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到陸仁時,李興霸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間,陸仁從對方眼中捕捉到了一絲殺意。
「姓名。」
「陸仁。」
李興霸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在登記玉冊上寫下了這個名字:
「外門弟子,陸仁。鬥法考核第一輪,三日後,演武台第六場。」
他將一枚號牌推了過來。
陸仁接過號牌,察覺到號牌上有一絲真元印記。
陸仁不動聲色地將號牌收起,拱手道了聲謝,轉身離開。
回到洞府,陸仁將號牌放在石桌上,凝起一縷水行真氣,將那道追蹤印記包裹住。
抹除會讓施術者察覺。
他只是在印記外面裹了一層水膜,讓印記只能感應到一個模糊的大致方位。
無法鎖定他的精確位置。
三日後,演武堂鬥法考核正式開始。
演武台上,百名外門弟子分列兩側。
考核的規則很簡單。
兩兩對戰,不以勝負為唯一標準。
而是綜合評定弟子的術法運用、戰鬥意識、臨場應變和根基紮實程度。
由三位內門教習共同打分,李興霸便是教習之一。
第一輪,陸仁的對手是一個真仙初期的外門弟子,名叫劉琰,修行火系術法。
劉琰一上來便是一記赤焰刀,刀光熾烈,將半片演武台都映成了紅色。
陸仁以游魚步閃避,再以土元護體術格擋餘波。
整個過程不溫不火,穩紮穩打。
直到第十招,劉琰的火系法力消耗過半,術法銜接出現一個間隙。
陸仁抓住這個間隙,一記水箭術擊中劉琰的手腕,將他手中的赤焰刀打落。
「外門弟子陸仁,勝。」
三位教習同時打分。
兩名教習給出了高分,稱讚陸仁根基紮實,審時度勢,不驕不躁。
李興霸卻給出了極低的分數,評語只有四個字:過於保守。
台下一陣譁然。
呂岳當場便要發作,被陸仁以眼神制止。
這個分數,他早就料到了。
李興霸若給他高分,那才叫不正常。
第二輪,陸仁的對手更強了幾分。
真仙初期的外門弟子中頗有名氣的一個劍修。
陸仁採用防守反擊的策略,以三色神光護住周身,以游魚步和土遁術周旋。
直到對手劍勢用老,才以一記凝水為冰的術法封住對方的長劍。
一掌印在對方胸口。
這一掌只用了三成力道,恰好將對手擊退十步,不傷筋骨,卻讓對方明白了彼此之間的差距。
這一次,兩名教習依舊給出了高分。
李興霸的評分依舊極低,評語變成了:投機取巧。
第三輪,第四輪,第五輪。
陸仁連過五輪,五戰五勝。
他的打法始終如一。
防守反擊,穩中求勝。
五輪過後,李興霸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他三次降低陸仁的評分,卻無法改變陸仁五戰五勝的事實。
按照考核規則,五戰全勝的外門弟子,直接進入前十名,獲得晉升內門的候選資格。
第六輪前夕,陸仁在洞府中接到了王魔的傳訊。
玉符中只有短短一句話:「李興霸準備在第六輪動手。你的對手,換人了。」
陸仁將玉符收起。
一個教習在鬥法考核中打壓弟子,最直接的辦法不是打低分。
給這個弟子安排一個他不可能戰勝的對手。
按照考核規程,進入前十名的外門弟子,將接受內門弟子的挑戰。
內外切磋。
表面上是給內門弟子一個檢驗外門師弟的機會。
實則是內門弟子展示實力的舞台。
通常來說,內門弟子對這種切磋並不熱衷,贏了不光彩,輸了更丟人。
但若有教習親自安排,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第六輪當天,演武台上,陸仁的對手果然變了。
一個身著內門法袍的年輕修士。
此人面如冠玉,身形頎長,腰間佩著一柄三尺青鋒,周身劍氣逼人。
內門弟子,真仙后期,劍修——林書白。
林書白是李興霸的嫡系弟子之一,在內門中以劍術著稱,一手青冥劍訣使得出神入化。
據說他曾在外出歷練時,一劍斬殺過同境界的散修高手。
