譁然未歇,外門弟子隊列中,已有數道目光看了過來。
趙元朗站在外門前列,臉上喜悅褪盡。
修行二百載,就得授中品道種,凝鍊法理一十三條。
其在外門中,也算翹楚。
此番法會,答中多寶三題。
本以為能拔得頭籌。
誰知呢?
橫空殺出一個雜事弟子,連過四關。
而且,陸仁還將仙基之法公然畫在八卦台上,任人觀瞻。
這算什麼?
須知,他當年為求一脈法理,在外門執事門前跪了三日,才得了幾句口訣。
而今日,
陸仁輕飄飄地揮手,便將秘法傳遍全場。
就連守山童子都能聽去。
當年跪的3天3夜,莫非成笑話了?
身旁。
幾個外門弟子,面色皆是難看至極。
「趙師兄,這雜事弟子也太不識趣了。
仙基之法何等珍貴,他竟然當眾畫出,這,這,成何體統啊?」
復又。
有人冷笑。
「人家如今是真傳面前的紅人,哪還在乎什麼我等啊?」
趙元朗壓下雜亂心緒。
說到底,他修行多年,知曉輕重。
如今真傳在上,再怎麼著,也輪不到一個外門弟子發作。
況且~
他看向更前方。
內門中,弟子們反應也是頗為微妙。
林幽端坐蒲團之上,面色從容。
但附近呢?
幾個內門弟子,眼神已然冷漠。
譬如,赤靈子著赤紅法袍,據說修行四百載,已入真仙中期。
此刻的他微微眯眼,瞧在陸仁身上。
旋即,低聲自語,「倒是個有心人。」
旁邊有人湊過了過來。
「師兄~這人如此張揚,怕是不妥吧?」
赤靈子垂眸淡而說:「呵~真傳們還未曾說話,輪得到你我置喙?」
那人訕訕閉嘴。
赤靈子端起身前茶盞,抿了口。
茶霧繚繞眸前,眼神愈發顯得幽深起來。
要知道,截教弟子中,論資排輩,修行資源皆有定數。
真傳弟子高高在上,不與下爭。
可內門弟子呢?
成仙之後,欲將求神。
正,旁,從位,三重神位,數量有限。
多一人成就真仙,便多一人來爭天地權柄。
而雜事弟子呢?
原本連競爭的資格都沒有。
可陸仁若得到中品道種,再入碧游秘殿修行的話,那便不好說了。
思忖間。
赤靈子放下茶盞。
而申公豹站在內門弟子邊緣,看著這一切。
「有趣,有趣。」
「師弟啊師弟,你的善心,可是把內外門得罪了個遍啊。
愚兄倒要看看,你接下來怎麼收場。」
說起這話,臉上幾分幸災樂禍,好似頗為期待一般。
此時此刻,八卦台上,四大真傳將諸多反應盡收眼底。
多寶道人面色如常,心中泛起些許異樣。
執掌截教多年,他見過無數弟子。
天資卓絕者。
心高氣傲的,也有城府頗為幽深之人。
可像陸仁這般的呢?
明明道行微末,卻敢將仙基之法當眾傳開。
還是不求回報的做法。
這樣的人,多寶確實少見。
如此做派,真有幾分老師的影子。
說起老師,多寶便憶起當年。
通天教主立截教,大開山門,有教無類。
不論根腳出身,凡來者皆收入門下。
可教中傳承日久,規矩漸生。
內門與雜役之間,有天塹隔斷。
是以,真傳弟子代師傳法,故而偏愛天資出眾者。
久而久之。
有教無類四個字,雖然還掛在嘴邊,但早就變了味道。
如此想來,陸仁這一手,好似將天塹劈開了條縫。
思忖間。
多寶道人看向無當聖母,後者神色淡然,眼中有不少欣慰之意。
頓時,他心中已瞭然去。
法理,定是無當師妹所傳。
可即便如此。
陸仁能在數日之內,參透其中密語,還能悟出【鉛汞升降圖】。
又敢在萬仙面前公然畫出,其悟性膽魄,絕非尋常。
這時。
金靈聖母冷著臉,傳音入密。
「此子行事張揚,怕是未來道途坎坷啊。」
多寶道人傳音回道:「他真有大慈悲,並非張揚可斷。
否則,早將四道題的答案,全寫出來了。」
金靈聖母表情微滯。
細想之下,好像確實如此。
前三題,陸仁皆只答了恰到好處的內容。
第四題呢?
雖然是當眾畫出,卻也是無當示意之後。
非要說張揚,倒不如言,他是被逼到了台前。
緊接著。
龜靈聖母溫和道:「我倒覺得,此子頗有意思。
方才閱卷。我便察覺,他答陣法題,第三層解陣之法看似尋常,但暗藏捷徑。
非深諳陣理之人,無法看出。
可他呢?
