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仁接過玉簡,神念掃過。
藥材的數量、品類、進出時間、經手人,標註得清楚。
這份記錄,就是鐵證。
「好。」陸仁將玉簡收入袖中,「明日一早,聯合彈劾。」
次日清晨,碧游宮內門執事堂。
十六名外門弟子,聯名彈劾演武堂教習李興霸濫用職權,打壓異己。
訴狀正式遞交到,執事堂四位執事長老面前。
同一天,內門丹房執事周通,實名舉報李興霸勾結內門雜役。
非法挪用丹房藥材,時間跨度超過五年,涉及藥材價值巨大。
兩份彈劾,同時指向同一個人,震動內門。
李興霸被執事堂傳喚問話的時候,還在演武堂給弟子們授課。
兩名執事弟子推開演武堂大門。
當著一眾內門弟子的面,將李興霸請去了執事堂。
李興霸走的時候,臉上還掛著倨傲笑意。
似乎並不覺得這區區彈劾能把他怎麼樣。
但當他走進執事堂。
看到了坐在堂上的四位執事長老。
還有擺在他們面前的兩份訴狀,厚厚一摞證據材料。
臉上的笑容終於不見了。
彈劾案的審理持續了整整三天。
三天裡,十六名外門弟子依次上堂作證。
三名曾被李興霸惡意淘汰的老牌弟子。
以親身經歷指證他在鬥法考核中,偏袒親信,壓低異己評分。
周通以丹房執事的身份,出示了五年來藥材進出的全部記錄。
其中七處明顯缺口直接指向李興霸的親信。
內門雜役王福被逐出碧游宮後,在散修墟市中被人找到。
以一份留影玉簡,提供了李興霸指使他栽贓余德的全部經過。
三道鐵證,環環相扣,李興霸辯無可辯。
最終,執事堂四位長老一致裁定。
李興霸身為演武堂教習,濫用職權,偏袒親信,打壓異己,有違教習之德。
即日起免去演武堂教習之職。
在丹房管理期間,私挪藥材,數額巨大,著令退還所有非法所得。
並賠償丹房損失。
念在其為多寶道人親傳弟子,從輕發落,罰去後山寒潭面壁十年。
十年面壁。
判決宣布,李興霸臉色鐵青,雙拳緊握。
他整整十年不能離開。
對於一個在內門經營了數百年的人來說,
這無異於一個響亮的巴掌,打碎了他多年積累的聲望權威。
消息傳開,外門沸騰。
呂岳在醉仙居擺下三天的流水席,來者不拒,酒水管夠。
外門弟子們觥籌交錯間,提起陸仁的名字.
已不約而同地將師兄二字,換成了陸師。
這個稱呼,通常只用於對內門弟子。
雖然陸仁還沒有正式晉升內門,
但在外門弟子的心中,他已經是名副其實的內門師兄了。
與此同時,另一則消息悄然傳入了碧游宮。
請柬以金漆封口,上面只寫著一行字:「師弟若來,太史令之位仍是你的。」
陸仁將請柬合上,放在一旁。
沒有回應。
三日後,陸仁獨自去了後山寒潭。
寒潭冰封三尺,寒氣刺骨。
潭邊的凍土中,埋著他當日以移花接木神通轉移因果的那枚玉簡。
他確認玉簡完好無損,又重新加固了一遍混元石的封印。
做完這一切,他在潭邊盤膝坐下。
月光灑在冰面上,泛著冷冽的銀光。
遠處寒潭深處,隱約能聽見李興霸和周信的說話聲。
陸仁沒有理會,只是閉上眼,開始運轉《小五行混元訣》。
丹田中,三色神光已凝實到了極點。
金色的第四色神光正在穩步成形。
原本模糊的虛影漸漸有了實質。
他取出那枚金紋三陽歸元丹,仰頭服下。
藥力在丹田中炸開,推動著三色神光向四色衝去。
金色神光在丹田中緩緩凝聚,如同一輪小日初升。
將原本三色流轉的丹田映得通明。
陸仁將金紋三陽歸元丹的藥力盡數化入經脈。
水、木、土三行真氣在金色神光的牽引下,以更快的速度運轉起來。
三色神光不再是鬆散的三道光芒。
以金色神光為核心,構成了一個殘缺的循環。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土,土生金。
四行貫通,只差最後一環火行。
便是這殘缺的四行循環,也讓他體內的真氣發生了質的變化。
