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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禹余仙事 參玄若夢【4k】

2026-10-15 02:39:16 作者: 玉清生

  說完,那女童自小袖中取出一枚青玉令牌,其上刻著「上清瓊華」四字,遞了過來。

  這令牌三尺長、兩隻寬,恰好可握,入手空空,似有似無。

  顧朝徹將這枚青玉令牌別在腰間,與穹霄沖玄玉牌疊在一處,抬步行入了這朱紫高門。

  他甫一入門,天地驟然顛倒,眼前萬物被一股巨力向後扯去,拉成千萬條平行的陰陽流光,筆直地朝身後飛退。

  他像站在一條光河裡被裹挾著前行,目不能視,耳不能聞,只有數道道人爭論聲,初聞似極遠的地方傳來,再聽又響在心間,嗡嗡不絕。

  「彼與此,朝與夕,可得而改乎?」

  「不可,天有定數,劫有常軌,豈能輕易改之?」

  「然上清一脈,掌元炁之樞,斷劫運之機……」

  待他神清目明時,卻是來到了另一地方。

  迎面有著兩株繁茂參天的騫木交纏成拱,枝幹擰結,樹脈虬盤,凝作禹餘二字。

  抬首望去,正上方又有一道沿山行上的青石階梯,雲霧鑲空,流水漱石,伴有奇特清香,聞之神思一清。

  「山門?」

  顧朝徹微微一怔,心中警惕,循著那條青石階梯開始緩緩向上走著,然當他走了幾步,每當踏過第「九」階梯時,又會回到山門禹餘二字前。

  他並非一意撞破南牆之輩,見此處生有玄機,也就停步坐下,思索如何破當下困局,只是他又不會推演算經,苦坐久矣,並未想出什麼名堂,直到待的一位擔夫上山送貨。

  「小友,你來此求道,可是遭這禹餘九還梯難住了?」

  擔夫身著木棉紗衣,頭戴箬笠,腰間系了一條環絛,他將肩上所挑的籮筐放在地上,擦了擦額上的汗,笑呵呵地問道,頗為親切。

  「見過老人家,敢問這路可是有甚麼玄機在裡頭?晚輩愚昧,不能參悟。」

  顧朝徹忙的起身行了一禮。

  「有什麼玄機?我在此地送貨多年,圖的也無非是柴米油鹽,你呢?前來求道,又是為了什麼?」

  顧朝徹唇齒一扯,正欲說自己是來赴上清瓊華筵的,並非前來求道。

  可他目光一瞥,忽然瞥見自己雙手,布滿繭子,粗糙乾裂,並非原先那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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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中驚詫,上下摸索了一陣,赫然發覺劍丸、乾坤袋,統統不在,一身修為亦是如此。

