譁然未歇,外門弟子隊列中,早有數道目光看了過來。
他修行二百載,得授中品道種,凝鍊法理一十三條,在外門中已算翹楚。
此番法會,他答中多寶三題。
本以為能拔得頭籌,誰知橫空殺出一個雜事弟子,連過四關。
還將仙基之法公然畫在八卦台上,任人觀瞻。
這算什麼?
他趙元朗當年為求一脈法理,在外門執事門前跪了七日七夜,才得了幾句口訣。
今日。
陸仁輕飄飄一揮手,便將秘法傳遍全場,連守山童子都能聽去。
當年跪的七日七夜,豈非成了笑話?
身旁幾個外門弟子,面色同樣不好看。
「趙師兄,這雜事弟子也太不識趣了。仙基之法何等珍貴,他竟當眾畫出,這……這成何體統?」
又有一人冷笑:「人家如今是真傳面前的紅人,哪還在乎什麼體統?」
趙元朗壓下翻湧心緒。
到底修行多年,知曉輕重,真傳在上,輪不到他一個外門弟子發作。
況且……目光掃向更前方。
內門弟子隊列中,反應更為微妙。
林幽端坐蒲團之上,面色從容。
但身旁幾個內門弟子,眼神已冷了幾分。
一名身著赤紅法袍的內門弟子,名叫赤靈子。
修行四百載,已入真仙中期。
他眯起眼睛,越過人群,瞧在陸仁身上。
他低聲自語,語氣平平,卻有一絲冷意,「倒是個有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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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有人湊過來:「師兄,這雜事弟子如此張揚,怕是不妥吧?」
赤靈子收回目光,淡淡道:「有何不妥?真傳們都未曾說話,輪得到你我置喙?」
那人訕訕閉嘴。
赤靈子端起身前茶盞,抿了一口。
茶霧繚繞,眼神卻愈發幽深。
內門弟子中,論資排輩,修行資源皆有定數。
真傳弟子高高在上,不與下爭。
可內門之中,正位,旁位,從位三重神位,數量有限。
多一人成就真仙,便多一人來爭這份天地權柄。
雜事弟子原本連競爭的資格都沒有。
可若陸仁得了中品道種,再入碧游秘殿修行……
那便不好說了。
赤靈子放下茶盞。
申公豹站在內門弟子邊緣,搖著花手,笑吟吟地看著這一切。
「有趣,有趣。」
他自言自語,
「師弟啊師弟,你這一手,可是把內外門都得罪了個遍。
愚兄倒要看看,你接下來怎麼收場。」
說這話時,幾分幸災樂禍的期待。
八卦台上,四大真傳將這些反應盡收眼底。
多寶道人面色如常,心中卻泛起一絲異樣。
他執掌截教多年,見過無數弟子。
天資卓絕者有之,心高氣傲者有之,城府深沉者亦有之。
可像陸仁這般,明明道行微末,卻敢將仙基之法當眾傳開,不求回報的,他確實少見。
這般做派,倒真有幾分老師的影子。
當年通天教主立截教,大開山門,有教無類,不論根腳出身,凡來者皆收入門下。
可教中傳承日久,規矩漸生。
內門與雜役之間,隔著天塹。
真傳弟子代師傳法,自然偏愛天資出眾者。
久而久之,有教無類四字,雖仍掛在嘴邊,卻早已變了味道。
陸仁這一手,好似將那道天塹劈開了一條縫隙。
多寶道人看向無當聖母,後者神色淡然,眼中卻有欣慰之意。
心中頓時瞭然。
法理,定是無當師妹所傳。
可即便如此,陸仁能在數日之內參透其中密語。
悟出鉛汞升降之圖。
又敢在萬仙面前公然畫出,悟性膽魄,絕非尋常。
金靈聖母冷著臉,傳音入密:「此子行事張揚,怕是不妥。」
多寶道人同樣傳音回道:「他若真張揚,早將四道題的答案全寫出來了。」
金靈聖母一滯,細想之下,確實如此。
陸仁前三題皆只答了最低限度的內容。
第四題雖是當眾畫出,卻也是無當聖母點名之後。
若說張揚,倒不如說他是被逼到了台前。
龜靈聖母溫和開口:「我倒覺得,此子頗有意思。
方才閱卷時我便察覺,他答我的陣法題,第三層解陣之法看似尋常,卻暗藏一條捷徑。
非深諳陣理者不能看出。
可他偏偏只寫了基礎解法。
多餘的,一字未提。」
多寶道人眼中精光一閃:「師妹是說,他在藏拙?」
「是不是藏拙,我不清楚。」
龜靈聖母笑意溫婉,「但至少,他懂得分寸。」
分寸。
多寶道人咀嚼著這兩個字,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天際紫氣東來,浩蕩三萬里。
八卦台上空,青冥深處從中撕裂。
一道紫光破開雲海,直落而下。
紫光未至,一股玄之又玄的氣息已籠罩全場。
這氣息不同於通天教主的混元威壓,也不同於四大真傳的大羅氣象。
仿佛天地初開時的一縷清氣,未經雕琢,卻與大道同在。
台上四真傳同時起身。
多寶道人整肅衣冠,金靈聖母面色肅然,無當聖母垂手而立,龜靈聖母斂去笑意。
四人面向那道紫光,行了一個道禮。
「見過大師兄。」
聲音齊整,恭而不卑。
萬仙譁然。
四大真傳何等身份?
