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興霸一揮手,一個內門雜役捧著一隻玉盒走上前來。
玉盒打開,裡面躺著一株九葉靈芝,芝葉完好,根部尚帶泥土。
陸仁走到玉盒前,俯身細看。
片刻後,他直起身來,朗聲道:「這株靈芝,不是外門藥圃所產。」
堂中一陣騷動。
李興霸眉頭一皺:「你說不是就不是?憑什麼?」
陸仁從袖中取出一株從外門藥圃採摘的九葉靈芝,放在玉盒旁邊。
「外門藥圃的靈芝,芝葉邊緣為赤金色,因受碧游宮紫氣溫養,葉脈中隱有紫氣流轉。
而這一株,」
他指著玉盒中的靈芝,
「芝葉邊緣有一圈淡紫紋路,葉脈中無紫氣,有一股地火氣息。
這是西崑侖地火培育的靈芝獨有的特徵。」
「諸位執事若有疑慮,可當場驗看。
外門藥圃的靈芝與西崑侖地火靈芝,品相相似,但靈氣屬性不同。
外門靈芝受上清靈氣滋養,氣息清正。
西崑侖靈芝呢?
被地火淬鍊,故而燥烈。
二者之間的差異,便是鍊氣化神的雜役也能分辨。」
四名內門執事對視,上前查驗。
片刻後,其中一名執事:「確實不同。玉盒中的靈芝,不是外門藥圃所產。」
李興霸面色鐵青。
「既然贓物靈芝不是外門藥圃所產,那它從何而來?
弟子請內門丹房執事周通師叔,出示今早外門藥圃送交內門丹房的靈芝入庫記錄。」
周通從旁聽席上起身,將一枚玉簡呈給四位執事。
「今早外門藥圃共送交三株百年九葉靈芝。
入庫時老夫親自驗過,三株皆是外門藥圃所產的正品靈芝。
品相、數量、靈氣屬性皆與入庫記錄一致。
入庫記錄在此,請執事查驗。」
四名執事傳閱玉簡,紛紛點頭。
陸仁又道:「既然余德送交的三株靈芝一株不少、一株不假。
那這株西崑侖靈芝便不可能是,余德從外門藥圃帶進內門的。
它只可能是從內門丹房內部流出的。
弟子請傳內門雜役王福問話。」
王福被帶上堂來,面如土色。
陸仁將他七天前,在青牛坊售賣西崑侖靈芝的留影玉簡,呈給了執事。
這份留影玉簡是趙元朗花了大價錢,從散修墟市的倒賣販子手中買來的。
王福當場癱倒在地。
真相大白。余德是被栽贓的,栽贓者是王福。
而王福手中的西崑侖靈芝從何而來,這便不是今日堂審的範圍了。
四位內門執事低聲商議片刻。
為首的執事起身宣布:「外門雜役余德,無罪釋放。
內門雜役王福,栽贓陷害同門,即日起逐出碧游宮,永不敘用。」
余德被當庭釋放。
這木訥漢子走出執法堂大門,陽光照在臉上,眯起眼睛,比哭還難看地笑著。
陸仁在執法堂外等著他。
余德走到他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一躬到底:「師兄,我又欠你一條命。」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陸仁扶起他,「好好活著,便是對我最大的回報。」
呂岳在一旁哈哈大笑,拍了拍余德的肩膀:
「行了行了,別哭哭啼啼的。今晚醉仙居,給你壓驚!」
隨後,陸仁一個人去了後山寒潭。
月光下,潭面如鏡。
他在潭邊坐下。
王倫禁足三年,李興霸此番受挫,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輕舉妄動。
但陸仁明了,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李興霸在內門的勢力遠不止王福一個小卒子。
周信、李奇、王福,這些人都只是他手中的棋子。
真正的對手,是李興霸本人。
玄仙中期,多寶道人親傳弟子,內門煉丹高手。
丹道法會上他輸了一局,余德案他又輸了一局。
