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到了。
銀線參沒有像藥市掌柜說的那樣一年成藥。第一年只鋪開灰綠葉片，第二年莖上生出細銀毛，第三年入秋，根才長到小指粗。
劉青山等的是這一日。
四十九株幼苗死了四株，移植又傷兩株，最後可采四十三株。按編號，其中原種一株、盆中種四十二株。為了不把母本絕掉，每組各留三株，實際起出三十七株。
採挖前一夜下了雨。劉青山沒有照舊話等地全乾，只把排水溝放淨，第二日晨光未烈便下鋤。法器藥鋤貼著根外兩寸切土，陶三娘在後面用竹片剝泥。誰碰斷一根須，都要把斷須放進對應的編號盤。
從辰時挖到午前，三十七隻木盤排滿陰棚。
起參不能洗。泥若立刻沖淨，細皮吸水，儲藏時先爛。陶三娘只用軟刷去浮土，周保稱鮮重，錢六核編號。三個人每過五盤換一次位置，免得同一人的手勁把某一組根刷得更輕。
第十七盤少了三錢。眾人找了一圈，最後在藥鋤刃背上發現一團黏泥，泥里裹著兩根須。須歸盤，重量才對。若直接把少數記作「自然誤差」，那兩根值不值錢不重要，後面的稱也都會松。
根形有粗有細，有兩株分叉，一株生了黑斑。原種那株不在最大，也不在最小。若遮住編號，曾守拙分不出哪株來自木匣，哪株來自聚寶盆。
外形過關，不等於藥性過關。
劉青山把每株切下同樣重量的一小段，送去煉藥房做盲驗。藥師只拿到甲乙丙丁四包混樣：一包原種株，一包盆中株，一包市面真參，一包藥市那種灰豆假貨。
假貨一入水便散，最先挑出。其餘三包熬成藥液，測苦味、銀性和回氣。原種株與盆中株的差別，小於同一畦里向陽和背陰兩株的差別。市面真參因年份多兩年，藥性略厚，卻沒有不同的根本氣息。
藥師又用照藥鏡看。
第一名藥師驗完，劉青山又送一份給另一家。不是不信曾家，而是第一家知道樣品來自銀線參新田，難免先有期待。第二家只收到四包無名根片，給出的次序與第一家相同：丙最差，丁年份厚，甲乙難分。
兩次檢驗都付了錢。答案重複並不會多長一倍，卻讓「我覺得一樣」變成兩個人在不知道編號時都沒找出差。
過去盆中丹的破綻，是內部有一線過分齊整的微白。銀線參根本就有銀紋，若也出現白線，極容易混淆。藥師將根縱切、橫切，各照三次，只見自然生長的纖維一粗一細，沒有丹中那條貫穿內里的直線。
「哪包是你種的？」藥師問。
「驗完再說。」
「都驗完了。」
劉青山仍先把結果逐項記下，才拆開編號紙。
原種甲，盆中種乙。兩者都是真藥。
到這一步，他才把第八條規則後面的「成藥待驗」劃掉，改成：活種複製後可生長，成熟藥材無丹藥白線，僅驗止血草、銀線參。
不是「所有種子」，也不是「所有靈藥」。兩種只能寫兩種。
曾少康來陰棚看貨，先問產量，再問成本。三十七株不算多，三年占地、遮棚、人工和壞苗都算進去，單斤成本比常見藥材高。但銀線參市面稀少，按當日收價，第一批能賣四百餘塊。
「種從哪裡補？」
「留母株結籽。」曾守拙答。
銀線參真正結籽要到第五年。這句話不假，只是沒說眼下擴種不全靠它。
曾少康要把四百塊直接收進藥園總帳，按普通新藥田給丙區分一成。劉青山把三年的試種簿攤開：陰棚是丙區搭的，腐土是丙區堆的，前兩年沒有收益，壞苗也由丙區承擔。若只按收成一年算，等於前兩年的人白干。
兩人從午後算到天黑。
最後定下，藥園扣土地和公料四成，曾守拙占種源一成，丙區得三成，餘下兩成留作擴棚和壞種準備。劉青山自己的份仍從丙區三成里按執事比例拿。
趙小滿問：「你何不說種是你的？」
「說了就得解釋四十二粒從哪來。」
「曾老占一成，什麼都沒做。」
「他給了第一粒，也替我們擔了來路。」
那一成不是白拿。
第一批貨沒有全賣給一家。十株給曾家煉藥房試爐，十株走萬寶閣，八株賣給兩家小藥鋪，餘下九株壓在通風木箱裡觀察儲藏。不同去處的價和反饋分開記。
萬寶閣給價最高，卻要求來年包銷。劉青山沒簽，只答應同價優先。銀線參剛長出第一批，不能先把未來的根全賣掉。
一個月後，四處反饋回來。煉藥房成丹率與市面五年參相近，但藥力薄半成，小藥鋪說鬚根完整，好切片，萬寶閣沒挑藥，只追問明年有多少。
壓箱的九株也有用。第一月壞一株，因木箱貼牆返潮，其餘換成架空竹筐後撐過三月。劉青山由此把「通風木箱」改成「離牆一尺、底下架空」。若第一批全賣光，這條儲藏法要等下一批拿壞貨來換。
那株壞參沒有悄悄混入藥粉，按廢藥入帳。四百餘塊因此少了七塊。
劉青山把「四百」記入帳，又在後面寫：三年。
四百不是今秋從土裡冒出的，是一千多個清晨、四次補棚、兩回排澇和四株死苗換來的。若只看賣貨那天，種田像是無本買賣，把三年攤開，錢才肯說實話。
銀線參成熟，也回答了另一個問題。
聚寶盆給出的種子，能把時間變成真的根。
盆沒有替他過這三年。
它也沒有替四十三株根喝過一擔水。
收參後的空畦沒有閒著。劉青山讓人把斷根、落葉與壞掉那株分別稱重，能留種的留種，染斑的入廢坑，健康鬚根送煉藥房。最後再補一層腐葉肥，蓋草過冬。
三年結束，不等於這塊田從此只管收錢。明春新苗仍會從最小的葉片長起。
那四十三根編號竹籤洗淨曬乾，下一批繼續用。木頭舊了，數字還須看清。
看不清的，就在原處重刻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