便是見了玉虛宮十二金仙,也不過平輩相稱。
卻向一人躬身行禮,口稱大師兄。
這來者,究竟是何人?
紫光散盡。
一頭青牛踏雲而來,蹄下生蓮,踏出淡淡的道光漣漪。
牛背上端坐著一位道人。
道人面容清瘦,約莫三十歲許,雙目溫潤如玉,不帶半分鋒芒。
他身著一襲藥袍,腰間掛著一隻巴掌大小的葫蘆。
葫蘆嘴上還沾著一點草渣。
若非青牛踏雲,紫氣隨身,任誰看了都只當是個走街串巷的遊方郎中。
道人從牛背上翻身而下,動作利落中帶上幾分隨性。
拍了拍青牛的腦袋。
青牛低哞一聲,自行退到一旁,伏在雲中打起了盹。
「諸位師弟師妹,不必多禮。」
道人開口,聲音清朗,「貧道,叨擾了。」
陸仁在台下看著,心頭一震。
……不是那位!
這般排場,能讓四大真傳口稱大師兄的,三界四洲之中,只有一位。
人教,玄都大法師。
太上老君座下唯一的入室弟子,人教首徒,洪荒之中輩分最高者之一。
便是多寶道人這般的截教首徒,在他面前也要稱一聲師兄。
玄都大法師極少在洪荒走動,常年隨侍在太上老君身邊,於八景宮中煉丹修道。
今日忽地現身碧游宮,必有大事。
多寶道人迎上前去:「大師兄駕臨碧游宮,不知有何見教?」
玄都大法師溫和一笑:「老師本欲親自前來。
奈何八景宮中有爐九轉金丹正要開爐,脫不得身。
便讓貧道走這一趟,代他老人家出五道題,考較貴教弟子。」
這可是聖人級別的考較!
縱然只是由玄都大法師代傳,其分量也已重到難以想像。
多寶道人面色微變,旋即恢復如常:「既是聖人所命,我等自當遵從。請大師兄出題。」
玄都大法師掃過台下萬仙,落在最外圍的角落。
「這位便是方才畫鉛汞升降圖的弟子?」玄都大法師問道。
陸仁心頭一緊,面上不動聲色,躬身行禮:「雜事弟子陸仁,見過大法師。」
三息後。
陸仁只感覺自己仿佛被看穿了一切。
玄都大法師咦了一聲,眼中閃過異色,很快恢復如常。
「不錯。」他吐出玄音,只四位真傳可聞。
多寶道人看在眼裡,心中訝異更甚。
玄都大法師是何等人?
修為深不可測,眼光高絕。
能得他一句不錯的,三界之中都沒幾個。
竟對一個雜事弟子如此評價,莫非看出了什麼?
