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2026-09-10 01:40:32 作者: 既黑v

  玄都大法師再次掃過陸仁,見後者低眉順眼,沒有絲毫想要開口之意,笑意反而多了幾分。

  第一題便算申公豹答了。

  玄都大法師不評對錯,將竹簡翻過一頁,露出第二題。

  【劫中何以為舟?】

  如何在劫數中保全自身?

  台下眾人紛紛鬆了一口氣。

  比起第一題,可答的餘地要大得多。

  林幽率先起身。

  「恪守本心,潛心修行,以不變應萬變,是為渡劫之舟。」

  玄都大法師頷首。

  赤靈子起身,更為直接:「師門庇護,道友扶持,一人之力終究有限。

  合眾力以抗劫,方為上策。」

  又有幾個內門弟子起身作答,各抒己見。

  修行,道法,法寶,緣法,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玄都大法師一一聽了,不時點頭,卻還是沒有給出正解。

  「那位弟子,可有話說?」

  陸仁心頭一緊。

  玄都大法師竟然主動點名了。

  

  他站起身,沉默了一瞬,只說了兩個字。

  「緘默。」

  玄都大法師眉毛微挑:「何謂緘默?」

  陸仁垂眸:「緘默是舟,也為堅甲。」

  此言一出,台下立刻有人嗤笑。

  「緘默?這算什麼渡劫之法?」

  「膽小怕事罷了!」

  「雜事弟子就是雜事弟子,眼界如此狹窄。」

  申公豹卻眉頭一動,若有所思地看向陸仁。他忽然想起陸仁在石室前對他說的話——摘星樓,西北方向。那看似不著邊際的胡言亂語,此刻想來,似乎另有深意。

  緘默是舟,也為堅甲。

  這話聽著像是膽小怕事的託詞,可申公豹越琢磨越覺得不簡單。封神大劫中,多少仙真道消身死,就是因為話說得太多,做事太張揚?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麒麟崖見聞仲時,聞仲提過一個不起眼的細節:西岐那邊,最近悄無聲息地集結了不少人馬,可消息卻極少傳出來。那份緘默,不正是最好的護甲嗎?

  玄都大法師沒有評判,只將竹簡翻過一頁,露出第三題。

  【劫後何存?】

  這道題更玄了。劫數之後,剩下的是什麼?是天道輪迴,還是劫灰一片?

  全場再次陷入沉默。

  這道題太難了。劫數尚未降臨,誰能預知劫後光景?

  陸仁心中卻泛起波瀾。旁人不知,他卻清楚。封神大劫之後,三界格局徹底改寫。截教十不存一,萬仙凋零,多寶道人化胡為佛,成了後來的釋迦牟尼。天庭封神,三百六十五路正神歸位,三界秩序為之一新。

  劫後所存的,是天道的平衡,也是截教的悲歌。

  他依舊沒有開口。

  這道題最終由金靈聖母起身代答:「劫後天道復衡,三界歸位。」

  玄都大法師點了點頭,將竹簡翻到第四題。

  【若無此劫,又當如何?】

  這道題,直接將所有人的思路拉入了假設之中。如果沒有封神大劫,三界會是什麼樣子?

  有弟子答:「仙道鼎盛,萬仙來朝。」

  有弟子答:「截教永昌,碧游長明。」

  玄都大法師一一聽了,表情依舊溫和,看不出滿意與否。

  他將竹簡翻到最後一題。

  第五題顯現出來,竹簡上的字跡竟然發生了變化。原本古樸的文字忽然變得模糊,仿佛被一層霧氣籠罩,怎麼都看不清。

  台下眾人揉著眼睛,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玄都大法師開口道:「最後一題,與前四題不同。老師說了,這道題的題目本身,便是一個謎。」

  他目光掃過台下。

  「題目是——【何為封神】?」

  全場死寂。


  何為封神?

  這四個字太重了。

  封神榜已現,三教共議封神,可封神究竟意味著什麼?是榮譽,還是枷鎖?是天庭正神之位,還是真靈永囚之籠?