偏偏只寫了基礎解法。
多餘的,一字未提。」
多寶道人精光閃眸而過:「師妹說,他在藏拙?」
「具體是不是,我不清楚。」
龜靈聖母笑意溫婉,「但至少,他懂得分寸。」
多寶道人琢磨著那兩個字,臉上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
嘩啦啦~
天際紫氣東來,浩蕩三萬里。
八卦台上空,青冥從雲彩深處撕裂開來。
唰!
一道紫光破開雲海,直落而下。
旋即,一股玄奧氣息籠罩全場。
這氣息不同於通天教主的混元威壓。
也和四大真傳的大羅氣象有異。
非要形容的話,就是仿佛天地初開之時,誕生的一縷清氣。
其雖然未經雕琢,但與大道同在。
唰!
台上。
四位真傳立刻起身。
多寶道人整肅衣冠。
身旁,金靈聖母面色肅然。
而無當聖母垂手而立,龜靈聖母收斂笑意。
四人面向那道紫光,行了道禮。
「見過大師兄。」
聲音齊整,恭而不卑。
萬仙譁然。
四大真傳何等身份?
便是見了玉虛宮十二金仙,也不過平輩相稱。
此時此刻,卻向一人躬身行禮,還口稱大師兄。
這來者,究竟是何許人也?
紫光散盡。
一頭青牛踏雲而來,蹄下生蓮,發出道光漣漪。
還有一位道人,端坐其上。
陸仁不由抬頭望去。
只見其面容清瘦,看起來也就三十出頭而已。
而且,雙目溫潤,不顯鋒芒也。
再看穿著。
一襲藥袍,腰間掛有一隻葫蘆,巴掌大小。
葫蘆嘴上呢?還沾著一點草渣。
非青牛踏雲,紫氣隨身,任誰看了,都當是個遊方郎中罷了。
思忖間。
道人翻身而下,動作利落,隨性自然。
他拍了拍青牛的腦袋。
青牛低哞不已。
自行退到一旁,伏在雲中打起了盹。
「諸位師弟師妹,不必多禮。貧道,叨擾了。」
此時此刻。
陸仁在台下看著,心頭一震。
?!
不是那位!
這般排場,能讓四大真傳口稱大師兄的,三界四洲之中,只有一位。
人教,玄都大法師。
太上老君座下唯一的入室弟子,人教首徒。
洪荒之中輩分極高者之一。
便是多寶這般的截教首徒,在他面前也要稱一聲師兄。
而且,玄都大法師極少在洪荒走動。
常年隨侍在太上身邊,於八景宮中煉丹修道。
今日忽地現身碧游宮,必有大事。
多寶道人快步迎上而去。
「大師兄駕臨碧游宮,不知有何見教?」
玄都大法師溫和一笑。
「老師本欲親自前來。
奈何八景宮中有爐九轉金丹正開,脫不得身。
便讓貧道走這一趟。
代他老人家出五道題,考較貴教弟子。」
???
這可是聖人級別的考較!
縱然只是由玄都大法師代傳,其分量也已重到難以想像的程度。
「既是聖人所命,我等自當遵從。請大師兄出題。」
玄都大法師掃過台下萬仙,落在最外圍的角落。
「這位,便是方才畫鉛汞升降圖的弟子?」
陸仁心頭微緊,連忙躬身行禮:「雜事弟子陸仁,見過大法師。」
三息後。
陸仁只感覺自己仿佛被看穿了一切。
「咦!」
玄都大法師輕聲,眼中閃過些許異色。
「不錯。」
他吐出玄音,只旁邊四位真傳可聞。
多寶道人看在眼裡,心中訝異更甚。
玄都大法師是何等人?
其道行之深,不可測也。
而且,大法師的眼光極高。
能得他一句不錯之人,在三界中,絕對是不超雙手之數的!
如今呢?
他竟對一個雜事弟子如此高評價。
莫非~真看出了什麼潛力來?
思忖間。
玄都大法師法眼閃動微光,口吐道言:
「我來時老師提了一句。
說截教有教無類,門下弟子萬千之多。
可教中傳承呢?
到底還是分內外,且論了高低啊。
老師說,這也無妨。
只是~既然立了有教無類的招牌,總德有人真正踐行才是。」
說到後面,幾位真傳,連同陸仁也能聽出明顯的複雜意味。
「方才。
貧道在雲端看了半晌。
見這位弟子將仙基之法當眾畫出。
不禁使貧道想起師叔初立截教的光景,何其盛大啊。
老師說得沒錯。
碧游宮中,確實有像師叔的弟子。」
聽到這些話,多寶道人若有所思。
一旁,金靈聖母眉頭微蹙。
龜靈聖母臉上的笑意更為明顯。
而無當聖母呢?
