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道人環顧台下,將要開口點名。
青灰二色道袍的弟子們,皆是屏息凝神。
守山童子多是垂髫年紀。
雜事弟子呢?
白髮蒼老多矣,壽元將盡者不在少數。
碧游宮雖有教無類,萬仙來朝。
可仙途漫漫,道種難凝啊。
這些底層弟子,平日裡連聽道的資格都排在最後。
更遑論得傳真法。
忽地。
無當聖母抬手。
「大師兄等等。」
多寶側目。
「不若讓眾弟子將答案刻入玉簡,如此一來,前面答了,後面不至雷同。」
多寶撫掌。
「善~」
話音方落。
袖中兀自飛出萬千玉簡,如同雪片般紛揚而落。
陸仁接過玉簡。
周遭響起窸窣刻寫聲音。
余德急得滿頭大汗,湊過來。
「師兄,你答了幾處?」
「不多。」
陸仁垂眸,神念探入玉簡,刻下三處缺漏與改進之法。
第三處。
寫的並非圓盤反面的隱藏符文。一盞茶工夫轉瞬即過。
「時辰到。」
多寶道人抬手一招。
萬千玉簡自弟子們手中飛起,好似銀河倒卷,在半空中鋪開而來。
星羅棋布,蔚為壯觀。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之聲。
「這,,,這是何等法力?!」
「一念之間攝萬簡而不亂,至少是金仙之境!」
「金仙?你太小看大師伯了!依我看,怕是已入太乙上乘!」
「嘶~太乙?那豈不是離大羅只有一步之遙?」
內門弟子前列,有人笑吟道:
「諸位師弟此言差矣。
大師兄早在三百年前,便已斬卻一屍,如今怕是二屍也快了。」
這話一出,萬千弟子好似皆變了臉色。
多寶道人恍若未聞,掃過萬千玉簡。
咦?!
伸手一抓。
三枚玉簡落入掌中。
「外門弟子趙元朗,答中三處,改進之法雖粗疏,倒也可行。」
台下前排,一個身著水火道袍的年輕弟子面露喜色,急忙行禮。
「謝師伯指點!」
「內門弟子林幽,答中四處,連反面隱藏符文都看出來了,不錯。」
一名女仙從容起身,神色淡然,微自頷首。多寶道人拿起最後三枚玉簡。
卻是莫名頓了一會兒。
「雜事弟子,陸仁,答中三處!」
~嘩~
台下頓時一片騷動。
「雜事弟子?!」
「雜事弟子怎麼能看懂多寶師伯的煉器題?」
「蒙的吧?」
萬千目光不時看向四周,想要尋陸仁所在。
只是,陸仁位置太偏僻了點,幾乎等同於角落。
那是末等席位,連蒲團都沒有。
周圍的弟子,不是白髮蒼蒼的雜役老叟。
便是修為尚淺的守山童子。
他們中的許多人,終其一生也未必能凝出道種。
真仙之境更是遙不可及。
碧游宮雖號稱有教無類,可道法傳授從來都是自上而下。
內門弟子得傳真法,外門弟子旁聽一二。
至於雜事與守山,多是做些灑掃庭院,看守山門等活計。
能得幾句口訣,便已是天大的造化。
故而,僅僅附近不少弟子紛向看陸仁而來。
他們眸中神色多呈,好似震驚,又恍若見到了希冀。而陸仁呢?
其端坐不動,面色不見波瀾。
余德激動極了,好似是自己答對一般。
抓著陸仁的袖子,不斷搖手。
「師兄!師兄你中了?!」
陸仁淡自點頭。
神念卻已沉入識海。
古鏡震動,金字隨之而現。
緣會·法會考題其一已應。
叮~
業力+100!
袖手旁觀觸發!
因你將密題散於眾人。
已有十七名雜事弟子,三十九名守山童子,因此答中一至兩題不等。
格局偏移,因果漣漪擴散中~
凝神間,多寶道人放下玉簡,看向身旁。
金靈聖母性子冷厲,素來不喜繁文縟節。
唰!
向天一指。
剎那間。
白晝轉夜,漫天星斗憑空浮現,籠罩八卦台上空。
星辰羅列,足有三百六十顆。
大半暗淡無光,僅有少數閃芒。「此乃周天星斗殘局。」
一炷香內,指出錯亂星辰並歸正其位。
百顆星辰及以上者,算過也。」
台下弟子為之仰頭。
半晌。
余德兩隻小眼睛都快瞪出來。
可他呢?
只覺頭暈目眩,三百六十星辰兀自轉動。
根本分不出正亂。
更別提具體那一顆了!
