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血避錢』,是劊子手行刑之後,需要除去一身晦氣的彩頭,也可當做額外的酬勞。
若是一地大戶,說不得還有些『痛快錢』、『留全屍』之類的名目。
只不過沈元嵩至此之後,這些已經極少有。
但血避錢這等事情,縱使犯案之人沒有親朋,縣衙也會酌情補一些。
不過寧恪覺得是好事,並非因此,而是因為對方竟然想要讓他出手行刑本身。
他一身的煞氣,因為識海當中第二張白虎刀劍圖出現,被那幼虎一下子吸走了七成。
境界突破到搬血三轉,日常修行也有損耗,正愁煞氣沒有個新進項。
念頭至此,他連忙答應下來,朝著典獄微微拱手:「多謝范大人,寧恪定當盡力。」
范寒廬見此,也是輕輕頷首,似是對自己的安排頗為滿意。
而就在這時,有一道略顯不和諧的聲音傳來。
「寧牢頭,今年方才一十四吧?」這聲音當中帶著些嘲諷的意味,有些揶揄:
「聽聞寧牢頭是踏入了搬血,方才補了鄭牢頭的缺兒。
這麼一個小娃娃見沒見過血尚且兩說,別到時上了刑場不敢下手,丟了沈一刀的名頭,可就不好了。」
眾人聞言,皆順著聲音看去,當即恍然。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如今縣獄鎮守程肅的遠房侄兒程令川。
他如今是甲區的代理牢頭,如今他上面那位一直不挪窩,本以為能補乙區的缺。
但如今乙區牢頭又被寧恪坐實,不由的心中暗恨。
見著有機會,自然是開口發作。
「胡鬧,若讓你去,你能行?」
不等眾人有什麼言語,站在前列的程度忽的開口呵斥,聲音嚴肅。
「你若有這個能耐,自當舉薦自身,若是沒有能耐,就不要質疑寧恪的能力!」
他乃是程肅親子,又是程令川兄長,本身就有開口管教的權利。
加之在他回來之後方才知曉,不光自己這邊遇到了問題,自己兄長程決那邊情況更加糟糕。
而且縣獄當中請去支援的不是旁人,正是沈元嵩。
自家人讓縣衙將寧恪長輩請走,明暗裡挖苦他這麼一個小輩……他只覺胸口發悶,程家的臉面都要被丟盡了。
程令川這話說完,自覺心中暢快,轉而想到此地場合,方才明白失言。
心中暗自懊惱的他很想去接這差事,但屬實是知曉自己不是那塊料。
「程代牢頭有這顧慮也正常,畢竟我還只是個毛頭小子。」寧恪環顧,輕笑著拍了拍腰間環首直刀:
「我雖境界低了些,但自忖刀法技藝還是不差,不知誰願意來試上一試,好看看寧某人有沒有這個『能耐』。」
他嘴上這般言說,但目光卻一直在盯著不遠處的程令川。
程令川與之對視,那漫不經心挑釁的樣子登時讓他心頭火起。
主要是寧恪那一聲『代牢頭』,著實是讓他著惱。
「我來一試!」
他聲音落下,四周似是早有預料,紛紛讓出道來。
卻見他拔出明晃晃的長刀,左右纏頭裹腦的舞了兩下:
「來!」
「小心了!」寧恪低呵一聲頂開刀格,環首直刀鏘啷出鞘。
只見刀光一閃,對方手中長刀便直接被磕飛出去,他再使得一個巧勁向上一削,隨後後退一步收刀入鞘。
「小子挨幾句言語自是無礙,但家師的名頭不可辱。
程副牢頭若是需要湯藥費或者其他找補,煩請從我俸祿裡面扣。」
寧恪有些歉意地向著程肅還有程度拱手,這般說道。
程令川只覺得虎口一麻,手中長刀便握不住,咣啷啷落在地上。
他尚且沒有反應過來,便聽到這般羞辱言語,頓時火冒三丈。
真是欺我太甚!
