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寧恪心神沉浸其中的時候,些許踩碎瓦片的聲音傳來。
他抬眼看去,便見來人正是張衍真。
這位全真道長此刻面沉如水,眼底深處,有著一抹化不開的愁緒。
他五感敏銳,寧恪又沒有刻意的收斂目光,轉眼兩人便眼神對視。
嘩啦啦。
一陣衣袍翻飛的聲響過後,張衍真落入院中。
他看向寧恪,上來就說出一個讓他頗為意外的消息。
「縣衙當中,有關掌管戶籍的房首,還有典史,他們已經死了,而且死的時間不算短。
我雖不會憑藉屍身情況判斷到底是何時而死,但死相與清泉觀那些道長有八九分像,想來是早就被殺掉了……」
他平淡開口敘述前後情況,寧恪聽完,也是眉頭微蹙。
今晚入夜之後,張衍真便又外出探查去了。
對於消滅邪魔十道,這位有著超乎尋常的熱情。
他尋著之前打探好的消息,輕易便找到了那縣衙房首的幾處宅邸。
進入其中一處之後,果真發現了那房首。
不過此人開始對張衍真有些恭敬畏縮,說了些許被威逼利誘的言語云雲。
趁著其在思索之時,便想要直接偷襲。
卻不成想張衍真是個謹慎的,他早就暗催金光咒,這偷襲自然是毫無用處。
不過此人一擊不成,也不逃離,直接在他面前自盡,著實是讓他懊惱。
至於那位典史就更加讓張衍真意外。
他並沒有被藏匿起來,而是不知在何時自掛東南枝,在宅院樹下『盪鞦韆』。
張衍真遠遠便瞧見,處于謹慎,他催動法眼觀察此地氣息。
他能從氣是否駁雜有變看出不少事端,隱約覺察到除開死氣之外,宅邸當中少說有十餘位開始蛻凡之人。
這顯然不是一縣典史能有的護院實力。
見此他沒有貿然行動,只是觀瞧了幾眼,轉而離開。
言語說完,卻見其反手間取出一物,向著寧恪虛遞出。
「那房首早已死去,假扮房首之人被我覺察一擊打殺,我搜羅一陣,發覺面色有異,便在其面部揉按,揭下這張麵皮。」他這話說完,似有些遺憾般嘆息一聲:
「只可惜那麵皮下之人面容已毀,著實是難以辨認,不然小道便可憑藉丹青將其畫出,供人辨認。
那屍身我並未曾銷毀,而是放到了清泉觀諸位道長之中,若是你想探查自去便是。」
寧恪抬手接過那薄薄的面具,質地與人皮無異。
他稍加端詳,並沒有看出什麼,便將其重新虛遞迴去。
「衍真道長收好,此物倒是讓我有了些想法。」摸著下巴稍加思忖,他忽的靈光一閃而逝:
「縣衙當中,一位掌管戶籍的房首被頂替不知多少時日,無人覺察,或許這並不是第一個被偷梁換柱之人。」
張衍真聞言,也是微微一愣,便聽寧恪聲音繼續傳來。
「我已經仔細思量過了,事到如今,這等探查已經可有可無。」寧恪在院中踱步,摸著繡春刀,似是在自語,目光灼灼:
「明面上若是出現一隻老鼠,那糧倉之中,想來已經老鼠成窩,無可遏制。
今日小沐言語,倒是給了我些許啟發。」
「他們是邪魔十道,在雲陰縣不知犯下了多少人命官司,背地裡還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和這樣一群壞人講什麼規矩,一直探查來探查去的,只是跟在對方背後被牽著走。
我等如今要做的,便是打上門去問個清楚。
但凡真與那等傢伙合作,刀架在脖子上,便知曉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了。」
張衍真聞言,稍稍沉默,也是頷首。
沉默對視片刻,兩人忽的同時開口。
「走!」
少有的默契讓兩人微微一愣,轉而都輕笑起來。
「去朱家吧。」寧恪心中早就有了計較,出言解釋:
「灰狼幫若是出問題,也是浮在表面,都是些小的事端。
那些底層不知情的人加入幫派,許是鬥狠,但大抵還是為了活命。
『糧朱』為我雲陰四家八檔之一,掌控著一縣少說四成的糧食,乃是巨富。