水行真氣更加柔韌,木行真氣更加彭勃,土行真氣更加厚重。
而新生的金行真氣則如同利刃出鞘,鋒銳難當。
四行真氣在經脈中奔騰,將他的肉身與元神同時淬鍊。
壁障,在這一刻碎了。
真仙中期。
陸仁睜開眼,張口吐出一口濁氣。
濁氣化作一道灰煙,在月光下散去。
他感應著體內奔涌的四行真氣。
那層愈發凝實的混元護體神光。
此刻若再對上林書白的青冥劍訣。
他有把握正面接下那一劍而不退半步。
他站起身,走到寒潭邊。
月光下,冰面如鏡。
李興霸與周信被囚在寒潭深處,聲音已不可聞。
陸仁看向冰面,隱約倒映出自己的臉。
這張臉與千年前初入碧游宮時相比,年輕了許多,卻也冷漠了許多。
真仙中期,三千年壽元。
他還有足夠的時間,等王倫的禁足期滿。
等李興霸的面壁結束,等封神大劫真正降臨。
正要回洞府,夜空中忽然降下一道清光。
素白雲裳的女子從天而降,赤足踏在冰面上,連一絲裂紋都沒有。
「老師召見。」無當聖母語氣清淡,卻讓陸仁心頭一凜。
通天教主召見。
「弟子遵命。」陸仁躬身。
無當聖母掃了他一眼,見他氣息不穩,正是剛突破真仙中期的徵兆。
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她並未多言,轉身踏雲而去。
陸仁駕起遁光,緊跟其後,往碧游宮最高處那座懸於雲端的宮殿飛去。
碧游秘殿外,紫氣如海。
無當聖母在殿門外停住:「進去吧,老師在等你。」
陸仁獨自走入碧游秘殿。
殿中並無他想像中的堂皇富麗,只有一片浩瀚無垠的星空。
腳下是虛空,頭頂是星辰,四周是流轉不息的紫青二氣。
大殿中央,一位道人盤坐於夔牛之上,面容看不真切。
只能隱約看見一雙幽深的眸子。
陸仁拜倒:「弟子陸仁,叩見老師。」
「起來吧。」通天教主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讓人安心,
「你入碧游宮,多少年了?」
「稟老師,已逾千年。」
「千年。」通天教主似嘆非嘆,
「千年雜事,百年外門,如今已是真仙中期。
這條路,比旁人慢,卻比旁人穩。」
陸仁垂首不語。
「可知我為何召你?」
「弟子不知。」
通天教主沉默了片刻。
那片星空中,一顆星辰忽然亮起,直直墜落在陸仁面前,化作一卷竹簡。
竹簡通體紫金,上刻幾個字,《上清心經》中篇。
「前篇已在你手中,中篇今日傳你。」
通天教主的聲音緩緩道,「此經乃我上清一脈修行根基,前篇煉體,中篇煉神,後篇煉道。
你已踏入真仙中期,煉體初成,可煉神矣。」
陸仁雙手接過竹簡。
觸手的那一瞬,一股浩大的意念湧入識海。
與《上清心經》前篇的內容相互呼應。
如同兩條河流在元神深處交匯,形成一股更為精純的元神之力。
「謝老師賜法。」
「不必謝我。」通天教主的聲音似乎遠了些,
「你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你自己。
為師只是給了你一卷經書,能參悟多少,全在你。」
陸仁再度叩首。他腦中飛快轉動。
通天教主特意召他入碧游秘殿,親自傳法,絕不會只是給一卷經書這麼簡單。
果然,通天教主的下一句話,讓他心頭猛震。
「封神大劫,已近了。」
六個字,在殿中迴蕩,激起星空一片漣漪。
「弟子知曉。」
陸仁斟酌著回答,「天發殺機,龍蛇起陸。三界之內,有緣者皆入其中。」
「知曉劫數不難,難的是在劫數中活下來。」
通天教主的聲音幽幽,「萬仙陣中,你站在最外圍,連陣旗都未曾展開,便死於廣成子翻天印之下。
此乃原定之數。」
陸仁渾身一僵。原定之數。
他知道自己的命運,古鏡中早有提示。
但這句話從通天教主口中說出來,意味便截然不同了。
連聖人都能看見他的命運,是否意味著他的一舉一動,都在聖人的注視之下?