連輸兩局的人,要麼認輸,要麼加倍報復。
李興霸顯然不是會認輸的人。
但陸仁不急。
時間是站在他這邊的。
這三年裡,他要做的便是在李興霸的報復到來之前,
將自己的修為推到一個足夠安全的高度。
真仙中期,甚至真仙后期。
到那時,便是正面與李興霸對上,他也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回到洞府,陸仁盤膝坐下,取出朱雀爐,繼續煉製凝神丹。
五枚凝神丹同時開煉,朱雀爐中火光流轉,映得洞府四壁如霞。
他一邊控火,一邊以神念翻閱呂岳送來的另一份手札。
內門弟子的修行心得雜記。
雖然不涉及具體的功法口訣,但內門弟子的修行路徑,破境心得,渡劫經驗,都在其中。
陸仁逐字逐句讀下去。
第三卷。
一個名字躍入眼帘,九龍島四聖。
呂岳的雜記中記載,九龍島四聖是截教外門弟子中少有的玄仙高手,四人合力可敵金仙。
這四人皆是散修出身,早年拜入截教,因根腳不算顯赫,至今仍是外門弟子。
但他們的實力,在內門弟子中也頗受認可。
更重要的是,九龍島四聖中有一人,名叫王魔,擅使一柄開天珠。
此人曾與王倫結過仇。
當年王魔的弟子在山下採藥,被王倫以追查陳北玄為由打成重傷,險些廢了修為。
王魔礙於王倫是陸壓門下,沒有當場發作,卻一直記著這筆帳。
陸仁放下玉簡。
敵人的敵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可以在共同的敵人面前,站到同一條戰線上。
呂岳的雜記中。
夾著一份外門弟子歷練任務的清單。
碧游宮外門弟子,每隔百年需完成一次歷練任務。
任務地點遍布三界四洲。
陸仁入外門時日尚短,還未領取過歷練任務。
正好,九龍島附近有一處東海礦脈,近期因妖獸作亂,截教駐守弟子傷亡頗重。
外門執事堂發布了緊急任務。
前往九龍島礦脈清剿妖獸,任務期限三個月,功績點五百。
五百功績點,足夠兌換一枚混元石,外加一件中品防禦仙器。
更重要的是,九龍島四聖的道場就在九龍島上。
借著清剿妖獸的機會,他可以順道拜訪王魔,探一探對方的口風。
陸仁去外門執事堂領取了歷練任務。孫桓見他主動領取清剿妖獸的任務,有些意外。
這類任務危險係數高,願意接的人不多。
但陸仁在落雁谷的戰績擺在那裡。
孫桓叮囑他多加小心,又將一枚緊急傳訊玉符塞到他手中:
「若有變故,捏碎玉符,最近的截教駐點會在半日內趕到。」
次日清晨,陸仁駕起遁光,往東海方向飛去。
九龍島在碧游宮以東萬里之遙,以他的遁速,需兩日才能到達。
他刻意繞了一段路,經過枯藤山上空。
從雲端俯瞰,枯藤山的礦洞入口已被截教執法隊封禁。
洞口覆蓋著一層淡金色的禁制光膜。
王倫被禁足後,追魂大陣也隨之廢棄。
灰袍道人被驅逐出境,不知去了何處。
礦洞附近的散修也散了,只有幾個膽大的還在山腳下徘徊,希冀能撿到王倫遺留的什麼東西。
陸仁沒有停留,徑直飛過。
半日後,他在一座荒山山腰落下雲頭。
此山名為青石山,距離九龍島還有半天路程。
山腰處有一眼靈泉,水質清冽,正好補充趕路消耗的真元。
陸仁在靈泉邊盤膝坐下,正要調息,聽見山腳下傳來一陣打鬥聲。
他收斂氣息,以業神通籠罩周身,悄無聲息地潛到山腳。
山腳下一片亂石灘上,三個散修正圍攻一個少女。
少女約莫十五六歲模樣,身著碧綠衣裙,手持一柄短劍。
她的修為不過煉神返虛中期,那三個散修卻皆是煉神返虛圓滿。
以一敵三,她已是強弩之末,衣裙上濺了斑斑血跡,左臂一道傷口深可見骨。
三個散修中為首的是一個絡腮鬍大漢,邊打邊笑:
「小丫頭片子,乖乖把東西交出來,爺幾個饒你一命!
