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恪與其說是在向兩人請教,倒不如說是在向他們攤牌。
他如今已經不是那個沒有一點見識的他了。
沈元嵩傳自己那一式墮惡紅塵時,他自覺震撼,心中已經有了些許猜測,但是尚覺得在情理之中。
原本他覺得對方應當是個有故事的一境,或者二境修士。
因為某些原因心灰意冷,在此地隱居。
但在接觸張衍真時間久了之後,隱約明悟:尋常二境修士,還當真很難有如自己師父的那般手段。
沈元嵩都如此了,那自己身邊這位柳生瀾柳爺爺呢?
自己這位柳爺爺的手段,也是極其厲害,最起碼讓自己師父那般尊重,又能差到哪裡去。
昨夜他運氣好,僥倖從眼前這位杜老道這裡得了一式法身招式,已經認定這位手段不俗。
那可是法身手段,天底下法身加起來,不過雙手之數!
能施展法身招數的人或許有不少,但是有資格將這等手段帶在身上的,不多!
如今這兩人竟然能相處的這般,一副『世外高人』的樣子,更是加深了他的猜測。
但是!
他們有這般實力,這般手段,竟是一直在坐視城中有邪教在傳播,坐視清水觀的覆滅……
他如今很想知道,自己會不會也是他們坐視當中的一環,哪怕只是言語上的欺瞞。
……
……
王老夫子竟然已經死去了,還是被人謀害,死在寧恪面前?
清水觀被滅門了?
那胖乎乎一直在覬覦她點心的小道士,竟然不是張衍真的師弟,而是那清水觀的遺孤?
邪魔十道?
平等教,血魔教?
原來如今雲陰縣已經這麼亂了嗎……
她對很多事情都是一知半解,像個真正無憂無慮的少女,活在自己的世界當中,一心只想著捉弄寧恪,或者吃些美食。
柳念沐有些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少年,那個如今躬身行禮,虛心向著身前兩人請教的樣子,當真是難以和之前那個呆呆傻傻的身形重合。
腦海當中忽的想起對方之前寅時去她家中飲藥的場面,隱約有所明悟:他這是在壓迫自己!
他一直清楚雲陰城的危機,他想要足夠的安全感。
想到這裡,她心底多出些心疼。
「小恪,你放寬心便是,這雲陰城當中的波雲詭譎,自是難以逃過我與沈兄雙目,所有人都太小瞧我柳生瀾,也太小瞧沈兄了。」
柳生瀾開口,直接給寧恪吃了顆定心丸。
老夫早就已經說過,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在這雲陰一地,我倒也勉強算是一高個子了。
他笑呵呵的抬手一指:「而且,老夫身旁這位道長,手段也不算低。
老夫棋力自忖縱使不算極高,卻也有些自負,這天底下能從棋力一道上勝過我的當真不多。
道長能與我連下四盤皆不分勝負,已然是少見了。」
杜老道聞言,心底有些詫異,不知曉這位為何向著寧恪言說這些,也是道了聲『僥倖』,恭維了柳生瀾幾句。
「老道是個目盲的,靠的就是記性好,下的一手盲棋自是習慣,還是比不得柳先生。」
一見到柳生瀾,杜老道心底便有些凝重。
他不稱呼對方『仵作』,『醫師』,而是以『先生』稱呼。
寧恪聽著兩人互相抬舉,心下稍松,試探發問:「柳爺爺,你……是什麼境界的修士?」
「我可不好說。」柳生瀾笑了笑,輕輕搖頭:
「我並非尋常的修士,很難以正常的那一套境界來描述。」
並非尋常修士?
寧恪聽了這話,愈發疑惑。
不過受限於修行知識,他也不好妄加猜測,只是在心中不斷思索著可能。
「小恪,你如今修行進境如何?」見著寧恪神情,柳生瀾飲著茶水,聲音當中聽不出喜怒:
「殺的了隱元境修士……你能破開真元罡氣?」
「僥倖。」寧恪聞言,暫時放下思緒,斟酌開口:
「如果正面搏殺,勝負當為未知之數,但若施展家師傳下的壓箱底的手段,破開真罡應當無礙。」
「可是劍訣?」杜老道聞言,忽的開口,聲音當中帶著些許的期待:
「這位寧小友,姑且便先這般叫你吧。
你可願意引動手段,給老道瞧瞧?」
劍訣?
寧恪聽了這話,心中一突,不動聲色的搖了搖頭,緩緩拔出長刀:
「並非劍訣,而是一式刀法。」
言語至此,他一身的真氣奔騰,勾動自身殺念惡念,引而不發。
見著這場面,柳念沐忽的一滯,她的惡念被引動了。
「好像把天下的美食都據為己有,我吃吃吃……還有恪子,他也應該是我的,不能讓人搶了去……」
柳生瀾見此並無驚訝,好似早已經知曉,但杜老道感知到這一道氣息,心底卻是失望起來。
「可以了。」
他在心底嘆息一聲,遲疑片刻,還是開口:「有些事情,本來還不是你該知道的,但事已至此,告知你也無妨。
你這一式刀法當中,已經有了自己的『意』,這等手段,一般都是二境洞明才能領悟的,是踏入金丹必不可少的一環。
沒有才情的尋常之輩,哪怕在二境沉浸多年,也難有你這般手段。」
話語至此他微微一頓,總結道:「若是尋常一二境,對於此招自是難以應付,但若心神極強的便容易掙脫,萬萬不能完全依仗,不然總有一日會吃大虧。」
寧恪聽完,開口稱是,言說受教。
這一招墮惡紅塵,歸根到底,還是要由他自身的心神去引動。
若是對方有修行強化心神的法門,又或者能將自身的惡念欲望消磨的極低,很容易讓他吃力不討好。
「寧恪,如今你蛻凡到了什麼進度?」柳念沐聽著這些話語,只覺得雲裡霧裡。
她想到對方一直在勤勉修行,不由的出言發問。
進度?
寧恪聞言微微一愣,有些遲疑,但還是坦然開口:「通脈近乎圓滿,搬血也已經三轉過半,先天如今只是二煉,不好判斷真切。」
眾人聞言,不由的微微一頓,皆是看了過來。
這個修行進度,也太快了些。
尋常凡俗武師,講究個『百日搬血』,只要三個月能踏入搬血境界,就算是習武的苗子,可以押鏢混口飯吃。
而那些個宗門,講究個『百日蛻凡』,但凡是資質達標且有些身世,便可以收入宗門提供資源,讓他們儘快突破到蛻凡圓滿。
若是成功,便可以著手突破到隱元境,成為真正的內門弟子。
寧恪身處一縣之地,沒有宗門供養,短短時間便能有如此進境,屬實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少年可畏啊!」
杜老道摸著鬍鬚,在心中感嘆道。
他想了想,還是出言試探:「寧小友,你師父沈元嵩,當真沒有與你言說什麼門派,而是只讓你修習刀法?」
「並無。」寧恪沒有絲毫遲疑,不假思索答道。
他想了想,轉而補充了一句:「不過師父曾經給過我一本冊子,其中言說的乃是四靈宗當中,一位喚作『喪道人』的舊事。」
四靈宗?
柳生瀾聞言若有所思,心底閃過一抹恍然。
而杜老道聞言,卻是嘆息一聲,不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