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沉進盆底時，止血草種旁多了一粒。
兩粒一樣大，胚根都只冒出針尖長的一點白。連種殼背後的炭點也在同一處，黑得一樣淡。
劉青山用濕竹片把它們撥開，沒有用手捏。
左邊做甲，右邊做乙。哪一粒是原種，他沒憑眼睛猜，只按入盆前的位置記在紙上，再把紙折起，交給趙小滿收著。這樣日後長得好壞，不會先替自己認定誰真誰假。
一粒複製還不夠。
第二次複製前，劉青山換了一隻空盆試月華。不是聚寶盆，是普通瓦盆。月光落在土上什麼也沒發生。這一步毫無用處似的，卻能排除窗縫、濕布和屋內靈氣自己催生異象。趙小滿負責看門，一晚上打了七個呵欠，也算見證。
當夜的月華還能用。劉青山把甲種暫時取出，又讓乙種單獨留在盆中。盆底微亮，第二粒乙種出現。如此做到第七粒時，第三道月紋暗了下去。
加上原種，一共八粒。
每一粒都有那個炭點。
銀線參仍封在最裡層，今日只驗止血草。答案尚未長出，不能因為盆肯吐出八粒形似的種子，就把「形似」當成「能活」。
八隻小瓦缽早已排好，土來自同一桶，底孔墊同樣大小的碎瓦。每缽一粒，埋深半指，水各兩匙。瓦缽順序由錢六隨手打亂，劉青山只記位置，不知道哪一隻是原種。
錢六不知道為何要打亂，只知道每換兩隻便在紙上畫一道。他換到最後自己也糊塗，生怕壞了執事的大事。劉青山說糊塗正好，若連換盆的人都記得，試驗就不算遮住眼睛。
「種田還得先把自己弄瞎？」
「只瞎到出結果。」
第三日，第一點綠拱破土皮。
第四日出了五株。
第五日七株。
第六日，最後一缽仍沒動靜。劉青山忍住手，照常給八隻缽各添半匙水。第八日，那缽也裂開一條縫，一根彎著腰的嫩芽慢慢頂了出來。
八粒全活。
葉片展開後，八株里有兩株偏矮，一株葉尖發黃。矮株都不是原種，黃葉卻是原種。調換缽位後黃葉緩過來，原來那處屋檐漏下的水多了半匙。劉青山將水差也記下，沒有拿它當種子差別。
趙小滿把摺紙拿來。原種是第四缽，既不是最早，也不是最晚，苗高排在中間。
「成了？」他問。
「只成了發芽。」
劉青山把八株繼續養。十日看子葉，二十日看真葉，一個月後倒出兩缽看根。複製種的鬚根能吸水，斷口會流汁，移回土裡還能緩苗。它們不是紙紮的綠苗，也不是離盆便散的月影。
但這仍只能說明一階以下的止血草種能複製，並且幼苗能活。長到成藥以後藥性是否相同，會不會留下那條白線，尚且不知道。
兩個月後，最早一批止血草開花結籽。私冊上的「後代可長」照舊，「世代無礙」仍得等往後的種自己作證。他另留八隻缽，等第二代再種。每多走一步，結論才可多寫半句。
他把結論寫得很窄：活種可復，後代可長，成藥待驗。
試剩的土也沒有倒回藥田。八缽之間若有霉病，混回去會把下一季一併帶壞。錢六把土送進曬場攤了七日，瓦缽以沸水燙過，編號則留在試驗冊里。一次成功之後先收尾，比急著再做八十粒更要緊。
銀線參種這才從木匣里取出。
與止血草一樣，先濕布催醒。銀線參殼硬，七日不動。劉青山按舊冊記載，以溫水浸半刻，再用細砂輕磨銀線背側。第三日，種臍旁滲出一點白。
真正入盆那晚，他比試止血草時更慢。
原種一粒，複製七粒。八粒分種在四隻淺箱，每箱一真一復的說法不對，因為只有一粒真種。劉青山索性請曾守拙重新編號，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原種落在哪一箱。
銀線參半月才出第一片葉，葉色灰綠，趴在土面上，像沒長開的蟲翅。八粒出了七株，一粒爛在土中。
曾守拙翻出編號，爛的是一粒複製種。
「所以假的容易爛？」趙小滿問。
「八粒只爛一粒，什麼也說明不了。」劉青山說，「我以前種十粒真參，也能爛兩粒。」
曾守拙用煙杆敲了敲箱沿：「這句記上。」
銀線參要三年生葉，五年才可入藥。若每個月複製八粒，三年能得幾百株，可箱、陰棚、腐土、挑水的人，一樣都不會跟著從盆里長出來。種子多到田種不下，便只是櫃中一堆會發霉的帳。
四十九株需要七畦陰地，雨季每天查溝，旱時早晚各一擔水。錢六算完工時，說再添一百株便要多雇一人。多雇的人要吃飯，要知道田裡種什麼，還要經得住旁人問種從何來。
原來「能變多」與「該變多少」之間，還站著一群活人。
往後也只在需要時補八粒。他先把七株成苗移進新辟陰棚，留足株距。隨後按藥園能承受的人手，每季只添一批，免得同批齊整得惹眼。
曾少康問他種從哪裡來。
曾守拙把十七年前的木匣和自己的試種舊帳一併交上去，說是當年收得多，陸續藏在不同苔層里，如今清匣才找全。老頭說謊時臉比平日還臭，曾少康沒多問，只要求每粒入帳。
新田冊上，銀線參寫了四個字：來源舊藏。
劉青山看著那行字，知道它只夠遮住藥園這一層。將來數量若真多起來，舊匣不會永遠有種。
所以第一批只種四十九株。
莊稼不騙人。你糊弄它一季，它糊弄你一年。
曾守拙看見木板，嫌這句話像教訓徒弟，提筆想改。想了半天，他只在下邊補了一句：死苗也算數。
劉青山沒擦。
劉青山把這句話寫在陰棚門後的木板上。五年之後，葉、根、藥性和銷路都過了關，這條路才算真的長出來。
眼下不過是土裡多了四十九個小洞。
每個洞邊插一根細竹籤。風一吹，四十九根簽一起輕響，比靈石落袋小得多。
劉青山逐根扶正，才關上棚門。
門閂也重新查過一遍。
半點鬆動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