玄都大法師似乎猜到了多寶的心思,淡淡說道:
「來時老師曾言,截教有教無類,門下弟子萬千。
可教中傳承,到底還是分了內外,論了高低。
他說,這倒也無妨,只是既立了有教無類的招牌,總要有人真正去踐行才是。」
語氣中多了一絲意味深長。
「方才貧道在雲端看了半晌,見這位弟子將仙基之法當眾畫出,倒讓貧道想起師叔初立截教時的光景。
老師說得沒錯,碧游宮中,確實有像師叔的人。」
這話一出,台上四大真傳面色各異。
多寶道人若有所思,金靈聖母眉頭微蹙,龜靈聖母笑意更深,無當聖母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而台下,趙元朗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赤靈子端茶的手微微一頓,茶水濺出一滴,落在法袍上。
他低頭看著那點水漬,良久不語。
申公豹搖花手停了,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
數百年前,自己初入截教時,也是從雜事弟子做起。
那時的他,何嘗不渴望有人能將法理當眾畫出?
可一路走到今天,他早已忘了渴望,只覺得按部就班,各憑本事才是天經地義。
玄都大法師卻不多言,取出一卷竹簡。
竹簡極古,呈深褐色,上面刻著的文字流轉不定,發著淡淡道光。
「五道劫題,由老師親擬。」玄都大法師展開竹簡,「凡答中者,不拘品級,可入碧游秘殿修行三日。若有人能五題全中……」
他停頓了一瞬,目光掃過台下。
「老師說了,他另有一樁機緣相贈。」
轟!
台下徹底炸開了鍋。
碧游秘殿修行三日!太上老君親賜機緣!
這比上品道種的分量還要重上三分!
多寶道人神色肅然:「請大師兄出題。」
玄都大法師展開竹簡,第一道題目顯現出來。
竹簡上,只寫著一行字。
【劫從何處起?】
全場寂靜。
這道題,看似簡單,實則兇險至極。
封神大劫將至,天機晦澀,誰也不敢妄言劫數。
答錯了,不僅丟人,更可能觸犯天道禁忌。
良久,無人敢答。
林幽凝眉沉思,手指緊了袖口。
她修行多年,對劫數自有一番理解,可要當著玄都大法師的面說出,卻不敢貿然。
赤靈子放下茶盞,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劫從何處起?
這個問題,他曾經問過自己無數次。
可每一次答案,皆不相同。
紅塵,人心,天道,欲望……究竟哪一個才是正解?
趙元朗更是面色發白。
陸仁垂下眼眸。
古鏡正在識海中顫動,卻沒有給出任何提示。
這五道劫題,不同於之前的四題,聖人親擬,便連古鏡也無法輕易窺破。
但陸仁自有判斷。
千年修行,又在古鏡中窺得封神大劫的走向,他對劫數的理解,遠超在場大多數弟子。
劫從何處起?
旁人或許會從天數天命入手。
可陸仁知曉,這場大劫的真正開端,是紂王女媧宮題詩。
可這話能說嗎?
不能說。
至少,不能由他一個雜事弟子來說。
他選擇沉默。
時間一息一息過去,台下還是無人開口。
玄都大法師也不催促,只是靜靜等待,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
多寶道人微微皺眉,正要開口說些什麼,忽然有人站了出來。
「弟子斗膽。」
眾人看去,卻是申公豹。
申公豹臉上掛著慣常的笑意,朝台上行了一禮:「劫從人心起。」
玄都大法師哦了一聲:「何解?」
申公豹不慌不忙:「天數運轉自有定數,劫數亦是天道之常。
可若無人心之欲,劫數便不會應在人間。
紂王若非心中生了褻瀆之念,又怎會在女媧宮題下詩句?
一念之差,便是劫起之時。」
滿場皆驚。
申公豹竟然直接點出了紂王女媧宮題詩之事!
這幾乎是等於明說了封神大劫的導火索!
多寶道人眼中閃過驚異,無當聖母也微微側目。
玄都大法師笑吟吟的,不置可否。
看向台下,又問了一句:「還有誰有不同見解?」
無人應聲。
陸仁垂眸不語。
申公豹的話沒錯,但並不完全。
劫從人心起不假。
可若將劫數全歸於人心,便將天道運轉的大勢輕描淡寫地繞過去了。
女媧宮題詩只是導火索,真正的劫源,是天道運行周而復始的規律。
仙道太盛,當削其鋒芒,以全三界平衡。
這是封神大劫的本質,也是殘酷真相。
陸仁心中明鏡似的,卻一個字都不想說。
說對了,惹禍。
反之,丟人。
不說,才是最好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