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靈聖母微微抬手:「不必多禮。老師已傳話於我,說今日考較,不為勝負,只為本心。
陸仁,你且坐。」
陸仁在石台上盤膝坐下。
「陸仁,若此刻通天老師命你下山,赴朝歌城輔佐殷商,你當如何?」
朝歌。
殷商。
封神大劫的風暴中心。
很久。
龜靈聖母也不催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海面。
海風輕拂,浪花不歇。
「弟子會去。」
「為何?」龜靈聖母眼中閃過好奇,
「你分明知曉,朝歌是天下大勢的漩渦。
去便是入劫。」
「弟子知曉。」
陸仁語氣平靜,「但老師之命,不得不從。截教弟子,入劫應劫,皆是本分。
弟子只求在劫中不做無謂的犧牲,不枉送性命,不連累同門。」
龜靈聖母露出笑意:「好。
我再問你。
若有一日,你在陣前遇到一個闡教弟子,他與你修為相當,卻遠不如你了解大劫。
只知奉命行事。
你殺他,他便魂飛魄散。
否則,他便要殺你。
當如何?」
「能避則避,能退則退。要是不行,但求自保,理應不留後患。」
「那便是殺。」
「是。」
龜靈聖母笑意更深了:
「不虛偽,不粉飾,不假慈悲。
修行之人,怕的乃矯飾殺心。
你既不矯飾,道心便是明的。」
她走到石台邊緣,望向大海:「老師說你『做你自己』便好,我便順著你的本性來問。
你的回答,我很滿意。
三個問題已問其二,還有最後一問。」
回身。
「你這一路走來,從雜事到外門,從煉神到真仙,都走得極穩。
但你要明白,修行之路,往後,越容不得一步一停之謹慎。
有些關口,必須冒險。
往往在關鍵時刻,比誰都敢拼。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陸仁默然一瞬,點頭:「弟子明白。」
「最後一問,不用說出來。答案在你心裡。什麼時候想通了,便算考較通過。」
龜靈聖母一笑,取出令牌,
「這是內門弟子的身份令牌。我提前給你。
我相信,你一定能想通。」
陸仁雙手接過。
內門令,這枚令牌的分量,比外門令牌重了何止十倍。
內門弟子可自由出入碧游秘殿以外的所有地方。
月俸百倍於外門,修煉資源優先分配。
而且,有了內門弟子的身份,他才能真正在截教中站穩腳跟。
「謝龜靈真傳。」
龜靈聖母:「不必謝我。你的考較尚未完全通過。那第三問的答案,你何時找到了,何時再登龜靈島,與我說一聲便好。
若那時你還活著。」
這話說得直白。陸仁再次躬身。
從龜靈島出來,陸仁去了一趟九龍島。
王魔見他已是真仙中期,又拿到了內門令,又驚又喜。
拉著他在島上痛飲了一夜。
酒至半酣,王魔收到一道傳訊,面色微變。
「陸師弟,出事了。」
陸仁放下酒碗。
「碧游宮那邊剛傳來的消息。王倫在禁足期間逃跑了。」
陸仁眸光一凝:「?碧游宮後山的禁制,連玄仙都破不開,他一個真仙中期如何逃得出去?」
王魔將傳訊玉簡推過來,「西崑侖來人了。
陸壓道君身邊的一個童子,帶著陸壓的手書,親至碧游宮,說要替王倫贖罪。
那童子送來一件重寶。
傳說中陸壓以離火之精煉製的離火心燈。
多寶大師兄親自接見了那童子,最後不知怎麼談的,王倫被移交給了西崑侖。」
陸仁將傳訊玉簡看完,臉上浮起一絲冷笑。
王倫在截教的地盤上追殺散修,強奪遺物,勾結內門弟子。
最後卻因為一盞離火心燈便獲釋。
這便是大勢力之間的交易。
底層的性命在重量籌碼面前,輕如鴻毛。
「王倫現在何處?」
「那西崑侖童子帶著他,半個時辰前已離開碧游宮。
看方向,是往西崑侖去了。」王魔皺眉,
「西崑侖路途遙遠,以他們的遁速,便是全力飛行,也要三五日。
若走捷徑,或許會經過枯藤山附近。」
陸仁起身:「王魔師兄,你的九龍島四聖,能叫上幾位?」