這位仙子眼中微亮,好似在琢磨什麼。
至於台下嘛?
趙元朗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赤靈子端茶微頓,茶水濺出不少,落在了法袍上。
看著那點水漬,良久沒有言語。
申公豹搖花手停了,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
數百年前,自己初入截教時,也是從雜事弟子做起。
那時的他,何嘗不渴望有人能將法理當眾畫出?
可一路走到今天,他早已忘了渴望,只覺得按部就班,各憑本事才是天經地義。
玄都大法師卻不多言,取出一卷竹簡。
竹簡極古,看著是深褐色。
上面刻著的文字流轉不定,發著淡淡道光。
「五道劫題,由老師親擬。」
玄都大法師展開竹簡,
「凡答中者,不拘品級,可得老師寶丹一枚。
若有人能五題全中……」
說到這兒,他停頓了一瞬,掃過台下一眾躍躍欲試的弟子。
「老師說了,他另有一樁機緣相贈。」
轟!
弟子們好似炸了鍋一般。
畢竟,那可是太上寶丹?!
還有聖人的親賜機緣啊!
這可比上品道種的分量,更重不已!
多寶道人神色肅然。
「請大師兄出題。」
玄都大法師展開竹簡。
唰!
第一道題目顯現出來。
竹簡上,只寫著一行字。
~劫從何處起?~
呼呼呼~
山風拂過,全場寂然。
畢竟啊。
玄都大法師這一問,看起來好似簡單極了。
但實際上呢?
兇險至極也!
封神大劫已至,天機晦澀無比。
誰也不敢妄言劫數。
畢竟啊。
答錯了,不僅丟人,還可能觸犯天道禁忌。
故而,良久過去,無人敢發出聲音。
陸仁瞧去內門弟子前列。
林幽凝眉沉思,不由緊了袖口。
她修行多年,對劫數自有一番理解。
可要當著玄都大法師的面說出,也不敢貿然啊。
赤靈子放下茶盞,臉色無比凝重。
劫從何處起?
這個問題,他曾經問過自己無數次。
可每一次,答案皆不相同。
紅塵,人心,天道,欲望,等等。
究竟哪一個才是正解?
趙元朗更是面色發白。
而陸仁呢?
他垂下眼眸。
古鏡於識海中兀自顫動,但沒有給出任何提示。
這道劫題,不同於之前的四題。
乃聖人親擬,就連古鏡也無法輕易窺破。
但陸仁自有判斷。
千年修行,又在古鏡中窺得封神大劫的走向。
他對劫數的理解,遠超在場大多數弟子。
這一文,旁人或許會從天數命定入手。
可陸仁知曉,這場大劫的真正開端,是紂王女媧宮題詩。
可這話能說嗎?
萬萬不能說啊!
至少。
再怎麼著,也不能由他一個雜事弟子來說。
故而,他選擇了沉默。
時間不斷過去。
台下還是無人開口。
玄都大法師也不催促,靜靜等待,臉上掛著溫和笑意。
多寶道人微蹙眉頭,正要說些什麼勸勉的話。
忽然。
有人站了出來。
「弟子斗膽。」
眾人看去,卻是那掃把星,申公豹。
其慣常笑著,朝台上行了一禮,而後說:「劫從人心起。」
「哦?何解?」
申公豹不慌不忙:「天數運轉自有定數,劫數亦是天道之常。
可若無人心之欲,劫數便不會應在人間。
紂王若非心中生了褻瀆之念,又怎會在女媧宮題下詩句?
一念之差,便是劫起之時。」
滿場皆驚。
申公豹竟然直接點出了紂王女媧宮題詩之事!
這幾乎是等於明說了封神大劫的導火索!
多寶道人閃過驚異,無當聖母也微微側目。
玄都大法師笑吟吟的,不置可否。
看向台下,又問了一句。
「還有誰有不同見解?」
無人應聲。
陸仁垂眸不語。
申公豹的話沒錯,但並不完全。
劫從人心起不假。
可若將劫數全歸於人心,便將天道運轉的大勢輕描淡寫,給繞過去了。
女媧宮題詩只是導火索,真正的劫源,是天道運行周而復始的規律。
仙道太盛,當削其鋒芒,以全三界平衡。
這是封神大劫的本質,也是殘酷真相。
陸仁心中明鏡似的,卻一個字都不想說。
說對了,惹禍。
反之,丟人。
不說,才是最好的選擇。
只是,天不隨人願也。
「陸小友,你如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