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製藥鋤在暗格里躺了半年,還是養不熟。
劉青山每隔十日取出一次,先以同樣的靈力溫養,再試認主。第一次印記留了半刻,第十次仍是半刻。換血、換口訣、換日子,都沒有用。
他甚至請胡三找來一篇最普通的《溫器訣》,花兩塊買了抄本。口訣只有百餘字,原器照著運轉,牽連更穩,複製器則像一隻底漏的桶,灌進去多少,最後都流淨。
「會不會它認別人?」趙小滿問。
錢六、趙小滿先後試過。結果一樣。
不是不認劉青山,是誰也不認。
他把這條補進聚寶盆第九條規則:複製法器可持用,耗靈略高,不能認主,不能離手御使。結論後仍留了「暫」字,只對應眼前這件一階下品藥鋤。
盆沒有複製舊主與法器之間的牽連。
這像它留下的一處破綻,也像一條界線。器紋可以照搬,人與物相處出來的東西不行。
劉青山想到那只會長大的雞,又想到藥園裡從種子長出的銀線參。活物會自己往後走,法器卻需要人把它養熟。盆能給一個起點,給不了已經走過的路。
他沒有再拿靈石買第二件法器試。五十八塊的答案已經夠用,換一把劍,只會得到更鋒利的同一個問題。
藥園的日子照常往前。
曾少康把兩片新田也交給丙區後,劉青山手裡一共五片田。田好壞不一,種的藥也不一,六個人明顯不夠。他從短工里挑了兩個,一個叫陶三娘,識藥但不識字,一個叫周保,識字卻分不清兩種幼苗。
劉青山沒按誰聰明來分,陶三娘管辨苗,周保管記數。兩人互相核。陶三娘每報一畦,周保便在木牌劃一格,周保若寫錯藥名,她當場把木牌翻過來叫他重寫。
三個月後,錯苗少了,錯帳也少了。
麻煩也跟著出來。周保嫌陶三娘只會認草,不該在木牌上壓他的字,陶三娘則說他把「青葉三畦」抄成「兩畦」,若不是她攔,庫房就少發一袋種。兩人在肥棚吵到短工都停了手。
結果是周保補抄當月全部田牌,陶三娘以後改字必須讓第二人按指印。兩人都罰半日工,也都繼續留用。
「誰對就聽誰的」聽著省事,久了便會有人永遠自認是對的。把動作拆開,才知道錯落在哪只手上。
五片田的分成、藥汁配製、舊冊勘誤,加上鬼手閣三路散貨,劉青山一年穩妥能餘下四百多塊。比早年強得多,可離八千塊仍遠。
他把八千寫在新帳首頁,下面不是一句「早日攢夠」,而是五列數字。
藥園現錢一百四十,藥汁分成九十,散貨淨入一百八十,家中匯兌二十,日用、母本、路費和安全費扣掉一百一十。每年真正能存,約三百。
若一切不變,要二十六七年。
算上田地擴大和銀線參成熟後可能增加的收入,也要十八年左右。那還沒算行氣丹,更沒算中途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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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滿看完,說:「十八年也能等。我們在園裡都熬十三年了。」
「錢能等,人會老。」
劉青山今年二十八歲。十八年後四十六。對練氣修士不算老,可八千隻是登雲舟的一張票,不是到地方就有築基丹,也不是登船以後一定活。
帳把遠處照亮一點,也把路有多長照了出來。
他沒有因此多賣丹。鬼手葛的人仍在找上家,市面偶爾出現一批過於齊整的丹,萬寶閣便會有人問是不是「月貨」。這個稱呼已經流傳開,沒人知道月指什麼,只知道貨常在月後出現。
劉青山把出貨日繼續打散,有時故意隔兩個月。少掙的靈石記入安全費,不在別處補量。
真正增長的,是田。
園外的技術單也開始挑人。顧家藥鋪願按季付費,卻想把配方抄走轉賣,一家蠶戶嫌十日停藥太久,私自縮到三日,死了兩匾幼蠶,反來討賠。劉青山拿出簽過的用法單,沒有賠,卻仍去看了一趟,把剩餘桑葉封存處理。
他從此要求每批藥汁連同一塊用法木牌交貨。客人若改濃度,在木牌背面自己簽。規矩不能阻止人圖省事,只能讓省下的那一步有名有姓。
藥汁配方從蟲害擴到霉斑,仍先過十二株小田。銀線參陰棚旁又開一小塊腐葉池,用去年的落葉發肥。劉青山把每批腐葉的樹種、堆放日和發熱天數記清,發現松葉混多了,參苗長得慢。
這個發現值不了一塊靈石,卻能讓四十五株少死兩株。
冬末盤庫,曾少康把丙區評為全園損耗最低。獎勵沒有直接發錢,只准多領兩名短工,並把壞田修溝的木料列入公帳。
趙小滿覺得不如靈石。
劉青山說:「人和木料也要花靈石。」
「可不能裝進袋裡。」
「能把別的裝進去。」
兩名短工接走挑水和翻肥的活,劉青山每日多出半個時辰吐納。修為仍慢,卻不再被重活磨掉。他把省下的工時也折進帳里,沒算成收入,只記在旁邊:人手穩。
複製藥鋤仍埋在暗格,原器的烏木柄已被掌心磨亮。
有些東西日日摸,會留下人的痕跡。
有些東西從盆里出來,樣樣齊全,偏偏留不住。
藥園裡的人卻相反。陶三娘不識字,能記住一百多種葉背,周保認錯過田數,後來每張領種單都用指甲再點一遍,錢六嘴碎,夜裡溝堵了卻總是第一個下水。
這些本事沒有器紋,也不能複製。人若走了,活也會跟著缺一塊。
劉青山把八個人的輪值另抄一份,放進公櫃。哪天他不在,田至少知道該找誰。
劉青山把原器掛回腰間,去看五片田。八千塊還在十八年外,腳下這一步卻踩得實。
田埂有泥,踩下去留印。那才是人走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