王魔一怔,隨即明白了什麼:「師弟,你是想,在路上動手?」
「在枯藤山等他們。你之前說過,九龍島距離枯藤山只有三千里。
西崑侖一行若走北線,必定經過枯藤山東北的古棧道。
那是散修慣走的路線。
不如大路寬敞,但勝在隱蔽。
王倫急於回西崑侖,不會走大路招搖,八成會選那條古棧道。」
「好!我這就去叫楊森、高友乾……
他們與王倫雖無仇怨,但都是我過命的兄弟,絕不會走漏風聲。」
陸仁攔住他,
「若動手,對手不止王倫一人。
西崑侖童子,修為至少玄仙,甚至可能是金仙。
再加上王倫和他的兩個僕從,還有可能藏在暗處接應的灰袍道人。
單憑我們五個,勝算不大。」
王魔面色沉下:「那師弟的意思是?」
陸仁一字一頓,「等王倫與西崑侖童子分開。
王倫不可能永遠躲在那童子身後。
他手中還有枯藤山追魂大陣的陣圖,他一定會在路上找機會繞道枯藤山,重新激活大陣。
尋找殘圖。
童子若不肯陪他,他必會支開對方。那便是我們動手的時候。」
王魔思忖片刻:「就按師弟說的辦。
我讓楊森和高友乾先去枯藤山潛伏,我們二人隨後趕到。
楊森擅土遁,可以藏身山腹。
高友乾精於幻術,可以製造假象混淆視聽。
有他們相助,對付王倫便多了幾分把握。」
兩人當夜出發,分別趕往枯藤山。
九龍島四聖中,王魔、楊森、高友乾三人隨行,只留下一位坐鎮九龍島。
四人中,王魔修為最高,玄仙初期。楊森和高友乾皆是真仙后期。
加上陸仁這個真仙中期,對付王倫一個真仙中期,已是綽綽有餘。
唯一的變數,便是王倫身邊的西崑侖童子。
趕到枯藤山,天色已近黎明。
陸仁在古棧道北側的一座矮丘上,尋了廢棄的小木屋。
四人藏在木屋中,王魔以一面銅鏡監察方圓五百里的動靜。
楊森和高友乾則分頭去附近設伏。
第三天黃昏,銅鏡亮起。
王魔湊近,鏡面上映出兩個光點,一強一弱,從東北方向快速移動。
強者的氣息深不可測,弱者的氣息陸仁再熟悉不過。
「來了。」
陸仁凝神看了一陣:「王倫身邊那童子,修為如何?」
「看氣息,至少玄仙中期,甚至玄仙圓滿。」
王魔面色凝重,「正面對上,我們四人都不是對手。」
「那便不正面。」
陸仁取出一張事先畫好的簡圖,「這是枯藤山一帶的地形。
古棧道在東北面,穿過一線峽後折向西南。
那童子送王倫走完一線峽便回頭。
王倫離開後會在西南面的三岔口選擇路徑。
一條通往礦洞,一條通往青牛坊,一條通往西崑侖。
王倫與童子分開後,重新激活大陣前,將他截住。」
正說著,銅鏡中的光點停住了。
那個強者的光點調轉方向,往東北方回返。
而王倫的光點,繼續向西南方移動。
「童子走了!」楊森喜道。
陸仁起身:「動手。」
四人從木屋中魚貫而出,各自施展遁術,朝西南方包抄過去。
陸仁全力催動癸亥隱域,將自己的氣息壓到最低。
月黑風高,荒山野嶺,正是埋伏的好時候。
三岔口處,王倫與兩個灰衣僕從現出身影。
王倫披著一件寬大的灰袍,遮住了他那身金縷道袍,但腰間的赤紅葫蘆醒目。
他神色輕鬆,嘴裡還嚼著一截草根,全然沒有察覺前方的殺機。
「走快點。
先回礦洞把追魂大陣重新布好,再回西崑侖。」
王倫對兩個僕從道,「這一回,無論如何也要把殘圖找出來。
陳北玄那廝的鬼魂,八成還賴在枯藤山沒散。
你倆在洞口守著,有什麼風吹草動,立刻報我。」
兩個僕從應了一聲。
三人加快腳步,朝礦洞去。
便在這時,地面裂開。
楊森從土中破出,雙掌齊出。
兩個僕從連慘叫聲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黃光擊中後腦,軟倒在地。
楊森這一手土行術法,專攻下盤與後腦,又快又狠。
兩個煉神返虛的僕從根本來不及反應。
王倫反應極快,反手一拍腰間葫蘆。
赤紅葫蘆飛起,壺嘴對準楊森,一縷刀氣激射而出。
