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曾家藥園第十三年，劉青山的修為卡在練氣六層。
起初他沒覺得是卡。
五靈根本來就慢。引氣丹一枚接一枚吃，靈氣仍能入體，只是走完一圈，留在丹田裡的越來越少。像一條用了多年的水渠，水還在流，田卻總灌不滿。
他先查傷。
藥師讓他脫去上衣，用溫針沿脊背逐寸探。針到左肩時略滯，其餘經脈都通。劉青山又花三塊做了一次靈息測定，測出的五行氣息駁雜而平，正是他從入門起那副五靈根，沒有突然壞掉，也沒有突然變好。
三塊只買來一句「與你資質相符」。趙小滿嫌貴，劉青山卻把票據收好。排除一場暗傷，比把所有不順都賴到命上便宜。
舊傷只有左肩一處，是當年搬藥架砸出來的，早已不疼。藥師摸過經脈，說沒有暗裂。再查丹毒，停丹兩個月，舌苔和脈象都正常，換一枚別家引氣丹，結果一樣。
不是某一爐丹壞了。
趙小滿問：「會不會你吃的假丹太多？」
劉青山自己最先懷疑的也是這個。
他還把剩下的兩枚盆中丹送給曹老農，混入六枚真丹中盲看。曹老農能從藥紋看出不同爐，卻仍找不出兩枚同紋丹的藥性缺口。劉青山沒有叫他吞，辨認到這一步已經夠了。拿別人的肚子替自己驗長期丹毒，不算穩妥。
他把十二年來服丹的帳翻出。真丹、盆中丹、不同爐號、服用日期都分開記。早年盆中丹與真丹效力相同，到了練氣六層，兩者同時變弱。停盆中丹三月，只服真丹，也沒有回升。
若是害處，至少眼下找不到只指向複製丹的證據。
他還查了服丹間隔。早年每月兩枚，後來三枚，有時連服，有時錯開。若把修為停滯硬歸到某一次服法，帳里能挑出十幾個看似合理的原因。劉青山索性請藥師先定安全間隔，往後照一套走，再看半年。
半年過去，身體更穩，修為仍慢。
曾守拙聽完，問：「引氣丹給誰吃的？」
「練氣初期。」
「你幾層？」
「六層。」
「那你拿一把開荒的鋤頭，問它為什麼割不動麥子？」
劉青山不說話了。
引氣丹便宜、穩妥，前三層最好，四到六層也能磨。再往上，不是完全無用，而是每一塊靈石換來的修為越來越少。資質好的人靠吐納也能過，資質差的人要換行氣丹，或找靈氣更厚的住處。
這兩樣都貴。
一枚下品行氣丹十二到十五塊，是引氣丹的數倍。長期服用，一個月的耗費比劉青山早年一年所賺還多。藥園靈氣較山下好，卻只到普通靈田的程度，真正的修煉靜室，按月收錢。
他去問過靜室。最便宜的丁字室每月二十五塊，只准一人使用，斷租後原位不留。管事勸他先交半年，說半年送三日。劉青山在門口站了一炷香，感到裡面漏出的靈氣確實濃，最後仍空手走了。
便宜三日，不能把一百五十塊變出來。
劉青山把帳算了三遍。
繼續用引氣丹，一年或許只能多一小截，何時破七層不知道。換行氣丹，每年一百五十塊上下，現有穩妥進項會被吃掉大半。租靜室更不划算，他還得守田，不能天天住在裡面。
盆能複製上品一階丹，卻沒有真行氣丹作母本。市面上的行氣丹多為二階下品，第三道月紋碰不到。
路卡在一件他買不起、也複製不了的東西上。
那晚月色很好，劉青山卻沒往盆里放丹。他坐在桌邊，把修煉帳推到一旁，先翻藥園帳。
四十九株銀線參活了四十五株。止血草種已經收過一茬，新種與原種後代看不出差別。藥汁方在全園鋪開後，每年省下的藥材和壞苗折二百餘塊，他能分兩成。鬼手閣那邊仍按三條路走，每月不超過五枚，數年沒有出事。
修為的路窄了，田裡的路卻在變寬。
他把未來五年的錢分成四份：行氣丹母本、銀線參陰棚、家中匯兌、逃命錢。原本預備添的第二件法器暫緩，衣食照舊。
四隻錢袋顏色不同，母本袋只進不出，家中袋逢匯兌日清一次，逃命袋不拿來買丹。若全放在一隻袋裡，每個急用都能說服自己先借一點，最後哪一項都攢不成。
趙小滿看見「行氣丹母本」後面的八百塊，倒吸了一口氣。
「一枚丹能賣這麼貴？」
「品相好的更貴。」
「攢到八百，你不怕買完只剩一顆？」
「怕。」
「那還攢？」
「不攢，連怕它的資格都沒有。」
不過不能只等。
他把田裡的六個人重新排班。最費肩背的翻土由兩人輪換，自己只做辨苗、配汁和難處置的病株。有人暗裡說劉執事修了仙便不肯下力，錢六替他罵了回去。劉青山知道後，只把每日工數貼到棚柱上：他少翻兩畦，卻多查四片田，誰覺得不公可以拿自己的數來換。
第二天沒人換。
劉青山把每日吐納從夜裡改到日出前。那時藥園水汽重，靈氣略穩。他不求一次多吸，只把每一輪行氣的時辰、丹藥、饑飽和天氣記下。三個月後看帳，空腹並不更快，雨後略好，勞累過度的夜裡最差。
於是重活輪班，不再全壓在自己身上。省下來的不是懶，是第二日能留下的那一點靈氣。
他也不再每月硬吞同樣數量的引氣丹。有效時吃，無效便停，免得把靈石變成腹中一泡熱氣。
半年後，丹田那道坎仍在。
可銀線參又長出一輪新葉，小田的藥汁少壞了一鍋，帳上添了九十七塊。
修仙的人常說逆水行舟。
劉青山覺得自己更像推一輛陷進泥里的獨輪車。車輪不動時，先別把肩膀撞爛，看看泥有多深，再找塊石頭墊進去。
眼下那塊石頭還沒買到。
但車沒有往後滑。
他先繼續種田。
第二日清晨，他照常在第一遍雞鳴前起身。那隻舊獨輪車也被錢六推去補了車軸，泥路沒有因此消失，輪子至少不再左右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