讓他來對陣一個真仙初期的外門弟子,簡直是殺雞用牛刀。
演武台四周的觀戰席上,議論聲此起彼伏。
「林書白?內門的林書白?他怎麼來了?」
「這還用問,肯定是李興霸安排的。陸仁這幾輪贏得太扎眼了,李興霸坐不住了。」
「真仙后期對真仙初期,這也太欺負人了吧。」
「欺負人又怎樣?規則上確實允許內門弟子參與前十名的切磋。」
呂岳在觀眾席上霍然起身。
怒視裁判席上的李興霸,卻被陸仁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陸仁站在演武台中央,神色平靜地看著對面的林書白。
林書白拔劍。
三尺青鋒出鞘,劍身如水,映出陸仁的臉。
他的劍意極純粹,沒有多餘的招式,沒有炫目的光華。
一劍刺來,整個演武台的空氣仿佛都被這一劍刺穿了。
游魚步踏出,身形在劍光中穿梭不定。
一劍,兩劍,三劍。
林書白的劍越來越快,劍光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一個真仙初期的修士,能在他的劍下走十招,已經足夠讓他意外了。
他收起輕視之心,劍勢一變,青冥劍訣第四式。
這一劍直刺虛空,卻在刺出的瞬間化作九道劍影,封死了陸仁所有可能的退路。
陸仁雙手結印,周身浮現三層光暈。
三色神光疊加混元護體功。九道劍影刺在護體光罩上,發出脆響。
護體光罩劇烈顫動,卻沒有破碎。
林書白眉頭一皺。
這一劍,他用了七成功力。便是真仙中期的修士挨上,也要被震退數十丈。
可陸仁站在原地,一步未退。
就在這時,水行真氣凝聚成九道水箭,射向林書白周身九處穴位。
林書白揮劍格擋,卻發現水箭觸劍即碎,卻並未消散。
碎裂的水滴在空中重新凝聚,化作一面水網,將他連人帶劍困在其中。
水遁第二重,御水成兵。
林書白渾身劍意爆發,將水網撕成碎片。
但就是這一瞬的困頓,陸仁已欺身近前。
一掌印向林書白胸口。
這一掌,陸仁用了五成力。
對於真仙后期的林書白而言,五成力道的一掌本不該構成什麼威脅。
但他剛剛全力爆發劍意撕開水網。
體內法力正處於青黃不接之際。
林書白只覺得胸口一悶,整個人向後滑出十丈。
雖然沒有受傷,但雙腳已經在演武台的白線之外。
演武台的規矩。
出線者,負。
全場寂靜。
外門弟子的座席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呂岳直接從座位上跳了起來,雙手高舉過頭頂,用力揮舞。
羅宣和劉環也激動得滿面通紅。
余德手裡的陸字小旗瘋狂揮動,旗面都甩出了殘影。
林書白站在白線外,面色青白交加。
他在劍道上的造詣,在內門劍修中都排得上號。
可方才那一戰,從頭到尾他都被陸仁牽著鼻子走。
被對方算得死死的,最後被一掌打出線外,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裁判席上,李興霸的臉色陰沉。
他安排林書白上場,是為了讓陸仁輸得心服口服。
可他萬萬沒想到,林書白竟然真的輸了。
另外兩名教習同時給出了高分,稱讚陸仁戰術運用得當,時機把握精準。
輪到李興霸打分了。他的手懸在評分玉簡上,良久沒有落下。
按規矩,陸仁這一戰的表現無可挑剔,理應給出高分。
可若給了高分,便是承認陸仁以真仙初期擊敗了自己的嫡系弟子,顏面無存。
再壓分,眾目睽睽之下,他的教習資格便要受到質疑。
最終,李興霸的評分還是低了幾分。
鬥法考核結束,陸仁六戰全勝,名列第一。
執事堂當場宣布,外門弟子陸仁,獲得晉升內門的候選資格。
一年之內,只需完成晉升內門的最後一道考核。
由一位真傳弟子親自出題考較,通過便可正式入內門修行。
消息傳回外門,又是一陣歡騰。
但陸仁本人卻以清剿東海礦脈後續妖獸為名,再次去了九龍島。
九龍島上,王魔已等候多時。
兩人在王魔的道場密室中落座。
王魔一見面便撫掌大笑:「師弟在演武台上的那一戰,我已經聽說了!