楊森早有準備,身形一矮,沒入土中。
刀氣擊在地上,炸開一個十丈深的坑洞,塵土飛揚。
就在王倫分神之際,陸仁從暗處彈出,雙手結印,四色神光在體外凝聚。
水行真氣化作九條水龍,從四面八方撲向王倫。
水龍在空中交織,形成一張水網,將王倫連人帶葫蘆裹在其中。
王倫冷哼,葫蘆中刀氣連斬三下。
水網碎。
但碎開的水滴重新凝聚,化作水針,射向王倫周身要穴。
水針極小,快如閃電,密集如雨。
王倫將葫蘆橫在胸前,刀氣形成一個半圓形的護盾,將水針盡數擋住。
便在這時,陸仁已欺身到三丈之內。
左手結土行印,右掌拍出,掌風土行真氣,如同一座小山般壓向王倫。
王倫措手不及,只能以左臂格擋。
土行真氣炸開,王倫左臂法袍碎裂。
皮膚上多了一層土黃禁制,血氣不暢,法力運轉為之一滯。
「陸仁!」王倫此時才認出眼前之人,臉色大變。
陸仁不與他廢話,腳下一踏,水行真氣在腳下凝結,整個人如同箭矢般沖向王倫。
右手成刀,四色神光匯聚,一記手刀。
這是《上清劍訣》中一式直刺.
以手代劍,雖無劍形,卻有劍氣。
王倫到底是陸壓門下,臨危不亂。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葫蘆上。
葫蘆震顫,刀氣湧出,化作三道血色,封住陸仁的攻勢。
這已是他壓箱底的手段。
以精血催動的斬仙飛刀刀氣。
雖只是仿製品,卻威力不俗。
四色神光盡數轉化為防禦,硬吃下一道刀氣。
但另外兩道刀氣,他閃避不及。
眼看刀氣就要穿過他的胸口,一道銅鏡從側面飛來,擋在身前。
刀氣擊中銅鏡,銅鏡碎裂。
同時,陸仁右掌化指,在王倫腕上疾點三下。
以劍氣封鎖經脈。
王倫手腕劇震,赤紅葫蘆脫手飛出。
陸仁足尖一勾,將葫蘆踢上半空,右手成爪,五股金行真氣刺入王倫右肩。
金行主殺伐,鋒銳難當。
這一擊直接廢了王倫右臂的經脈,任他修為再強,右臂都無法再催動法力。
王倫慘嚎,現了恐懼。
失去了葫蘆,右臂已廢,左臂中了土行禁制,法力運轉滯澀。
而對面這個真仙中期,出手狠,算計精,時機准,步步將他逼入絕境。
「你殺了我,陸壓道君不會放過你!」王倫叫道。
陸仁單掌抬起,四色神光流轉,形成光球。
就在這一刻,陸仁腦海中響起最後一問。
答案在心裡。
必須動手時,不殺便是自取滅亡。
陸仁一掌拍下。
四色光球沒入王倫天靈,綻開萬千道華光。
整個人氣息全無。
一縷真靈從王倫眉心飄出,被陸仁以水行真氣裹住,凝成一點微光,收進一隻玉瓶中。
斬草除根。
遠處,王魔、楊森、高友乾從三個方向圍過來。
王魔面色複雜,看著地上的屍體:「師弟,這一戰,你打得漂亮。
但王倫之死,瞞不過西崑侖。陸壓道君若追究起來……」
「沒人看見。」陸仁平靜說。
他將王倫身上的儲物袋和赤紅葫蘆收起來。
葫蘆入手滾燙。
裡面還殘留著斬仙飛刀的刀氣。
這是一件極其珍貴的戰利品。
雖然只是仿製品,卻也蘊含陸壓道君的一縷斬仙真意。
楊森和高友乾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楊森道:「陸師弟放心,今晚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王魔沉思片刻:「王倫的死亡,不能讓人猜到是我們做的。
最好是讓人以為,他是在回西崑侖的路上,被覬覦他寶物的散修所殺。」
陸仁點頭:「我正有此意。兩位師兄,請幫忙處理一下屍首。
王倫的痕跡要全部抹去,包括氣息,血液,法力殘留。
楊師兄的土行術法可以翻動整片地面。
高師兄幻術製造出散修打鬥的痕跡。
王魔師兄,你的銅鏡已碎。
但銅鏡碎片要收好,不可留下。」
四人分頭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