「師兄,師兄,你看得清嗎?」
陸仁不語,凝神觀星。
自穿越而來,
前百年間,他每日打坐修行後,便在石室外,仰望星空,用以思念故鄉。
故此,千年下來,三百六十顆星,陸仁閉著眼能畫出來。
一炷香盡。
金靈聖母收回漫天星斗,神色清冷。
「答題。」
不多時。
金靈聖母逐一掃過玉簡。
忽地。拈出一枚,看了又看。
冰冷麵上,罕見浮起一絲笑意。
「雜事弟子,陸仁。歸正星辰,一百顆。」
100?
「又是那個雜事弟子?!」
「怎麼可能!就連林幽師姐,這等內門翹楚,也只歸正了一百二十顆而已!」
「作弊!定是作弊!」
譁然聲愈演越烈。
幾個外門弟子已站起身來,面色不善,看向最外圍,在尋陸仁的位置。
也有白髮老雜役望向陸仁,濁眼滿是不可置信。
入碧游宮六百年,道種未凝,壽元只剩不足甲子。
平日裡。
連聽道的資格皆在最末,何曾見過雜事弟子,能在法會上大放異彩?
可陸仁始終不言語,也不解釋。
而余德卻是先行一步,漲紅了臉,結巴喊著。
「誰?!
誰說陸師兄作弊?!
你們,你們,莫要血口噴人!」
然而。
余德一人之聲,很快便被淹沒了去。
「都安分些。」
多寶道人聲音如鍾,壓下全場。眾人噤聲。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陸仁一眼。
轉頭,又對龜靈聖母道:「師妹,請出題。」
龜靈聖母性子溫和,與金靈相反。
抬手一拂。
八卦台上隨之現出無數光點,漸漸勾勒出一幅陣圖。
這陣圖共有九層,環環相扣。
一層便是數百節點。
其間光路交織,好似蛛網一般。
「此陣名為【九曲黃河陣】之殘篇。」
龜靈聖母笑意溫婉,「非是我等所創,乃上古大陣。今日所展示,為簡化版。」
「一炷香內,能看破此陣第一層者,算入門。看破三層者,答對也。
至於五層以上呢?」
她笑得更溫和了,「那便是陣法奇才了。」
眾人聞之色變。
九曲黃河陣!
便是簡化版,也不是尋常弟子能看得懂的!
余德只看了兩眼,便覺天旋地轉,險些栽倒。
忙移開目光,不敢再看。
陸仁卻是一動不動。
陣圖在眼中,漸漸變得透明。洗塵法理第三段中。
無當聖母以鉛汞喻周天,周天演陣勢。
在密語末尾處,特意加了一句。
九曲非曲,直也。
這句矛盾的話。
陸仁起初不解,如今再看陣圖,心中豁朗。
九曲黃河陣,名為九曲,但九層陣勢皆圍繞【中黃正道】展開。
世人皆以為九曲是彎彎繞繞。
卻不知真正的殺招藏在那道線上。
看破此節。
陣法在眼中,便再也不是迷障。
只是。
玉簡上,陸仁只寫了三層。
然而。
龜靈聖母乃太乙,眼界何其高。
閱卷之時,在陸仁的玉簡上停了足足有三息之久。
表情沒有變化,卻是多看了陸仁一眼。
很快。
三題已畢。
台下弟子們望向陸仁,思緒已從質疑,成了忌憚。
三道題,一個雜事弟子,全部答中。
這是什麼概念?便是內門弟子中,也只有寥寥數人方能辦到。
而陸仁,一個連道種都沒有的雜事弟子,居然做到了!
他究竟是運氣,還是深藏不露?
眾人心思浮動。
余德早已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只一個勁兒地嘿嘿傻笑。
這時。
無當聖母站了起來。
「我的題目,與此前三道不同。」
「我問法理。」
台下頓時緊張起來。
法理之問,兇險也。
煉器,陣法,星象,尚且有跡可循。
法理卻虛無縹緲,答得好便罷。
否則便是根基不穩。
輕則丟人,重之,被師長看出破綻,日後修行都要為之影響。
「鉛何意?汞為何?鉛中怎麼取銀?砂里該以什麼法抽汞?」
外門弟子面面相覷,內門弟子也眉頭緊鎖。
余德更是兩眼發直。
「師兄,這是,這是丹道麼?」
陸仁不語。
鉛為凡骨,汞為元神。
鉛中取銀,是從後天返先天,乃凡修向真仙的一跨。
砂里抽汞呢?
肉身作爐鼎,將元神煉就純陽。
說的那仙基凝鍊之法。
多寶道人環顧四周。
內門弟子中,林幽起身,款款而答。
「鉛為丹砂之精,汞為水銀之髓。
鉛中取銀乃以火鍊金之術,砂里抽汞乃以水濟火之功。
此四者,皆煉丹之要也。」
無當聖母搖頭。
「似是而非。」
又有幾名內門弟子起身作答,說得頭頭是道,卻無一讓無當聖母滿意。
這時。
一道流光落在了八卦台下。
不是申公豹,又是誰呢?
