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院管事何在!」
寧恪入了雲槐書院院門,遙遙便聽到有讀書聲。
他站定瞧著門房,聲音拔高些許,舉起自己那牢頭的令牌。
「縣獄當中有要犯出逃,本牢頭奉命前來搜尋,將書院管事請來一敘!」
他聲音不小,隱約壓過了近處的讀書聲。
讀書的聲音停頓了一瞬,有不少學子皆是向外往來,眼中帶著好奇與探究。
那門房見此有些吃不准寧恪路數,更不好上前勘驗。
但寧恪一身打扮,自是做不得假。
他連忙前去通報,不多時,便有一老學究匆匆而來。
「老夫添為雲槐書院教習管事,是誰敢在此地撒野!」
不見其人,先聞其聲,這聲音傳出,不遠處的讀書聲都高了兩分。
這老學究面容嚴肅,一絲不苟,滿頭銀髮收攏整齊,看向寧恪,不由的一怔,轉而眉頭驟起,聲音之中帶上了幾分不確定。
「寧恪?」
聽到有人喊自己名字,寧恪也是下意識瞧去。
「原來是王師。」
寧恪見著來人,腦海當中搜索一番,也是認出了來人,面色鄭重了些,向著對方微微拱手。
這人不是旁人,正是當年為他和柳念沐開智啟蒙的王老秀才。
小時候原身並不是讀書的苗子,一看到這人,他手心就隱隱發痛。
「真是你。」王老秀才仔細打量寧恪,看著他一身差役打扮,自覺物是人非。
老者輕撫鬍鬚,眼中閃過些許追憶,忽的想到什麼,試探開口。
「柳家那丫頭……沒跟來吧?」
「沒有。」
寧恪聞言微微一愣,有些不清楚對方為何會這般問,但還是回答了。
「那丫頭沒跟來就好,你們兩個,可當真是我帶過最頑劣的學生了。」
聽到柳念沐沒有跟來,他心中鬆了口氣,轉而面色一肅,話鋒一轉。
「寧恪,你真是出息了啊,竟然在書院清淨之地大聲呼喝,當真是有辱斯文。」
這話說完又忍不住呵斥了寧恪兩句,方才面容緩和些:「跟我來,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
若非你如今已經不在我門下讀書,今日非要懲戒你一番。」
寧恪跟著他至了一處涼亭,那門房送來茶水,隨後退去。
他給王老夫子斟了杯茶,對方飲了茶水,神色緩和了些:「縣中拿人的流程,我自是明白。
要是真說想要來雲槐書院搜尋,不說縣令親至,少說也要縣丞來走上一遭。
說罷,到底是什麼事情,非要冒著風險如此大動干戈。」
「敢問王師,院長何在?小子有些事情,想要拜見孔院長。」
寧恪沒有繞彎子,直接開口。
「你以什麼身份去見院長?」
王老夫子微微一怔,搖頭道:「且不說院長著書立說,不見外客。
就算是如今正有空閒,憑藉你如今身份,沒有提前送上拜帖,想要見上一面也是極難。
老夫上次見院長,還是在上個月月初了。」
「此事十萬火急,還請通報。」
寧恪想了想,還是打算多少透露一些:「城中如今出現許多黑袍人,焚香燒紙,整的縣中烏煙瘴氣。
此等事情,不合禮法,書院不管嗎?」
「此事我知道。」
王老夫子嘆息一聲,仔細看著寧恪忽的想到什麼,眼中閃過滿意神色。
「寧恪,我觀你器宇軒昂,神完氣足,可是踏入蛻凡開始修行了?」
寧恪聞言不語,只是輕輕點頭。
王老夫子連說了三個『好』,又飲了一杯茶水,斟酌一番,向著寧恪出言解釋,輕嘆一聲:
「如今濟水郡加之周遭數郡大旱,雖說靠近兩江,卻也是難以解決全部問題,糧價長得厲害。
我雲槐書院雖說也曾開設粥鋪放糧,但亦是杯水車薪。
那些外來黑袍人,雖說看起來便有些問題,但總歸是隱而不發。
『窮者只問行,達者需問心』。
在能夠解決那些百姓一日吃食的問題之前,我等並不想將事情擴大,更何況其中似乎還另有隱情,著實是無可奈何。
縱使深惡痛絕,卻也是有心無力。」
挖肉補瘡。
寧恪聞言,腦海當中不由的浮現出這四個字。
