。
眾人還未弄清眼前變故,那三道真炁便各自凝形,化作三道人影。
三人皆是顧朝徹的模樣,可細看之下,面貌卻又各不相同,其中青衣者,是此世顧朝徹;白衣者,是前世顧朝徹;黃衣者,則是第一世那個開武館的顧朝徹。
染珩與陸桃笙面面相覷,滿眼不解,他們只認得其中那道青衫身影,以及那道白袍身影,與顧朝徹有幾分神似。
可這並不妨礙他們感知到,三道人影身上,皆散發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退!這聖賢魔怎地這般難殺。」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二人齊齊向後暴退,同時催出符器護身。
靈光乍現間,染珩玄隱筆連揮,在三人身上各畫下一道「守」字,陸桃笙亦搖動鈴鐺,三道緋紅稜鏡應聲而出,分別將三人護在身後。
顧朝徹也在倒退之間,見這二人如此護持自己,心頭一暖,隨即又生出幾分悚然。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那三人並非什麼聖賢魔,青衣是他,白衣是他,黃衣也是他,只是分屬不同時間的他。
可那青袍顧朝徹,只一眼瞥來,便自有一股睥睨萬物、不沾塵俗的氣度。
他大袖一揮,幾人便覺天地驟暗,原來是一隻偌大的袖袍當空罩落,竟要將三人一併攝入其中。
「顧道友,師兄,你們先走!」
千鈞一髮之際,陸桃笙看出這門神通不可力敵,心頭一痛,立時知曉自己怕是要交代於此了,面上卻是怒喝出聲。
語罷,陸桃笙竟不假思索,反手將自己右臂生生斬斷。隨著斷臂離體,她面貌驟然衰老,一身修為瞬息暴漲,直衝純粹歸真境。
她猛地一催,真元滌盪而出,那截斷臂竟化作漫天花瓣,將顧朝徹與染珩一併推了出去,而她自己,則被那大袖吞沒。
此舉並非一時衝動,她身負上揲阮樂天對應的五色曇華體。
也正因如此,入門之際,她放著更為上佳的霄度虛皇炁不修,偏選這門阮樂靈華炁修煉,藉此來掌握這等體質。
至於為何甘願以命相救,將生機留給旁人,這道理也極為簡單。
她自幼長於正道玄門,受靈崖真君教誨,知曉人文綱常。心裡明白,自己與師兄師出同門,是親人,應是該互幫互助。
至於顧朝徹,本與此事無干,只因一腔好意才出手相助…她豈能讓這樣的人,白白死在這裡?
為他人抱薪者,豈能凍斃於荒野?
可那斷臂所化的花瓣尚未散盡,青袍顧朝徹袖袍又是一甩。大袖隨至,將那乘著花瓣遠去的顧朝徹與染珩,硬生生攝了回去。
陸桃笙以自身換來的這一線生機,終究還是落了空。
……
「顧道友?顧道友!你怎麼了?」
染珩道完謝,見顧朝徹立在原地發怔,雙目失焦,不知在想些什麼。他心下微疑,行至近前,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顧朝徹聽得人言,瞳孔驟縮,將萬般心猿降服。垂首入目的,是染珩那張帶著幾分疑惑的臉,身後是殘破的大殿,天光自破口處照落,灰塵浮動。
再無那片沉沉的黑夜秘境,聖賢魔到底是死在那小硯之下,因此所施展的道法隨之破開。
至於方才所見的一切……
顧朝徹腦海中又浮現出身穿那青袍,睥睨天下的自己,他袖袍一張,天地俱暗,萬物皆納入其中。
那股叫人無處可逃的壓迫感,此刻回想起來,只覺心頭恐慌,發緊不止。
「顧道友,你莫不是在聖賢魔臨死之際,被它擺了一道?」
一旁的陸桃笙見他神色不對,自乾坤袋中取出一張淡綠符籙,遞了過來。
「喏,清心符,可排心中雜念。」
「謝了。」
顧朝徹接過,貼在眉心處。符籙一觸靈台,便有一縷清涼之意滲入識海,如寒泉滌塵,心神霎時一清,整個人都舒緩下來。
正此時,染珩朗聲一笑:「此間事了,我也該按先前約定,給顧道友一份厚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