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大法師一喚,滿場眾人瞧向角落。
陸仁只覺壓得肩頭好似隨之一沉。
身旁。
余德更是僵如木雕。
大法師語氣溫潤,好真在問小輩。
於是乎。
他起身來,向台上行了禮。
「回稟大法師,弟子以為~」
陸仁腦中飛速轉動。
古鏡毫無反應。
如此看來,這一問,只能憑自身的道行見識來答了。
嘶嘶~
一口氣吞下,千年生涯積攢見聞,
還有那典籍中,讀來的先賢之言,隨著調動起來。
「《黃庭內景經》雲,百神會元,災厲不干。
故此,弟子以為,劫數之起,在於元神不明,導致百神不寧。
修行之人,要是能澄心淨念,守中抱一,則外劫不得入也。」
話音剛落,台上幾位真傳便已然暗自交換眼神。
原因無他,這回答太普通了啊。
中規中矩,照本宣科。
換了任何一名外門弟子,都能說得出來的。
只見。
多寶道人眉頭輕皺起來。
身旁,無當聖母垂下眼眸,面上清冷,好似失望閃過。
金靈聖母呢?
她直接撇開了視線,看向遠處山嵐,真真不願再望也。
龜靈聖母溫和性子,還點了點頭,算是給陸仁留了顏面。
而玄都大法師嘛~
面上笑意不變,眼中多了淡淡玩味。
「哦?就這些?」
陸仁把心一橫:
「《道經》五千言中,亦有——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之說。
故此,劫數乃天道循環之一,去而復返,返而復去。
好似四季更迭一般。
修行之人當順其自然,方能夠超脫劫外。」
這一番話,引經據典,聽著措辭算的上工整。
可落在行家耳中,便如同在問,河水何往。
答:「東流至海。」
人盡皆知之理,毫無新意啊。
對此,玄都大法師笑而不語。
台下呢?
弟子們騷動了起來。
「就這?!」
趙元朗原本緊繃的肩膀,瞬間鬆了下來。
甚至。
噗嗤!
他忍不住笑出聲來了。
「我還當這小子有多深道行啊。原來,不過是會掉些書袋罷了。」
旁邊。
幾個外門弟子連連點頭,如釋重負一般。
「那煉器題,怕也是憑死記硬背的符文書才答中的。
有什麼稀奇的呢?
換誰在藏經閣抄上幾百年,也能背下來啊。」
「星象更不用說了。
雜事弟子夜夜無所事事,看看天,認出幾顆星,又有何難?」
「至於陣法嘛~」
「龜靈師叔出題向來不難。
第一層連守山童子都能看破。
他就算答到第三層,也不過是死記硬背而已。」
這話聽起來雖然刻薄,但也有不少人隨之頷首。
而且,還有傳言說,對方曾幫過無當真傳幾個小忙。
想來是真傳心善,不願虧欠因果,這才將仙基之法賜下。
否則,一個雜事弟子,又沒得道種,怎麼可能自己悟出修煉法圖呢?
如此想來,一切倒是說得通了。
更有人竊竊私語:「我看那鉛汞升降圖,也未必是他自己畫的。
無當真傳何等人物也?
隨手傳他一幅圖,又有什麼難處呢?」
「就是。
你們看他答法理題,畫圖完才說話。
根本就是在背東西罷了。」
一時間,陸仁身上的光環好似褪盡。
那些朝他跪拜的雜事弟子,守山童子,大多數人皆露出複雜神色。
他們中自然有人真心感激陸仁。
但也數量不少之人,犯起了嘀咕。
原來是借了真傳的光啊。
那這份恩情,到底算陸師兄的,還是算無當聖母的呢?
余德漲紅了臉,這漢子想要爭辯,但被陸仁搶先開口攔住了。
「坐下,且聽大法師如何說。」
說這話時,他還是面色平靜。
余德望著師兄,良久,終是坐了回去,拳頭握著,青筋隨之不斷暴起。
唉~
玄都大法師嘆了口氣。
「說得也對。」
幾個字一出來後,在眾人眼中,無異於蓋棺定論了。
原因無他,僅僅【對】而已。
畢竟,眾人皆為大教弟子,聽得明白其中分別。
若為善,不就是真心讚賞。
換言之,可~
也算得上是勉強過關了。
可一個【也對】,就等同於客氣到極點,卻是另類否定了。
打個通俗比方,給一個幼童塗鴉,夸一句不錯!