不然的話,這荒山野嶺的,殺了你餵野狗,也沒人知道!」
少女咬牙不答,一劍逼退正面的大漢,卻被側面的矮個子散修一掌拍在後肩。
整個人向前踉蹌,短劍脫手飛出,插在三丈外的碎石中。
陸仁本不欲多事。
三個煉神返虛圓滿的散修,對他這個真仙而言隨手可滅。
但散修之間的恩怨,他一個截教弟子摻和進去,名不正言不順。
然而,就在他要轉身離開,古鏡微微一顫,一行字跡浮現在眼前。
【緣會觸發:青石山下,碧游宮故人之女遇險。
此女名蘇瑤,其母蘇婉,三百年前曾在碧游宮外門丹房任雜役,與你同為雜事弟子。
蘇婉於百年前隕落,臨終託孤於鄰。
蘇瑤不知自己身世,此番被人追殺,正是因她隨身佩戴的玉墜。
那玉墜是蘇婉的遺物,藏有一份截教外門失傳的丹方。】
【變數:若袖手旁觀,蘇瑤將被三人擊殺,玉墜落入散修之手,丹方因此殘破。
若出手相救,蘇瑤或可活命,丹方得以保全。
此因果與你同出碧游宮一脈,非閒事也。】
陸仁腳步一頓。
蘇婉。
這個名字,他記得。
三百年前,外門丹房有一批雜事弟子同時入山。
其中有一個沉默寡言的女弟子,在丹房待了幾百年,始終未能踏入真仙。
最終在壽元將盡,選擇下山,從此再無音訊。
算起來,蘇婉下山時,腹中應該已經有了這個孩子。
亂石灘上,絡腮鬍大漢正要去撿少女的短劍,忽地渾身一僵。
雙腳離地,懸在半空。
他的兩個同夥還沒反應過來,便被兩股水柱沖飛出去,撞在亂石上,口吐鮮血,爬不起來。
陸仁從山石後走出,衣袍在風中作響。
絡腮鬍大漢懸在半空中,滿臉驚恐:
「前、前輩饒命!我等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前輩,求前輩高抬貴手!」
陸仁瞧在少女身上。
蘇瑤捂著左臂的傷口,勉強站起身來。
警惕而困惑,看著年輕道人。
她能感覺到對方身上深不可測的氣息。
可對方看她的眼神,卻不像那些追殺她的散修那般貪婪。
「你是誰?」
陸仁伸手一抓,蘇瑤頸間佩戴的玉墜一顫,飛入掌心。
半月形,正面刻著一株靈芝,背面刻著一個婉字。
玉質溫潤,顯然是常年被人貼身佩戴之物。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還給我!」
蘇瑤急了,不顧傷勢便要衝上來搶奪。
陸仁將玉墜翻到背面,指尖在婉字上一點。
一道清光從玉墜中逸出,在空中化作一行行小字。
那是一份丹方。
五品仙丹九轉續命丹的完整配方。
此丹可續命百年,在外門丹方的名錄中早已失傳。
蘇瑤愣住了。
她佩戴玉墜十五年,從來不知道裡面還藏著這樣的秘密。
陸仁將玉墜還給蘇瑤:「你娘叫什麼名字?」
「蘇婉。」
蘇瑤握著玉墜,眼中的戒備稍褪,「你怎麼知道我娘的名字?你是誰?」
「故人。」陸仁簡短回答。
絡腮鬍大漢在半空中掙扎。
陸仁在大漢的丹田處虛按一掌。
大漢身震慘嚎,周身真元飛速散逸。
修為被廢了。
另外兩個散修也是同樣的下場。
「滾。」
三人逃了。
蘇瑤看著這一幕,想說些什麼,卻身子一晃,整個人倒了下去。
陸仁扶住她,神念掃過傷勢。
左臂骨折,肩胛骨碎裂,經脈多處受損,失血過多。
能撐到現在,已是全憑一股意志。
他取出一枚回春丹,化入少女口中。
藥力溫和而持久,適合傷勢過重不宜猛補的人。
蘇瑤面色漸漸恢復了血色,呼吸也平穩下來。
陸仁駕起遁光,往九龍島方向飛去。
九龍島方圓百里,島上共有四座山峰,分屬九龍島四聖。
陸仁在島東的王魔道場前落下雲頭。
守門童子見他身著截教外門法袍,又抱著一個受傷的少女,不敢怠慢,連忙進去通報。
不多時,一個身著紫色法袍的中年道人快步走出。
道人面如重棗,頷下三縷長髯,一雙丹鳳眼精光四射。
「碧游宮外門弟子陸仁,奉執事堂之命,前來清剿東海礦脈妖獸。
路過此地,遇到一個受傷的散修少女,想在師兄的道場借一處靜室為她療傷。」陸仁拱手。
「既然是同門,不必客氣。來人,收拾一間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