而且,王老夫子應當只是看起來精神頭不錯,實則還是凡俗中人,連蛻凡都不是……
他心中正在盤算著,如何才能說服對方帶自己去見雲槐書院院長,抬眼一瞥,猛地站起,抬手握在刀上。
卻見王老夫子正一副感慨神色,自斟一杯茶水。
在他的眼耳鼻中,皆是流淌出猩紅血水。
「寧恪,你要幹什麼!」
王老夫子被寧恪猛然起身驚了一下,到了唇邊的茶水頓住,神色有些錯愕。
下一刻,一滴血水順著面頰低落到茶杯當中,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茶杯,微微一怔。
「我這是……怎麼了?」
他有些奇怪的向著面頰摸去,但手剛剛抬起,便整個人僵住,手中茶杯滑落,接著向後直挺挺仰倒,沒了聲息。
寧恪靜靜的看著,神色沒有絲毫變動,只是牙齒咬的緊了。
「好的很,好的很吶!」
他在心中自語,呵呵低笑了兩聲,仔細觀察,站在原地沒有動作。
約莫半刻鐘後,那門房重新提著水壺走來,似是要續上茶水。
他遠遠瞧著寧恪站在那裡,轉而便發現王老夫子倒在地上,整個人嚇了一跳,駭的水壺掉在地上,驚叫著順著原路跑開。
不多時,烏泱泱一群學子圍了上來,在後面還有不少的學子向著這邊趕來。
他們看著地上王老夫子的屍體,再看看寧恪,神色當中都有些畏懼。
鏘!
「都不要上前,誰若靠近破壞現場,猶如此桌!」
他看著眾人,神情冷漠。
「王老夫子被歹人毒害,雲槐書院當中,如今可有能主事之人?!」
一眾學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面面相覷。
「此人只有一人一刀,我等一擁而上,未嘗不能將他耗到力竭,將之擒下。」有人不知出於什麼目的,小聲慫恿。
寧恪如今五感極其敏銳,他一眼便在人群當中找出此人,抬刀一指。
「某記住你了。」
隨著他的長刀掃過,那邊人頓時四散,竟是直接空出來,只留下那言語之人尷尬的站在原地,面色青紅轉變,剎的白如紙片。
「爾等如今需要做的,便是分兩路,一路去尋書院真正主事者,最好請來院長,另一路去縣衙報官,尋仵作來勘驗一番。
還有,去將那門房擒下,嚴加看管,不要讓他跑了,某有事情要問他。」
寧恪如今雖說只有十四五歲,但身形已經張開,身為差役的他發號施令,自帶幾分威嚴。
在場的不少學子聽聞其言語,已經判斷到寧恪並非兇手。
眾人交談低語,隨後數人聽從寧恪言語安排,結伴匆匆離開。
而見此情景,寧恪深吸一口氣,站在原地,閉目不語。
他有預感,此事僅僅只是開始。
……
遠處,有兩人遙遙望著這邊。
「我需要一個解釋。」
那明眸皓齒的少年人手持書卷,眼神卻有些冷。
「是盧廣。」身後那人態度恭敬,來到青年人身旁。
「若是他調查的沒問題,張墨邪應當是被那喚作『沈一刀』的劊子手所殺,對方有這個實力。
張墨邪沒有遮掩蹤跡,一直在那土著鄭康身旁,想來是被其察覺後死於其手。
盧廣與張墨邪乃是生死之交,兩次試煉都是隊友,一直想要找機會為其報仇。
如今沈一刀被支走,此人越查越深,已經是不能留了。
可惜方才沒能將其除掉,現在只能先混淆其視線,後續再伺機出手了。」
「三道兩佛,儒門四院,劉景行,這方世界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比我們所經歷的任何一個世界都要強,稍有不慎,便是你我的埋骨地。」
那少年人放下手中書卷,低眉垂目:「你告訴盧廣讓他小心些,最好是借力打力躲在幕後,最好也離這個蠢貨遠些,小心惹火上身。
若是死了,沒人給他收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