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小道是受了籙的,名門正派,諸位放心、放心。」
張衍真見氣氛有些壓抑,連忙開口緩和。
他乾笑兩聲,打了一個道揖,心思念轉間,抬手向著不遠處那驢子一指。
「小道此番下山身無長物,一直都是這驢子隨著走南闖北,還算值些銀兩。
今日便暫且把這驢子壓在此地,待明日解決了此地事端,再將其贖走,如何?」
將驢子壓在肉鋪?
寧恪聞言,嘴角微抽。
他將目光從張衍真身上移開,看向那毛驢,也是心中有些驚訝:之前倒是沒怎麼關注,如今再看,才發現這驢子神俊。
它渾身通體黑的油亮,唯有眉間有一抹雪白,其馱著大小包裹小說也有幾十斤,若是當真從平陽府河東郡行來還有如此狀態,當真不差。
「好,我應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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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肉檔眾人回應,寧恪開口,將話頭截住,抬手一指:「便將這驢子壓在我那裡吧,等到事情解決,我自是歸還,如何?」
張衍真聞言有些詫異,他稍加斟酌,便點頭應下。
事情到這,寧恪向著懷中掏去,摸出幾兩碎銀,放到身旁少年夥計手上。
「煩請將那幾頭山羊看好了,別讓它們撞開圍欄逃了。
今日想來要勞碌一天,等空閒去天香樓買些水酒解乏給諸位分了,我等明日再會。」
眾多肉檔夥計聞言,連連向著寧恪道謝。
王十斤麵皮一抖想要發怒,但終歸是有些定力,壓下火來。
他此番是請寧恪過來幫忙,本想的是送個人情給這位,不成想事情沒辦齊全,還要這位往外貼銀子,屬實是不該。
「寧小哥叮囑我等自是不會怠慢,這般心意我等就厚著臉皮領受了。
若有什麼肉食想吃,一聲招呼,哪怕是山珍野味,我等也去尋。
等下做好了殺豬菜,我親自給送去。」
幾人又是客套幾句,一眾夥計屠夫又去後面忙碌了。
畢竟方才殺的豬不算少,忙活三兩個時辰都是少說。
寧恪知曉今日怕是到此為止,伸手便想這去抓驢子的韁繩,卻微微一愣:這驢子竟是個沒有束縛的。
「寧牢頭,你只管往前走便是,小道這驢子通人性,它自是跟你走。」
張衍真隱約摸到了些寧恪性格,笑著出言解釋,轉而話鋒一轉:
「不知寧牢頭家中,可有空餘房舍,小道如今身上沒有銀錢,打算借住一晚。
若是沒有也無礙,小道跟我這驢子擠一擠,總歸也是有個落腳地。」
呵呵,就怕你不來!
寧恪又向著對方脖子瞄了一眼,心中猜測對方一身血煞能抵幾個鐵腿盜,也是開口應下:
「既然道長開口,我自是吩咐空出間院落來給道長居住,只是寒舍簡陋,道長莫要嫌棄才是。」
說完便往前走。
他知曉平陽府河東郡,卻不曾聽聞過什麼雷首山靈峰觀。
他見識少,雖說這位說是道士,但他總覺得這位是方士。
真說露出什麼馬腳,離得越近,自是越好下手。
「不嫌棄,不嫌棄,若是有齋飯吃就更好了。」
張衍真倒像是個樂天派,沒有半點因為之前事情窘迫。
他對寧恪頗為好奇。
自己這一雙法眼,雖說只能觀氣機,辨妖邪,但那驚鴻一瞥,卻也讓他到現在回想都有些心驚。
只是觀面相,這位眾人口中的寧小哥,想來不過十五六的年歲,身上帶著的那股子凶煞,少說也是斬了百十人性命。
當真是好大的殺性!