「師弟我倒覺得,這鉛汞之術,說得未必是丹道。」
「哦?」
申公豹搖了搖手。
「鉛濁而重,沉下。
汞者,清而輕,浮於上。
鉛中取銀,為去濁存清。
砂里抽汞,即鍊形成神。這不是修行之基嘛?」
無當聖母眼中閃過一絲訝色。
「申公師弟倒是悟性不俗。」
申公豹一笑,退了回去。
其故意從陸仁身邊擦過,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陸仁知曉。
申公豹這是在給他鋪路。
畢竟,一個雜事弟子貿然起身,太過扎眼。
但內門師兄先開了頭,陸仁再接話,便順理成章。
「弟子斗膽。」
思緒間,陸仁起身而來。
唰!
一瞬間,全場目光便是聚了過來。
外門弟子中,冷笑有之。
內門裡,皺眉者不少。
而守山童子和雜事弟子,卻是緊了拳頭,目光灼灼。
今日陸仁若能答出法理,那便是給他們這些人,劈開了一條生路。
思忖間。
無當聖母頷首。
陸仁不卑不亢。
「鉛作凡骨,汞化元神。
鉛中取銀,即真火煉去凡骨雜質,返本還源。
故稱為後天返先天,謂之【築仙基】。」
話音剛落。
「胡說八道!」
外門弟子中,便有人故意冷笑出聲。
「鉛汞是煉丹術語,何時成了修行之法?」
陸仁不為所動。
「砂里抽汞,乃肉身為爐鼎,元神作藥材,抽去雜質,煉就純陽。
鉛汞合一,方見丹頭。
既,仙基乃成。」
說話間。
以指代筆,於空中虛畫。
唰唰唰!
青氣凝而不散,畫出一幅鉛汞升降圖。
鉛沉於下。
汞上浮而起。
中間一縷真火貫通。
故此,鉛得火而化銀,上升為汞。
汞受火而凝丹,下沉即鉛。
陰陽升降,循環不息。
此時此刻。
台下。
雜事弟子與守山童子,十之八九瞪大了眼,盯住那幅圖。
掐訣默記有之。也有人咬破指頭以血為墨,在袖口上飛速勾勒。
更有白髮老雜役,雙手顫抖,淚水滾落。
今日陸仁所畫,哪裡是一幅圖?
分明是為他們這等將死之人,續上了一條命啊。
守山童子中,有十三四歲的少年,天資愚鈍。
平日裡,連內門弟子的正眼都得不到一個。
如今,死命盯住那幅圖,嘴唇咬出了血。
原因無他,自己這樣的資質,放在平日裡,一百年也未必能得一句真傳。
可今日,陸仁將仙基之法,就這麼畫在了半空中,任所有人觀看。
而余德呢?
雙手用力握拳,念念有詞:「鉛沉…汞浮……」
七八遍後。
啪!
這漢子給了自己一耳光。
旁邊的幾個守山童子被嚇了一跳。
扭頭看去,卻見余德傻笑不已,眸中帶淚。
「俺記下了,俺記下了!」
話語間。
余德率先轉身,面向身邊的陸仁,整肅衣冠,雙膝跪地。
砰。
額上已見青紫,啞著嗓子喊:「師弟余德,謝陸師兄賜法!」
~嘩啦啦~
外圍。
青灰二色道袍的弟子們,跪倒一片。
守山童子伏地不起,肩膀聳動。
老雜役白髮蒼蒼,抬頭起來,褶皺臉上掛有兩行濁淚。
「謝陸師兄賜法!」
起初,聲音參差不齊。
漸漸,聚成了洪流,迴蕩不息也。
期間。
鉛汞升降圖兀自旋轉,青氣氤氳。
夕陽斜照,穿圖而過,落在滿場跪拜的弟子身上。
大多數蒼蒼老矣。
少數青春年青,對比鮮明,卻是皆低頭,姿態一般無二。
台上。
素白雲裳隨風中拂動,青絲如瀑垂落腰間。
夕陽給無當容顏鍍上了一層淡金。
看著跪倒的一片青灰,向來清冷臉上,浮起淡笑。
啪。
啪。
啪。
三聲掌聲,清脆無比。
「善。」跪伏的弟子們紛紛抬頭,眼眶通紅。
多寶道人撫掌大笑。
「無當師妹難得誇人,今日竟為一名雜事弟子鼓掌,倒是稀罕事!」
金靈聖母性子冷厲,卻也頷首,這已是極高認可了。
其執掌截教戒律,便是內門弟子在面前,也鮮少能得半個可字。
龜靈聖母笑道:
「陸師侄,你這幅鉛汞升降圖,畫得倒是精妙。
不如拓印下來,留作雜役教材,如何?」
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