原因無他,這幾個字落下,多寶臉上看不出什麼,兀自頷首,示意下一位。
申公豹站在內門弟子中,眼中複雜不已。
大法師對陸仁的語氣,比對旁人多了幾分寬容,好似對小輩體諒一般。
「可惜了。」這掃把星暗自搖頭。
他本還想著,若陸仁藉此揚名,日後拉他下山也多了由頭。
如今看來呢?
陸師弟,終究是差了一著啊。
陸仁垂首行禮,落座回去。
表情看上去有些失望,心中總算鬆了一口氣。
話又水回來了。
玄都大法師是誰?
太上老君座下唯一的入室弟子。
那等人物,什麼高深法理沒聽過?
如果口吐驚世之言,將劫數本質說得一清二楚,那才是真正的禍事啊。
到時。
恐怕不止外門弟子要跳起來。
就是幾位真傳,也要好好查一查他的底細了。
正所謂,對而無用,庸而不蠢。
如此恰好。
思忖間。
玄都大法師出了第二道劫題。
「劫中當如何?」
諸弟子踴躍作答,無一令大法師滿意。
直到內門弟子林幽起身:「唯守本心,以不變應萬變。」
大法師點頭:「尚可。」
這已是極高的評價。
陸仁聽在耳中,嘗試開悟。
後面的題目愈發艱深,陸仁基本不再作答。
哪怕偶有問到他,便引幾句典籍應付過去。
與之前表現判若兩人。
直到暮光四合,夕照將盡。
玄都大法師收起竹簡,朝著多寶道人拱手。
「貧道之事已畢,這便回八景宮復命了。」
「大師兄何不留住幾日?也讓小弟稍盡地主之誼。」
玄都大法師看著天色,笑了搖頭。
「九轉金丹爐還開著,不可久留。」
下一瞬。
紫光滔天而起,青牛踏雲,身影已然沒入天際。
餘下紫氣三萬里,漸自消散了去。
法會後。
陸仁與余德一道離開了八卦台。
「師兄,俺,俺……」
余德欲言又止,滿臉憋屈。
「無妨。」陸仁語氣輕鬆,「你且回去歇息。明日自有執事尋我。」
「師兄怎知?」余德停下腳步,卻是摸出一隻布袋,塞進陸仁手裡,
「算了,算了,師兄自有打算,俺就不多問了...
這,這是俺上個月領的月俸,一共三百道銖。你拿去用!」
陸仁看去。
幾百枚指甲蓋大小的銅圓片,上刻有上清二字。
邊緣處泛起淡淡青光。
碧游宮中下等弟子通用的【道銖】。
凡銅為基,摻入些許靈礦碎末。
再經上清道紋加持。
不似仙丹法寶那般珍貴,但弟子們日常採買藥材,租用丹爐,換取符籙,皆少不了它。
似余德這般的雜事弟子,一月到頭,在丹房忙活30日,也不過三百道銖。
便是外門弟子,一月也不過一枚道金,相當於一千道銖。
思忖間。
「心意我領了。」他道,「你上回打翻多寶師伯的丹爐,本就要補繳一筆罰金。
我要是再拿你的月俸。
你接下來吃什麼?」
余德急得撓頭:「師兄,俺,俺在丹房幫閒,能得些廢丹渣。
雖然藥力差些,好歹也能頂一頂~」
「行了。」
陸仁拍了拍他肩膀,
「我自有打算。倒是你,把心思放在修行上,早日將那下品道種凝了。」
聞言,余德激動起來。
「師兄,今日沾你的光,俺也得了道種,等來日功行夠了,沒準也能成仙逍遙啊~」
陸仁笑著勉勵,二人很快在岔路口分別。
次日清晨。
外門執事前來傳話,說多寶師伯有令。
讓法會中答中三題以上者,於申時前往【珍寶閣】領取法會所得。
陸仁到了後,珍寶閣外排了七八人。
趙元朗,林幽等弟子也在列中。
見到陸仁前來,趙元朗斜了斜眸光,鼻子哼聲。
林幽倒是頷首示意,但也未多言語。
陸仁回禮後,眼觀鼻鼻觀心,排在隊末。
不多時,總算論到了陸仁。
執事長老取出一隻托盤,上面放有一枚中品道種。
「雜事弟子陸仁,法會答中四題。可得中品道種一枚,道金三枚。」
執事長老語氣平板,到底還是提醒了陸仁一句。
「道種入體,須在僻靜處打坐三日,方能初步融合。」
陸仁雙手接過,恭敬行禮。
出了珍寶閣,他徑直回府。
路上,陸仁不由磨蹭掌心的三枚道金。
入手溫潤,有道韻氣息流轉。
陸仁不由打量一番。
金燦燦的圓片上,一面刻著上清。
另一面呢?