就是不知曉,這位被眾人推崇的沈一刀,是何許人也。
張衍真念頭千迴百轉,看著寧恪身形漸遠,也是收斂心思。
他轉身向著身後還未曾離去的肉檔眾人作了個道揖,跟了上去。
那驢子見此,有些埋怨的看了青年道士一眼,也是邁開蹄子,跟了上去。
……
兩人一驢向著縣城的西北行去,一路上,開始張衍真對這座獄城還頗有興趣,看著周遭的景致,仔細打量風土人情。
但等到他發覺那些個手拿木棍小幡的行人,還有街道中央的大鐵爐後,神色便不由的沉了下來,眼底滿是凝重。
只是看這幅氣象,可不算什麼好的情景。
此地的那個道觀、書院、佛寺,都是吃乾飯的嗎,竟然讓這等私下拜神如此發展。
身為正統道士的張衍真一時有些難以接受。
「寧牢頭如何看方才那些人?」
等到出了城南地界,他還是有些忍不住,開口發問。
「或許有些壞處,但卻不得不認。」
寧恪隨口回答,看著對方有些疑惑的眼神,在心中嘆了口氣,出言解釋:「他們再不堪,卻是真的給信眾發錢、發糧,如今這年景,有不少人因此活命。」
張衍真聞言,幾次開口想要辯駁說些什麼,但話語到了嘴邊,終究是沒能說出口。
若是他還未曾下過山,聽聞這等事情,自然是義憤填膺,恨不得前來破山伐廟。
但他一路走南闖北,到底是吃過見過,不是初出茅廬什麼也不懂的少年人。
哪怕對方圖謀更大,但是飲鴆止渴這等事,許多地方郡縣的官府,都是願意做的。
後面一路上他都沉默無言,等到了沈宅他心情方才好了些。
隨著寧恪從側門進入,張衍真心中開始嘖嘖稱奇。
好一個『聚福聚運』,前面更有幾處布置頗有巧思,使得這劊子手居所,竟然絲毫沒有受到縣獄位置的影響。
後面這幾間院落東南,皆有古樹庇佑,藏風聚氣,東方更有活水,可謂是龍泉相隨。
加之其他種種布置,都算不差。
看來這宅邸,是有高人指點。
張衍真本來還有些許指點的心思,看到最後竟是踟躕,偃息旗鼓:因為他自覺水平與之相比,怕是也難以企及,很難做到更好。
寧恪將路上採買的些許點心瓜果,吩咐王嬸給柳念沐與柳生瀾送去,言說不用準備餐食。
果真臨近未時,便有一鍋熱氣騰騰的殺豬菜被送來。
不僅如此,王十斤還特意去酒樓點了四兩四熱,兩壺好酒,一起送到。
張衍真算是個麵皮厚的,他也自覺實力在尋常地界自保無虞,所以一直是遊歷心態,也就在見到事情不算簡單鄭重了些。
如今住在這裡,也是湊上前來蹭飯,有意無意的向寧恪套話:他當真是覺得這雲陰地界有些古怪,但又說不上來。
寧恪倒是自無不可,對方問詢他想講便講,若是不方便講或者不知道的,便隨口搪塞過去。
他相當於穿越過來才開智,之前很多事情都沒放在心上,哪裡會注意到什麼細節。
二人就這般各懷心思的吃了一餐。
一直到深夜,整座沈宅都無事發生。
約莫初到寅時,原本入定修行的寧恪忽的睜開雙眼,熾金色眸子向著一個方向看去,嘴角微微上揚:終於是露出馬腳來了。
卻見旁邊院落,張衍真走到院落,從驢子身邊包裹摸出羅盤。
看著對方那問詢的眼神,他取來酒葫蘆,塞到對方嘴邊,壓低聲音:「驢老大,這是白日那燒刀子,蠻有力氣的,你嘗嘗。
今夜我去辦件事,你看好行禮,我去去就回。」
說完一個提縱上了院牆,持著羅盤觀望一陣,向著西北方行去。
而寧恪在對方離開半盞茶後,也是翻身上了院牆,提刀追去。
驢老大似人般躺在乾草堆上捧著酒葫蘆,看著這一幕,也是有些錯愕,險些一口酒水噴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