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執事微微皺眉,正要開口,身後傳來一道清朗聲音。
「沈道友找的是我,陸某豈敢不至。」
陸仁從山門石階走下來。
他今日穿著一件青袍,腰間懸著一枚內門令,火靈玉瓶隱在袖中。
從外表看,不過是個清瘦溫和的青年修士,周身氣息平穩,不見半分鋒芒。
但在場之人都知道,這個青年剛在萬仙大比中殺入四強。
又親手將錢子明送上了絕路。
沈姓修士見陸仁露面,眼中精光一閃,嘴角掛出悲憤之色:
「陸仁,你來得正好。
我師弟陳九,三日前在青牛坊被人所害。他死前最後見過的人,就是你。」
陸仁在趙執事身側站定,朝沈姓修士拱了拱手:「沈道友節哀。
不過,陸某三日前身在碧游秘殿修行,此事有執事堂登記為證。
沈道友說陳九死前見過我,不知是何人見證?」
沈姓修士冷哼一聲,向後一招手:「帶人上來。」
散修隊列分開,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被推了出來。
少年面黃肌瘦,縮著身子。
陸仁見到這人,眉頭輕動。
他認得。這少年是青牛坊一家小酒館的跑堂,名叫阿福。
陸仁好幾次在青牛坊辦事,與呂岳等人在那家酒館吃過酒。
阿福見他,會笑著喊,陸仙師,還偷偷多送過一碟茴香豆。
「阿福,把你那日所見,當著眾人的面說一遍。」沈姓修士道。
阿福抬頭,與陸仁對上,又飛快低下去。
肩膀抖得厲害。
「那日……那日夜裡,我在後巷倒泔水。
看見……看見陸仙師和陳九仙師在巷子裡爭執。
陳九仙師說什麼『那葫蘆早被煉化了,你騙不過我』,
陸仙師就很生氣,一掌……一掌打在陳九仙師胸口。
陳九仙師倒下去,吐了好多血。我、我嚇壞了,就跑了……」
他說到最後,已然哭了。
山門前響起一片議論聲。
內門弟子們面面相覷。
陸仁聽完了阿福的話,既未動怒,也未慌亂。
他看著阿福,聲音溫和:「阿福,你說的陸仙師,是我嗎?」
「是、是你。」阿福低著頭。
「我穿什麼衣裳?」
「青……青色的道袍。」
「我左腰掛著什麼?」
阿福愣了一下:「好像……好像有個玉瓶。」
「我右手打他時,用的什麼法術?有沒有光?有沒有聲音?」
「有光,紅色的光。還有……還有風的聲音。」
陸仁笑了。
「阿福,你那日在後巷倒泔水,是幾時的事?」
「亥時……亥時前後。」
「三日前亥時,我在碧游秘殿修行密室里參悟心法。
執事堂的值守玉冊上有記錄,寅時方出。
你說的那個在青牛坊後巷殺人的陸仙師,總不會我的分身吧?」
阿福嘴唇哆嗦,眼中滿是恐懼茫然。
「撲通!」
拼命磕頭。
「我……我記錯了!
是、是有人讓我這麼說的!求陸仙師饒命!求陸仙師饒命!」
說到一半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腦袋磕得砰砰作響。
陸仁上前,將阿福扶住。
手掌溫和有力,阿福渾身一顫,看著陸仁,淚水糊了滿臉。
「誰讓你這麼說的?」
阿福下意識地往散修隊伍中飄去。
沈姓修士身後第二排。
一個面容普通的灰衣散修微微後退了半步。
陸仁記下了那個人的樣子,將阿福拉到身後:
「趙執事,這位小兄弟明顯被人脅迫,做了偽證。
他所言證詞,我一個字不認。
至於是誰讓他在山門前當眾構陷截教內門弟子,
恐怕才是沈道友真正該查的事情。」
沈姓修士面色變了幾變。
他未料到陸仁會如此冷靜地拆穿這層把戲。
更未料到阿福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反口。
他強笑道:「即便如此,我師弟之死卻是千真萬確。
現場那半截內門令牌印紋,又作何解釋?」
「趙執事,可否借一步說話?」
趙執事略一沉吟,點了點頭。
兩人走到山門旁的一株古柏下,低聲交談了半刻鐘。
期間。
趙執事幾次皺眉,又幾次點頭,終於拍了拍陸仁的肩膀,走回場中。
「沈道友。你說令師弟陳九死前與陸仁有過爭執。
此事的證人已經反口,證詞不成立。
至於那半截令牌印紋,方才陸賢侄提醒我一事。
印紋的深淺與令牌的品級相關。
甲乙二等的印紋外圈有雙龍交織之紋,丙丁二等為單線環紋。
你們帶來的那塊碎布上,印紋模糊,但外圈是雙龍紋。
此乃甲等內門弟子的令牌印記,而陸仁為丙等內門弟子。
單此一點,便可排除他的嫌疑。」
此言一出,散修隊伍中一陣騷動。
沈姓修士的臉色難看極了。
他顯然並不知道截教內門令牌還分品級。
那半截印紋原是他們為了栽贓而偽造。
他回頭瞪了身後幾人一眼。
再轉過頭,面上換上苦澀歉意。
「這……倒是沈某疏忽了。多謝趙執事指正。」他勉強拱手。
趙執事面色微沉:「沈道友帶人圍我截教山門,當眾指控我教內門弟子,
如今證明是場誤會,便想一句話輕輕揭過嗎?」
「那依趙執事之見,該當如何?」
「沈道友若誠心化解此誤會,便請約束你身後之人,先行散去。
再將陳九遇害一事報與我執事堂,我截教自會派人協查。
今日之事,我也當未曾發生。
若再有人聚眾滋事,便不是幾句話可以了結的了。」
沈姓修士沉吟了片刻,朝身後揮了揮手:「都散了。」
散修們互相看了看,三三兩兩地退去。
其中有幾個走得極快,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山道盡頭。
那個被陸仁記住面孔的灰衣散修混在人群中,走得也不慢。
陸仁站在山門旁,看著散修們退去,眼底泛起冷冽。
等人都走乾淨了,趙執事對陸仁道:「賢侄受委屈了。
今日這事,我會稟報多寶真傳,替你討個說法。
那叫阿福的小兄弟,先帶回執事堂安置,以免再被人脅迫。」
陸仁謝過趙執事,又安慰了阿福幾句。
阿福哭得抽噎,拉著陸仁的袖子不放。
最後是執事堂一名溫和些的女弟子,將他領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