乃通天教主親手所書的碧游宮三字。
陸仁想了想,三枚道金,等於三千道銖。
於外門弟子而言,不過是三月俸祿而已。
可對陸仁這等雜事弟子來說的話,卻是整整十個月的辛苦錢啊。
要是換成丹房裡的廢丹渣,更是能換上類似一座小山了。
陸仁兀自微笑,將道金收好。
正要打算回到洞府後,取出道種,仔細觀想其中法理。
思忖間。
識海深處,古鏡隨之一震。
鏡面之上,光芒大放,一行行金字浮現而出。
法會密題——已完結!
你選擇不介入考題的直接破解,將其散於眾人因果,法會格局因此改變了~
結算中!
此次法會,因你之故,共計三百二十七名雜事弟子,守山童子得見鉛汞升降圖。
其中。
有十九人當場頓悟,凝出法理雛形。
57人,因此明悟修行方向,根基更為穩固也。
另有上千人雖然沒有當即領悟,但也在心中種下成仙渴望。
叮~~
業力+800!
業力累積~1201/1000!
路人業位可晉升也!
叮!
袖手旁觀觸發!
你避開了直接破解考題的兇險,但在局外收穫了因果之利。
根據所避因果程度。
額外獲得業力200!
業力——1401/1000!
?!?
一千業力?
這袖手旁觀的神通,真真妙用無窮啊。
陸仁嘴角不自覺勾起。
旋即收攝心神,快速往石室走去。
可!
走了不過百步,便覺周遭景色陡變而來。
風止,鳥聲沒了。
就連空間都好似凝固一般。
陸仁面色微變,但轉瞬便恢復如常。
原因無他,前方古松之下,站著一個人。
背對著陸仁,一身藥袍,腰間掛著小葫蘆,身影清瘦。
陸仁心頭隨之震動。
「弟子見過大法師。」
聞言,後者轉過身來,臉上笑容溫潤無比。
「陸小友,這是要去何處?」
「回稟大法師,弟子正要回住處打坐,融合道種。」
大法師點頭,卻說:「道種之事不急啊。」
對方語速輕緩,陸仁渾身汗毛卻隨之豎起。
「有些話,方才在法會上不便細說。貧道以為,小友昨日答得,」
說話間,對方凝視陸仁,好似穿透一切。
「太過刻意了。」
這幾個字,轟隆隆在陸仁心中響起。
但陸仁終究是路人,他硬生生將驚駭壓了下去。
「弟子資質愚鈍,讓大法師見笑了。」
玄都大法師搖頭。
唰!
抬手一點。
陸仁只覺腳下大地隨之旋轉,頭頂青天倒懸而來。
天地萬物在眼前化作流光,看不清東南西北,辨不明上下左右啊。
好在,這感覺不過一瞬間也。
踏踏!
陸仁雙腳落定。
望去四周。
黃蒙蒙一片。
頭上玄黃之氣垂落而下,好似瀑布一般。
腳下呢?
踩上去綿軟無比,卻又覺得堅實異常。
這裡是...玄黃塔!??
太上聖人的顯天靈寶——天地玄黃玲瓏塔!
思忖間。
玄黃之氣,如同江河倒掛,從九霄之上傾瀉而來,在陸仁腳下匯聚成海啊。
而且。
陸仁仿佛能感到,這裡的氣息,比碧游宮濃郁百倍,甚至千倍不止。
真元幾乎不用主動運轉,便能自發壯大。
而元神呢?
被溫和之力包裹起來,好似重回母胎一般舒服。
「陸小友,可知此處是甚地方?」
陸仁轉身。
「可是聖人的...天地玄黃玲瓏塔?」
大法師微笑頷首。
「好眼力。」
他負手而立,看向塔頂。
「此塔乃老師成道至寶,萬法不侵,萬劫不入。
三界之中,能入此塔的,屈指可數。」
說話間,笑意微深。
「哪怕在截教之中,你也是第二個來此。」
那第一個不會是老師吧?!
陸仁不敢問出口來,只好道:「大法師,請弟子前來是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