「但你的命數,已經變了。」
通天教主話鋒一轉,「微塵飄搖,本無定所。
你以微塵之身,攪動了截教外門的格局,引動了散修、內門、乃至少量高層對你的關注。
原定之數已偏,前路便不再是註定的死路。
然,變數如刀,雙向而開。
死路旁逸出活路,活路之下也可能藏著更深的死路。」
陸仁深吸一口氣:「請老師指點。」
「指點無用,各憑緣法。」
通天教主重複了法會上的那句話,但緊接著又補了一句,
「不過,你既已入了我的眼,為師便不能什麼都不做。
三日後,真傳弟子考較,是你晉升內門的最後一道關。
主考者,乃龜靈。
她的題目,會與旁人的不同。你不必刻意求勝,只需做你自己便好。」
做你自己。
陸仁品味著這四個字,若有所悟。
「去吧。」通天教主的聲音漸漸消散,
「記住,微塵雖然渺小,但微塵不壞,便是山海不移的根基。
碧游宮可以沒有多寶,也可以沒有金靈,
但不能沒有一個像你這般,願意為最底層弟子點一盞燈的人。」
陸仁再度拜倒,再抬頭時,那尊偉岸的聖影已然消失。
大殿中,只剩下滿天星辰與他手中的紫金竹簡。
走出碧游秘殿,無當聖母還在殿外等候。
「老師傳法了?」她問。
陸仁點頭。
無當聖母目光在竹簡上停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中篇?
老師竟將中篇也傳了你。
這份厚愛,在雜役出身的弟子中,除了多寶師兄,你是第二個。」
陸仁將竹簡收好:「弟子惶恐。」
「不必惶恐。」無當聖母轉過身,望向遠處的雲海,
「老師傳法中篇,是因為你值得。
龜靈師姐的考較在三日後,地點在東海龜靈島。你早些去,莫要誤了。」
她說罷,素白身影如煙消散。
陸仁獨自站在碧游秘殿外的雲階上。
山風獵獵,吹動他的衣袍。
從雜事弟子到外門弟子,從真仙初期到真仙中期。
從默默無聞到通天教主親傳中篇。
他走過的每一步,踩在刀鋒上。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但路還要走下去。
次日,陸仁找到呂岳和余德,交代了一些事情。
蘇瑤在外門丹房已安頓下來,這姑娘性子要強,修行極為刻苦。
加之老周對她百般照應,短短一個月便已摸到了鍊氣化神的門檻。
羅宣和劉環這幾日去散修墟市採買藥材,順便探查王倫在西崑侖的動向。
趙元朗留守青牛坊,繼續盯著王倫的舊部。
「我三日後去東海龜靈島參加真傳考較。快則三五日,慢則半月。」
陸仁對呂岳說,「這段時間,外門若有事,你多擔待。」
呂岳拍著胸脯:「師弟放心,有我在,外門出不了亂子。」
陸仁點頭,又對余德道:「蘇瑤那邊,你多照應。
她初來乍到,身世又特殊,別讓人欺負了。」
余德咧嘴笑:「師兄放心,俺把她當親妹妹待!
老周也疼她,丹房的雜役們都知道她是師兄帶回來的人,沒人敢欺負。」
陸仁不再多言,駕起遁光,往東海而去。
龜靈島在東海深處,距離九龍島不過千里。
陸仁飛了一天一夜,在次日清晨抵達龜靈島外海。
還未落島,便見島外海面上波翻浪涌,一條巨大的海魚浮出水面。
魚背上站著一個童子,朝他遙遙招手:「來者可是碧游宮外門弟子陸仁?」
「正是。」
童子將一條白玉小舟擲入海中,小舟長作三丈有餘的玉舟。
陸仁落在玉舟上,童子在前引路,穿過龜靈島外的護島大陣。
來到一座臨海的石台前。
石台上,一位女仙盤膝而坐,青絲垂肩,面容清秀,眉眼間帶著溫和的笑意。
「弟子陸仁,拜見龜靈真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