  「小友,你這可是什麼病症發作了?非是求道,而是前來求醫的?」

  擔夫眼神古怪。

  在他眼中,這位樵夫打扮的年輕人,眸光驚疑,不斷在身上撓前撓後的,顯是一些奇癢病症發作的模樣。

  「不,老人家…我心之所求與這禹餘九還梯有什麼關聯?」

  顧朝徹心緒清定,目光微凝,心中有了計較,他一身外物盡數不見,恐是這禹余派自生的玄妙。

  「不瞞小友,小老兒也不甚清楚,都是禹余派一位道長說的,只說登梯時,心中有求方可。」

  「不過,小老兒挑擔上山幾十年,倒有聽得山上道長經常誦一首詩……」

  擔夫靜默片刻,眉頭擰作川形,忽的一拍腦袋,恍然唱道:「心有所求向內觀,閉目存思見真顏。莫問階前路幾許,神明舍里自往還。」

  顧朝徹默念幾遍,品出些味道來,在心中醞釀許久,凝作「存神守一、心向內求」八個字。

  他再參讀幾句,又覺不止這般。

  索性將心猿放下,思緒不斷飄蕩,漸漸往那「煉己存神」四字上靠去。

  這才恍然驚覺,道人傳唱的這幾句詩,竟是一門立意不低於《正一引炁經》的引炁法。

  「小友,瞧你這恍然大悟的模樣,怕是參透這詩了?小老兒雖說日日唱著,可裡頭到底藏的什麼道理,小老兒這點腦瓜,是死活想不明白嘍。」

  擔夫休息差不多時,就將扁擔往肩上一橫,便打算下山歸家了。

  「若我所料不差,這竟是一部修煉法門…老人家,你可是要下山了?」

  顧朝徹問。

  「是極。」

  擔夫點了點頭:「修煉好啊,小友一看就是個靈慧的,別做樵夫啦,拜入禹余門中去吧,山上道長都說,有教無類,誰來都收。」

  許久,那人逐漸離去。

  山中又響出一道響亮的山歌。

  顧朝徹見他身形隱隱,鬼使神差地大聲問出了一句:「老人家,你不願修仙麼?」

  「修仙?」

  擔夫大聲笑道。

  「家中還有婆娘,一兒一女,全賴山上道長給了份差事,日子雖不寬裕,倒也過得去。」

  「兒子孝順,女兒聰慧,一家老小齊齊樂樂,說句實在話,給小老兒個神仙當,小老兒也不換哩。」

  顧朝徹默然,回頭踏上青石階梯。

  這次,他心中存想,步步踏落,踏踏清脆,竟是真的踏過了第九階梯,再未回到原處。

  就這般,他若不知疲倦,不拘朝夕,無論日升月落,踏過四季,見得冷暖,一級復一級,終是走完了這不知其數的青石階梯。

  青石階梯盡頭,一位紫袍年輕道人正盤膝打坐,進行吐納修行。

  縷縷日出紫氣自東來,盡數湧入他口中,又從鼻竅化作白氣吐出,綿延不絕。

  見一名樵夫拾級而上,他睜開眼,笑道:「你既參得我宗根本引炁經《九還引炁經》,又有大毅力走完這九還梯,可願拜入我禹余門下?」

  「願意。」

  顧朝徹有些搞不清楚現狀,他本欲說出「前來赴筵」四字,只是說出口的又是「願意」。

  「好,我禹余門下,又要多一能人!師弟,還請告知我你的姓名。」

  一個莫名的名字在顧朝徹腦中浮現。

  裴玄之。

  他雙眉擰作一團,幾次張嘴,又幾次閉口,額角青筋根根暴起,麵皮扭曲,猙獰可怖。

  如此僵持了約莫小半炷香,他終是將那險些脫口而出的「裴玄之」三字,硬生生吞了回去,壓在心底。

  「顧朝徹,我叫顧朝徹。」

  紫袍道人掌中浮現一本弟子名冊,抬手一揮,冊上便落下「顧朝徹」三字,筆跡飄逸。

  他端詳片刻,贊道:「顧朝徹?朝聞道,夕徹玄,師弟這名字,起得不錯。」

  隨後,他將禹余派門中事物俱都詳述了一遍。

  禹余有著三殿、六宮、九庭、七十二峰。

  其中三殿分別是:玄都七寶紫微殿、金闕寥陽寶殿、上清殿……

  「應是講得差不多了,師弟,我們門中除了那二十門無上大神通,以及根本七經外,其餘道法神通都是任人參習……」

  紫袍道人長笑一聲,「不過記住喲,貪多嚼不爛,建議待你修至煉炁境才著手考慮道法神通一事……」

  「敢問師兄,你叫什麼名字?」

  顧朝徹見他離去,拱手問道。

  「我?我叫陳凡。」

  ……

  日後數年,千秋迭過。

  顧朝徹就這般稀里糊塗的拜入了禹余派中,修為自也自然而然地不斷拔高,他參道法、品神通,見識了無數高功高真所創的玄妙手段。

  在初期里,他幾番試圖說出自己前來赴筵的緣由,可話到嘴邊,始終吐不出半個字,又見三天過,並無勞什子上清瓊華會。

  無奈之下,他索性閉口不言,專心修習,可古怪的是,每當他看中某門道法、神通,想學些什麼時,總會被種種緣由岔開。

  要麼是功法借閱名額盡了,要麼是教習的高真恰好閉關,要麼是那門道法偏偏與他所修的路數不合。

  一次兩次尚可說是巧合,然三次四次五次,就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暗中撥轉他的腳步。

  使他沿著一條早就畫好的路線,不疾不徐、不偏不折地往前走。

  何時該學什麼,何時該見什麼人,何時該做什麼事,樁樁件件,都有人替他安排好了。

  他不必選,也沒得選。

  如此這般,到讓他明白自己身中了某種大神通,也讓他浮出一個猜測:自己莫不是,正在重新經歷那位「裴玄之」以前的路?