真仙初期擊敗真仙后期,還是李興霸的嫡系弟子!這一巴掌,打得夠響!」
陸仁沒有接這個話茬。他將鬥法考核的全程記錄。
包括李興霸三次壓低分數和安排林書白對陣等。
整理成一份詳盡的材料,遞給了王魔。
「這是李興霸在演武堂偏袒親信,打壓異己的證據。
按碧游宮門規,演武堂教習在考核中必須公正無私。
李興霸三次壓低我的評分,又違規安排內門弟子林書白對陣外門弟子。
這些行為,已構成濫用職權。
若有足夠多的外門弟子站出來,證明自己在考核中遭受過李興霸的不公正對待,
這份材料便可以成為彈劾李興霸的正式訴狀。」
王魔接過材料,一頁一頁翻看。
他的表情從興奮變為嚴肅,再變為震驚。
這份材料之詳實,證據之完整。
幾乎可以說是可以直接遞交執事堂的正式彈劾文書。
三次壓低評分的記錄,林書白違規上場的安排。
李興霸在號牌上施加追蹤印記的細節。
甚至還有幾個曾在李興霸手中,吃過虧的外門弟子的證詞。
這些證詞是呂岳和趙元朗花了兩個月時間,一個一個人談出來的。
「師弟,這份東西若遞交上去,李興霸的教習之位,恐怕真的保不住。」
王魔將材料放下,多了一絲敬佩。
「重點是斷掉他在內門的根基。」
陸仁道,「失去教習之位,他在演武堂的勢力便土崩瓦解。
沒了丹房的把控權,他的藥材供應便斷了來源。
最後,丟掉同門的信任,他便是多寶師伯的親傳弟子,也只是一個孤家寡人。
一個孤家寡人,便不足為懼。」
王魔沉吟片刻:「演武堂這邊,證據確鑿,彈劾成功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但丹房那邊,李興霸把控藥材供應多年,要扳倒他,僅憑余德被栽贓那一件事,力度恐怕不夠。」
「所以需要更多的證據。」陸仁道,「我這裡有一個人,或許能幫上忙。」
「誰?」
「周通。」
周通,內門丹房執事,周青雲的父親。
當日在落雁谷,陸仁救了他的獨子。
這份救命之恩,周通一直記著。
丹道法會之後,周通給陸仁送過三批藥材。
附上一份簡短的便箋,或提醒他某味藥材的禁忌。
還有告訴他某座丹爐的使用訣竅。
乾脆只是幾句問候。
而周通作為內門丹房的執事,手中握有丹房所有藥材進出的記錄。
李興霸在丹房經營多年,藥材進出之間,不可能沒有貓膩。
陸仁在九龍島住了三日。
這三日裡,他與王魔反覆推演了對付李興霸的步驟,確保萬無一失。
三日後,陸仁離開九龍島,返回碧游宮。
呂岳已在洞府外等他,見他回來,立刻迎上來,低聲說:
「師弟,一切準備就緒。彈劾訴狀已由十六名外門弟子聯名簽署。
其中包括三個。
曾在內門選拔中被李興霸惡意淘汰的老牌外門弟子。
他們的證詞最為有力。
一個被李興霸以【根基不穩】為由淘汰的外門弟子,如今已是真仙后期。
比林書白還要高出一線。
還有一個,當年被李興霸在考核中壓分後憤而下山。
在散修堆里摸爬滾打了百年,如今已是玄仙初期的修為。
雖然不在碧游宮,但他願意以留影玉簡的形式提供證詞。」
「周通那邊呢?」
「周執事已整理好了丹房藥材進出的可疑記錄。」
呂岳取出一枚加密玉簡,「李興霸在最近五年間,
以內門丹房的名義採購了大量高階藥材。
但入庫與出庫記錄之間有很是明顯的缺口。
初步估計,至少有價值三萬功績點的藥材下落不明。
這些藥材,很可能被李興霸私下轉賣,或者送給了王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