他面子上著實掛不住自覺大意,連忙俯身去撿地上的長刀,想要找個藉口與之再戰。
卻不成想只是低頭,頭上的差役帽子直接掉落下來,連同一片烏黑的頭髮。
程令川下意識的抬手去摸,只覺得頭頂一小片地方已經光溜溜。
到此他哪裡還不知曉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面色頓時蒼白,隨後又變得漲紅出了一身的冷汗,轉而再也顧不上其他,踉蹌著奪路而逃。
見此情形,程度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不知如何開口。
「哈哈哈,好!」眾人盡皆沉默的時候,程肅忽的起身,撫掌大笑:
「寧恪如今這刀法,已經有沈老弟一二風采,只是斬幾個頭顱自是綽綽有餘,就這麼定了。」
這話說完,他也不再議事,徑直轉身離去。
見此情形,范寒廬也交代了幾句,眾人便各忙差事散了場。
寧恪見此,也是返回了乙字號監區,直接點卯下值。
再過三日他需要上刑場做劊子手,按照規矩,最近這幾日他都不需要前來應卯。
等他回到院落,便見張衍真拿著本書卷,一本正經的在給郭翊念誦。
郭翊雖說也是認真端坐,但時不時的就瞥向桌旁柳念沐身前的點心。
他啃了二十餘日的黃精,飲的也全是藥醪,對其他有滋味的吃食自是相當上心。
簡直是望眼欲穿。
只可惜下一刻,書本就落到了他的頭頂,輕輕拍下。
「不要看了,柳老已經言說過了,你如今這身體早就餓細了腸子,少說要先吃上七日藥膳慢慢調養,才能吃這些雜糧五穀,瓜果點心。」張衍真這話說完,神色肅穆:
「清泉觀當中的諸位同道死於邪魔十道之手,我雖可以開壇焚香祭拜,但總歸是還要你來誦念悼詞。
畢竟還沒有斷了香火。
這上清一脈的『善妙無量度人經』我雖不知全貌,但對此卻也有些心得,你大抵誦念幾篇平日課業道經,只要誠心便可。」
郭翊聞言,不去言語,只是默默點頭。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傷心事。
柳念沐見此,沒有去說什麼,只是放慢了咀嚼,靜靜聽著。
寧恪打開院門的動靜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小白狐先是蹦跳著到了寧恪不遠處,一直圍著他轉圈,但又不去靠的太近。
而郭翊神色一下子振奮起來。
「大俠!」
聽了這個稱呼,寧恪不禁莞爾。
「坐下繼續跟著我誦念道經!」張衍真與他點頭示意,敲了敲桌子:
「遇到事情需靜心,你這般像什麼話!」
郭翊聞言,訥訥不敢言,又坐了下去。
「怎樣,這小傢伙無礙吧?」寧恪拎著白淺的後頸將其抱在懷中,向著張衍真發問。
「無礙,就是開脈太早,後續長身體慢些。」張衍真想了想,斟酌開口:
「我道家修行主要還是看心性,只要能把經脈重新拓開,日後想來踏入鍊氣士不成問題。」
寧恪聞言心下微松,他可不想自己救回來的人因為某些原因再丟掉性命。
與其又是言談幾句確定無事後,他看向柳念沐,剛想開口,便見著對方氣鼓鼓的看著他,著實有些摸不著頭腦。
「柳爺爺呢?」回想自己並沒有做錯什麼,還是走近些向著對方問詢。
柳念沐見著寧恪不明所以,頓時別過頭去。
「不知道。」
「嗯?」寧恪見此也是驚了,他左思右想,最終還是低下頭去,輕輕戳了一下對方:
「不高興了嗎?」
「我高興著呢。」柳念沐搶過小白狐,昂著雪白的脖頸,不去看他:
「某人原本答應好好的,辛辛苦苦熬的藥竟然都不去喝,還要本姑娘親自來送。」
寧恪聞言微微一愣,當即明白緣由。
原本他都是一早去柳宅喝那湯藥,今日自己服用天虎鍛體寶血耽擱了時間。
等到意識迴轉,便直接去上值了。
他向著對方道歉幾句,見著神色略微緩和,在保證了幾頓點心後,趕忙轉移話題。
「我新接了差事,讓我三日後做劊子手,正有些事情,想要跟柳爺爺請教呢。」
劊子手?
柳念沐聽了這話,當即正色了些:她雖說沒有親眼看過砍頭的場面,卻也明白這事情馬虎不得。
「爺爺正在隔壁院子,和那看不見的老道士下棋呢。」
寧恪聽了這話,也是輕笑著拱手道謝。
這一下子反倒讓柳念沐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把他向外推搡。
寧恪便順水推舟躍上院牆,直接去了對面院子。
他抬眼一掃,便見到兩人整端坐在槐樹下,身形挺拔,但身前並不見棋盤。
不等他開口言說,卻聽杜老道先開了口。
「咦?這沈家聽聞在雲陰縣有些威名,竟然也會遭賊?」他這話語說完,不等寧恪開口,卻又搖了搖頭。
「不對,這腳步沉穩有力,心跳平緩不見慌張,應當不是賊人更像主人。」
「柳爺爺。」寧恪先向著柳生瀾打過招呼,隨後向著杜老道行了一禮:
「見過杜道長,晚輩寧恪,在衍真道長口中已聽聞些許道長手段,如今一見果真不凡。」
「哦,這位全真的小道友,竟然對老道我如此恭維?」
杜老道笑呵呵搖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而向著柳生瀾微微拱手:「柳先生棋力不凡,這一局,便算柳先生勝,如何?」
「我若能勝道長半目,我自也點頭應了,可這一局如今已經下到一百九十手,勝負猶未可知,如之前三局一般,還算平局罷。」
柳生瀾看向寧恪,捻須輕笑:「這位杜道長是有真本事的,他住在沈宅,你可不要怠慢。」
寧恪聞言,連忙應下。
如今他壓箱底的招式,便是自這位身上所得,那可是法身招式,他怎麼敢怠慢。
而這時,柳念沐端著茶盤走了進來。
她給兩位長輩斟滿茶水,便靜靜站在那裡聽著。
小狐狸見此,原本嬉鬧的動作也停下,貓貓祟祟的趴在那裡,只是眼珠亂轉。
寧恪一直在斟酌言語,見著兩人抿了口茶水,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也是將他最近這些時日遇到的種種事情,盡數與兩人言說。
末了他深吸一口氣,向著兩人所在行了一禮:「小子涉世不深,不知曉其中厲害。
如今家師不在,只覺有些迷惘,還請兩位前輩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