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園第二十年,劉青山破了練氣七層。
沒有異象,也沒有一夜沖關。他只是某個雨後清晨照舊吐納,靈氣走過那道卡了多年的窄處,沒有再退回來。
趙小滿知道後,要去山下買酒。
劉青山攔住他:「先看東坡。」
東坡新交來十二畝田。
田在兩道石樑之間,春天積水,夏天曬裂,去年種黃芽草死了四成。前任執事把溝挖得橫七豎八,雨大時土隨水走,雨小時水堵在低處。這樣的田不是賞,是曾少康試他。
二十年裡,丙區從五片田擴到九片。藥汁方、銀線參和低損耗讓劉青山成了藥園裡最難替換的人之一。越難替換,交到手裡的好東西未必越多,別人不願接的麻煩倒會先送來。
曾少康說得客氣:「東坡若能救,分成照舊兩成。」
「救不活呢?」
「第一年不追責。」
「第二年?」
「換人。」
劉青山把「換人」也寫進交接單,請曾少康按印。不是怕丟執事位,是怕一年後有人說他承諾過保成。
他沒有立刻下種。
先在大雨天站了兩個時辰,看水從哪來,往哪走。鞋裡灌滿泥,才畫出三條真正的水路。舊溝之所以沒用,是挖溝的人站在晴天想雨。
第二步查土。高處土薄,底下是白石,低處有一層黑黏泥,抓在手裡能搓成繩。全田若用一種藥,必然顧一頭死一頭。
劉青山把十二畝拆成五塊。高處種耐旱的火鬚根,中腰種黃芽草,低處先不種藥,種一季吸水的青稈草。主溝沿天然水路挖,支溝不求直,只求能把低坑接出去。
曾少康來看,皺眉道:「空兩畝,一年少多少錢?」
「種死比空著多賠種。」
「青稈草不入藥。」
「爛進土裡算肥。」
管事沒同意,也沒反對,只給半年。
修溝要木、石和人。藥園肯出一半,另一半從東坡未來分成里扣。劉青山讓陶三娘帶人挖,自己用法器藥鋤找石縫。複製藥鋤仍沒拿出來,多一件趁手法器可以省工,卻會讓所有人看見兩把一模一樣的舊器。
能省的錢,不一定能花。
頭場暴雨下來,新溝塌了三處,低田仍淹半尺。錢六說白忙。劉青山沒罵,踩著水逐段找。塌處都在轉彎,水沖外壁。他讓人把外壁削成緩坡,再釘柳條編籬,石頭只壓溝底。
塌溝那晚,陶三娘與兩個短工守到子時。藥園只肯按普通工時算,劉青山從自己的試田分成里補了夜錢。不是賞勤快,是臨時多出的活本就該有人付。若總拿「救田要緊」叫人白熬,下一場雨大家都會先裝沒看見。
周保把夜錢記在東坡成本里。第一年虧的二十七塊中,有三塊半就是這筆。曾少康看到後沒劃,只說下一回先報。劉青山答應先報,卻沒答應沒批就讓溝塌著。
第二場雨,塌一處。
第三場雨,水在兩個時辰內退淨。
青稈草長到齊腰時翻進泥里,黑黏土裡第一次有了碎根。次年開春,低處試種三畦水紋葉,出苗八成。
東坡第一年沒有賺,反虧二十七塊。第二年火鬚根收成平常,黃芽草多一成,水紋葉只夠抵溝料。總帳算下來,剛剛回本。
曾少康卻把隔壁八畝也交給他。
「也是爛田?」劉青山問。
「比這塊好一點。」
「哪一點?」
「離水近。」
劉青山去看,所謂離水近,是山洪先到。
他把新田接下,條件從兩成改成頭三年三成,藥園承擔主溝石料。曾少康答應得很快,說明這條件仍比另找人便宜。
趙小滿說:「你現在是丙區第一,怎麼淨撿別人不要的?」
「好田輪不到我多拿三成。」
「爛田費命。」
「所以先寫不保成。」
修到第四年,東坡十二畝的收成超過普通田一成。不是土突然變好,是水不再亂走,作物各去了合適的位置。原先每年壞掉的種、補苗的人力和救田的藥汁,也一筆筆省下。
第五年遇旱,別人以為東坡靠溝,反會最先干。可低田三年添入的青稈草把土養松,能存水,高地又種耐旱火鬚根,損失反比平田少。劉青山沒有把這一年寫成「改田成功」,只在四年均數後添一列旱年表現。
一塊田若只在順年好看,不算救活。
劉青山的分成隨之增加。銀線參擴到三百株,藥汁在園外也有人求購。他不再靠盆中丹撐起大半收入,三條暗路反而逐年縮小。
練氣七層之後,行氣丹的耗費仍重。他每月只買兩枚,其餘靠吐納,進境慢得能看見季節從身邊走過。
可曾家若想換掉他,得先找一個肯站在暴雨里看兩時辰、又能把二十年田帳接上的人。
這種位置不是護身符。曾家真要殺一個外姓執事,不會因為幾條溝心軟。
曾少康也藉此壓過一次分成,說修溝成本已回,第三年起該降回兩成。劉青山拿出原交接單,上面明寫「頭三年三成」,第四年自然降,若第二年提前降,他便只按普通田標準管,不再承擔山洪夜巡。
分成最後沒動。不是情面,是契上有字,田裡也確實離不開那套夜巡。
它只是一點價錢。
劉青山繼續讓自己值錢,同時把逃命錢另存。
東坡的溝每年都清。水來時不認誰是丙區第一,只認哪裡低。
第六年清溝,眾人從溝底挖出第一年釘下的柳條。細條已生根,長成一排矮樹,根須正好抓住外坡。錢六說早知能活,當初該插得齊些。
劉青山沒讓他重栽。彎著長的樹照樣擋水,只在缺口補了三株。田不是帳頁,不必每一行都直。
年末核算時,東坡終於有一筆淨盈餘。曾少康在帳上蓋印,劉青山卻把頭兩年的虧仍留在前頁,沒有用今年的紅數塗掉。救一塊田花了多久,後來接手的人該看得見。
溝邊那排不齊的柳樹,也替帳作證。
次年春天,柳枝又抽了新芽。根抓得更深,補下的三株也活了兩株。死的那株照常記進補溝帳,沒有因為樹不值錢便略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