  沒有人敢輕易回答。

  多寶道人面色凝重,金靈聖母眉頭緊鎖,無當聖母垂眸不語,龜靈聖母沉默良久。

  申公豹臉上的笑意也消失了。

  陸仁低著頭,呼吸卻有些不穩。

  古鏡在識海中劇烈顫動,一行金字浮現而出。

  【何為封神——榜上有名者,真靈歸附,永受天庭驅使。自由盡失,仙道無望。】

  陸仁將這道念頭死死壓在識海深處,一個字都不敢往外露。

  這話若是說出來,等同公然質疑封神榜,等同於向三界至尊發難。他一個雜事弟子,連真仙都不是,哪裡有資格說這種話?

  可不說,又怎麼過這一關?

  就在陸仁思忖之際,台上的玄都大法師忽然收起了竹簡。

  「五道劫題已出,諸位弟子若有答案,可刻入玉簡。不過……」他看向台下,笑容溫和,「貧道須提醒一句,答對未必是福,答錯未必是禍。劫數面前,人人平等,便是聖人也難盡數窺破。爾等只需各憑本心,不必強求。」

  話音剛落,玉簡紛飛,雪片般落入弟子們手中。

  陸仁接過玉簡,沉默片刻,在五道題下分別刻入自己的答案。

  第一題【劫從何處起】——他刻了四個字:天行有常。

  第二題【劫中何以為舟】——他刻了兩個字:緘默。

  第三題【劫後何存】——他刻了四個字:天道復衡。

  第四題【若無此劫,又當如何】——他刻了兩個字:無解。

  第五題【何為封神】——他停了最久,最終只刻了一個字:命。

  答完之後,陸仁將玉簡交還。

  萬千玉簡在半空中鋪開,玄都大法師伸手一抓,那枚屬於陸仁的玉簡便落入掌中。他低頭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異彩。

  「有意思。」

  他輕聲說了這兩個字,然後將玉簡收入袖中,沒有當場公布答案。

  多寶道人見狀,心中瞭然——這五道劫題,本就不是給普通弟子答的。玄都大法師此來,恐怕另有深意。

  法會至此,暫告一段落。

  當——

  鐘聲再次響起,悠揚渾厚,響徹碧游宮。

  玄都大法師翻身上了青牛,朝四大真傳拱了拱手:「諸位師弟師妹,貧道告辭了。」

  多寶道人躬身相送:「師兄慢走。」

  青牛踏雲而起,紫氣隨之升騰。玄都大法師行至半空,忽然停住,回頭看向台下。

  目光再次落在陸仁身上。

  「小友,有緣再會。」

  說完,青牛四蹄一揚,踩著紫氣,往八景宮方向去了。

  陸仁站在原地,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外門弟子的陰沉、內門弟子的審視、雜事與守山的感激與期待,還有申公豹似笑非笑的神情,以及余德那張崇拜得快要發光的臉。

  「師兄!」余德衝上來,幾乎要撲到陸仁身上,「你太厲害了!五道劫題全答了!連玄都大法師都對你另眼相看!」

  陸仁按住他的肩膀,將他拉開半步:「師弟,低調。」

  余德連連點頭,聲音卻壓不下來:「低調!低調!俺懂!」

  陸仁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法會已散,碧游秘殿的名額定會在接下來幾日公布。他雖答了五道劫題,但能否入選,還要看玄都大法師如何評定。至於那四十五道真傳考題,他只答了四道,勉強夠得上中品道種的資格,再多便太顯眼了。

  接下來的日子,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等。

  等道種下發,等秘殿名額公布。然後,便是下山渡劫,成就真仙。

  一想到渡劫,陸仁便想起無當聖母提過的落雁谷。那地方他已探查過,地火稀薄、偏僻隱蔽,正是渡劫的絕佳所在。三轉金丹已備好三枚,洗塵法理參悟了七成,只差最後一步。


  陸仁往石室走去,余德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路過藥圃時,陸仁習慣性地停下腳步,檢查九葉靈芝的長勢。葉面赤霞流轉,比半月前又濃了幾分。他取來玉露,蹲下身子,將玉露緩緩澆灌在靈芝根部。

  余德在一旁絮絮叨叨:「師兄,你說那玄都大法師走的時候,為啥單對你說話?還有還有,最後那道題你答了什麼?俺連題目都沒看清……」

  陸仁不理他,專心澆灌靈芝。澆完靈芝,又將旁邊幾株輔藥挨個檢查了一遍。一株龍涎草的葉尖微微發黃,他用指尖輕觸葉片,渡入一絲真元,葉片便重新舒展開來。

  做完這些,陸仁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余德還在說:「師兄,你倒是說句話啊!你這次在法會上大出風頭,以後咱們雜事弟子是不是也能抬起頭做人了……」