  又過了數百年,顧朝徹參習完《上清神烈飛捷五雷道法》這門上品神通,配合五雷砂、天心草種種仙珍,成功煉出了這一門神通。


  他看著掌中那團輝白的上清玄光,一握成拳,指縫裡迸出慘白雷光,心中感慨萬千,這百年經歷,如同大夢一場,不知何時才能醒來。

  不知怎地,他便想到了爛柯棋緣與黃粱一夢兩個典故,忽覺得自己這一番際遇,與這兩門典故相較,倒有幾分似是而非的相似。

  在他起身欲前往外面散散心時,洞府外的門環倏爾被敲響,陳凡的聲音隨之傳來。

  「師弟,你兌換的那門無上大神通,師尊他們批下來了……」

  顧朝徹聞言一喜,這數百餘年間,他也說不清究竟是自己天資差,還是那位「裴玄之」天資差。

  直至前不久,他才憑根本禹余派的七經之一的《七映九變經》煉化仙基,堪堪修至玄光境。

  好在他勤勉至極,但凡宗門有任務布下,他必是頭十幾個搶著去接的。

  日積月累下,他便積攢了不少道功,眼見數目差不多了,就兌換了一直心心念念的那門無上大神通《咫尺天涯》。

  在他開門後,陳凡輕笑,拱手一禮。

  「恭賀顧師弟了…」

  顧朝徹還禮,餘光瞥見這位紫袍師兄眼底的疲倦,心中一動,開口問道:「師兄,莫不是近來戰亂又起了?」

  這段時日中,除了他山中參玄,世上也陡生變故,九大玄門陸續凋零,魔道氣焰大漲,竟誓有一統九洲之勢。

  有擅推算的道尊曾言:「陰陽消長,魔道崛起是未來大勢。」

  「是極,浣花劍派也在墮天宗進攻之下……破滅了,大爭之世,將要到了。」

  「師弟莫怪師兄多嘴,還是應將重心放在修為上,這些神通,終究只是外物助力,莫要因小失大……」

  陳凡臉上的笑容添了幾分苦澀,他自乾坤袋中取出一物,是一塊玉符,上刻「靈寶」二字。

  「師尊讓你持此物去拜見他。」

  顧朝徹將玉符納入袖中。

  入門第二十年,他憑一股驚人的毅力,完成不少門中任務,得了上微拂雲道尊的青眼,成功拜入其門下,只是有些奇怪,這位道尊,從不讓他稱師尊。

  他並未多做耽擱,心頭既有一門無上大神通擺在眼前的興奮,又有世間戰亂將起的迷茫,當下催起一道虹光,趕往拂雲宮。

  禹余派占地雖廣,只是門中弟子不過萬數,在這片遼闊地界上,顯得極為冷清,好在這門遁法品秩不低,遁速奇快,他只飛了兩個時辰,便至拂雲宮前。

  定睛望去,一座白玉砌成的巍峨宮殿入目,周遭數千根樑柱,雕龍攀鳳,地面鋪著瑪瑙暖石,光可鑑人。

  一位長眉垂落、恍若浮雲落瀑的鶴髮童顏男子,正坐於雲上,闔目而眠,甚至可以隱隱聽見他的呼嚕聲。

  「朝徹,你來了。」

  顧朝徹鄭重行了一禮,回稟道:「見過上微拂雲道尊。」

  「可以,終於不再稱呼我那個名號了。」

  初拜入這位道尊門下時,顧朝徹並未走過什么弟子流程,上微拂雲道尊更是多次提醒,無需稱他為師尊,權當他只是一位傳道者即可。

  「將那枚玉牌給我罷。」

  顧朝徹依言照做,隨即可見那玉牌,在上微拂雲道尊手中化作雲煙散去,遁入杳冥,過後又有溫潤聲音傳來。

  「可。」

  聞言,上微拂雲道尊再手一攤,那座下白雲散出雲氣,在他掌中翻滾不息,漸漸凝為一卷相當厚的書冊。

  「這便是你想要的那門無上大神通。」

  「朝徹,你既然兌換了,便要好生參玄,莫要負了這門無上大神通之名。」

  「是,弟子知曉。」

  兩人說完,一時無聲。

  稍許。

  上微拂雲道尊長嘆一聲,睜開雙目,在他眼中,竟也滿是疲憊。

  「朝徹,眼下魔道竟以墮天宗為首,擰作一股繩,我宗雖能一時壓制……」

  「可長久來看,這些終究算不得什麼,距離天下徹底爆發戰亂不遠了,你定要好生修習…去罷。」

  顧朝徹心中莫名煩躁,連這位道尊都如此說了,天下局面想來不容樂觀。

  可與此同時,他心底又湧起一個念想,想要扭轉天下局勢的念想。

  他斷定,這並非他本心所有,倒更像是那位「裴玄之」的執念。

  回到洞府後,顧朝徹便將那一卷記載著《咫尺天涯》的卷冊攤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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