他們若是擾亂糧價,又或者在其中摻上些什麼,那當真是要人性命的大問題。」
張衍真聞言,稍加遲疑,還是應了。
「現在動身?」
「就是現在!」
寧恪沒有遲疑,將那鐵劍背上,翻身上了院牆。
如今對方已然因為張衍真覺察到那房首之事而被打草驚蛇,我們想要趁其不備,現在出手便是最好的時機。
等到他們兩個離得遠了。
樹梢上,杜老道的身形浮現出來。
他翻手取出三枚銅錢,稍加猶豫,還是拋向空中,叮噹之間落入掌中。
一連三次後,忍不住在心底嘆息一聲。
陰極轉陽,天機不顯,如今這卦象,和他出山時候的卜算,完全不一樣。
……
一縣之中,地區劃分極有門道。
在雲陰縣,城東多為富戶,縣中衙役巡守也多在此處。
城西則是一處大獄,若是巡守,人手多數也是從縣獄當中出。
城南城北,便是尋常百姓居所,若是有流民,也是多安排在此處,巡邏最多派幾個更夫。
以糧起家的朱家,並不在城東,反而在城北,有時候巡邏,甚至要從朱家借些人手。
城北少流民,多是一地凡俗百姓。
聽聞當年此城不過是一縣鎮,城北所在,便是縣鎮舊址。
朱家發家的早,在此地經營了不知多少年,收買旁處宅邸逐漸擴建,有了如今規模,少說十餘畝。
在其周遭,方圓十丈有餘的房屋盡數被推倒填平,高牆圍繞,好似縣中之縣。
寧恪兩人至了城北,在房頂上騰挪的動靜也輕了些,有時候甚至躍下房頂,在大道上奔行。
無他,不少房子都略顯破舊,說不得撐不住他們身形直接墜下。
等到兩人尋到朱府不遠處,看著那高高的圍牆,盡皆停住腳步。
他們嗅到了濃郁的血腥味。
兩人互相對視,皆是從其眼中看到了凝重神色。
寧恪深吸一口氣,腳下地面一炸,也是一個躍步跨了上來。
身旁張衍真大袖一卷,足踏牆壁,兩個借力便上了牆頭。
兩人避開破碎瓦片站定,卻見張衍真並指在眼前一抹開啟法眼,隨後似乎要向後仰倒。
片刻後他收斂法眼,向著寧恪微微搖頭。
寧恪頓時明白對方意思。
這朱家,沒有活口了!
鏘!
寧恪身子一晃,背後長劍出鞘,抬手握住,轉而縱身躍下。
張衍真見此目露詫異,在他印象當中,好似沒有見對方施展過劍法。
不過此時並不是深究的時候,他也沒有多想,跟著踏入院中。
兩人順著房間一路行去,見到了不少的屍體。
不過他們只是稍稍查驗,便繼續探查一處,並沒有過多停留。
對方顯然是奔著滅口去的,根本不是因為這些人可能泄露什麼消息。
等到了後面兩處大的宅邸,兩人目光頓時被吸引。
「此人應當是族中宿老了,那一劍裂石的威力,少說也有隱元境實力。」
寧恪指著一個胸前有一個窟窿的屍身,言語道。
在他手中如今還握著一柄長劍,而在不遠處的院牆上,有一道炸開約莫半尺的劍痕。
「不止此人,那邊那兩位也是,能夠修行橫煉功法的隱元並不算多,可惜被發現了罩門。」
兩人看著此地的諸多痕跡,腦海當中頓時浮現些許戰鬥場面。
寧恪無心關注此地戰局,抬眼看向那打開的房門:「看來最後的戰鬥便在此處,那此地房間當中,想來有些秘密。」
說完抬腿便向著房間當中走去。
進入房間當中,血腥味不減反增。
此地是一間書房,一壯碩肥胖的中年人仰面倒在地上,胸腹被剖開,死不瞑目。
在其裡間,還有三個孩童倒在地上,也沒了聲息。
「這些婦孺,何其無辜!」張衍真跟著進入房間,看著這場面,不由得嘆息一聲。
「無辜與否,要看他們朱家是否當真與邪教勾結了。」寧恪回應一句,視線已經在房間當中四處打量。
地上那人他認得,朱家家主朱茂。
這裡布局精巧,看起來應當是書房一流。
既然如此,此地應當是有機關才是,我記得小說當中都是這般……
寧恪在房間當中四處摸索,忽的看向了躺在地上朱茂眼神方向。
他快步上前,或按或推。
片刻後,一聲輕微的機括聲音傳來,讓他眉頭微挑。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