  「師弟。」陸仁打斷他,語氣平靜。

  「嗯?」

  「從明天起,你少來我這裡。」

  余德一愣:「為啥?」

  陸仁看向遠處,夕陽已沉,暮色四合,碧游宮的輪廓在昏暗中愈發巍峨。山道上,隱隱有幾道遁光起落,那是外門弟子駕光回府的光景。更遠處,內門弟子的洞府方向,燈火星星點點,如同山間懸著的明珠。

  「來的人多了,是非便多。」陸仁收回目光,「你只管在丹房好生做事,旁的不必管。」

  余德張了張嘴,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陸仁獨自回了石室,關上石門。他將今日在法會上的種種細節在心中過了一遍:四大真傳的反應、內外門弟子的神情變化、玄都大法師的一言一行,還有最後那句話——「有緣再會」。

  這位人教大師兄,似乎看出了什麼。

  陸仁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四道白痕。他鬆開拳頭,深吸一口氣,盤膝坐在蒲團上,開始調息。



  只要跨過真仙門檻,壽元便不再是懸在頭頂的刀。至於封神大劫、內外紛爭、神位之爭……那些都是後話。

  他取出三轉金丹的玉瓶,在掌中輕輕摩挲。瓶中三枚丹丸微微發熱,仿佛活物一般,在他掌心輕跳。

  忽然,識海深處古鏡再次震動。

  【業位·袖手旁觀結算——法會格局因你而改,共計三百七十二名雜事弟子、四百五十六名守山童子,因密題之傳播,答中一至兩題不等。六十三名弟子因此得以補入外門,道種將授。】

  【因果漣漪擴散,業力+800。】

  【路人業位·登堂入室(1101/1000)——可晉升。】

  陸仁看著這行金字,沒有急著晉升。他將玉瓶收好,閉目入定。

  當夜,碧游宮中卻並不平靜。

  外門弟子聚集的東峰,幾間洞府燈火通明。趙元朗坐在上首,周圍圍著七八個外門弟子,多是今日在法會上答過題,卻未能全對的。

  「趙師兄,那雜事弟子今日風頭太盛了。」一個瘦高弟子皺眉道,「四大真傳齊聲稱讚,玄都大法師親自點名,連申公師伯都替他鋪路。你說他一個雜事,憑什麼?」

  趙元朗沒有說話,只是端著茶盞,慢慢抿了一口。

  又有人接話:「最讓人憋屈的是那幅鉛汞升降圖。仙基之法何等珍貴,他竟當眾畫出來,任誰都能看。這不是把咱們這些正經得授道種的外門弟子,和那些守山童子、雜事雜役拉到同一層次了嗎?」

  「就是!咱們辛辛苦苦修行幾百年,跪破了膝蓋才得來一句口訣,他倒好,揮揮手全傳出去了!」

  趙元朗放下茶盞,終於開口:「你們說這些,有用嗎?」

  眾人一靜。

  趙元朗語氣平靜,卻自有一股冷意:「真傳們都已認可,你們在這裡抱怨,能改變什麼?」

  瘦高弟子急道:「那就這麼算了?」

  「算?」趙元朗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當然不能這麼算了。修行資源就這麼多,神位就那幾個。多一個人上來,便多一個分餅的。」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望向夜色中碧游宮深處。那裡是真傳弟子的居所,燈火寥落,氣勢巍峨。

  「但對付他,不能用蠢辦法。」趙元朗回頭,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真傳們正盯著他,這時候誰動他,誰就是自尋死路。」


  「那怎麼辦?」

  「等。」趙元朗道,「法會過後,道種下發,他必定要下山凝基渡劫。碧游宮中不好動手,可到了山下,那便不好說了。」

  眾人對視一眼,心領神會。

  同一時刻,內門弟子的洞府區域,赤靈子正在打坐。他洞府中只有一人,正是今日在法會上神色陰沉的內門弟子之一,名喚王魁,修為已達真仙初期。

  「師兄,那個陸仁……」王魁試探著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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