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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有人來買

2026-09-22 02:50:03 作者: 松根雲苓

  入園第二十四年,劉青山仍是練氣七層。

  藥園外來買的,卻不只是藥。

  第一個找上門的是城南顧家藥鋪。掌柜帶著一盆發白的青葉藤,說鋪後小院種了二十株,近月總爛葉。藥師開過兩次殺菌散,白斑少了,葉也焦了。

  他不是來買銀線參,是來買劉青山配的藥汁。

  劉青山先問:「哪日發白?白在葉面還是葉背?澆水從根還是從頭?病葉燒了沒有?」

  掌柜只答得出最後一問。

  「沒燒,扔牆角了。」

  「先燒。」

  「藥呢?」

  「看過再配。」

  顧掌柜嫌麻煩,說願出十塊買一桶。劉青山沒賣。若連什麼病都不知道,桶里裝得再滿也是運氣。

  他請半日假去看小院。牆角堆著爛葉,雨水從瓦檐正滴進盆中,二十株擠在不足一丈的地里。白斑不是蟲,是濕氣悶出的霉。殺菌散能壓霉,也燒嫩葉,根上還積水,再噴只會反覆。

  劉青山讓人先移開瓦缸、減掉六株、燒葉、鬆土,藥汁濃度用丙區的一半,三日一次改成七日一次。

  顧掌柜問:「就這些?」

  「先做這些。」

  「你這方子值十塊?」

  「方子兩塊。上門、辨病、七日後復看,八塊。」

  顧掌柜這才明白,買的不是一桶苦水。

  七日後新葉沒有再白。舊斑還在,劉青山沒說治好了,只說再看半月。半月後仍穩,顧家把尾款結清,又介紹來一家養靈蠶的。

  靈蠶吃的桑葉不能留重味,原先七碗水的濃度仍高。劉青山在小田另開四組,從十二碗試到二十碗,再把停藥期拉到十日。蟲殺得少,葉卻能保住,採下後藥師驗不出刺激氣味。

  每一家問題不同,不能把同一桶水貼四個名字賣。

  他把服務拆成三項:看田收路費,配方收試驗費,藥汁按桶收料工。若只買藥汁,也賣,但在契上寫明適用蟲害和濃度,不擔保拿去治別的病。

  趙小滿說這不像賣貨,像給自己找事。

  劉青山算給他看。一桶母汁淨賺不足半塊,看一處田卻能收五到十五塊,若方子長期使用,再按每季省下的損耗抽一成。賣水靠手不停熬,賣會用水的方法,才不全受鍋數限制。

  消息慢慢傳開。

  第三個難客來自城北酒坊。院裡種的醒酒藤卷葉,老闆認定是蟲,已噴過三種藥。劉青山到場後挖開根,只聞到一股甜酸。酒糟水日日從牆縫滲來,根沒有缺肥,是被漚得喘不過氣。

  老闆不願改溝,只問有沒有一劑藥能頂住。

  「有。」劉青山說,「把藤挖掉,換水蓮。」

  老闆以為他在譏諷,臉當場沉下。劉青山付回半碗茶錢便走,沒有為了拿診費給一張必壞的方。七日後酒坊還是挖溝,醒酒藤剩下一半。掌柜托人來請,他照樣收上門費,沒有因對方回頭便漲價。

  能修的是田,不是客人的面子。

  

  有人拿黃葉來,有人拿蟲,有人只拿一句「我家藥長不好」。劉青山不是什麼都接。沒見田的不定病,二階靈藥不碰,要求三日回青的一律退。遇到不懂的便說不懂,再去舊藥冊找。

  有一回,他把缺肥誤判成爛根。按他的法子停水五日,苗更黃。復看時他當面認錯,退掉診看費,又賠了補肥的錢。

  那戶主人拿到賠錢,仍不肯在錯因單上籤,說簽了像承認自己也不會種。劉青山便請鄰鋪掌柜作見證,寫清誤判由他承擔,原主只確認苗況。責任落誰,不必連臉面一併踩下去。

  顧掌柜問他何必賠,反正苗沒死。

  「這回不賠,下回我會更容易說自己沒錯。」

  錯帳若沒有價錢,人就愛把它抹掉。

  這件事傳出去,反倒多了兩家來請。不是因為劉青山不會錯,是因為他把錯寫進契里。

  曾少康看見園外進項,提出藥汁方出自曾家舊冊,外單要抽五成。劉青山把《百草錄》原頁、八版試驗木牌、三年配料帳都搬到他桌上。

  舊冊只有青蒿、苦參、皂莢三味,沒有比例,沒有病類,也沒有停藥期。曾家可以抽藥園名頭和場地的錢,卻不能把二十幾次試壞都算成祖上傳下。


  最後定成:在園內配藥,曾家抽兩成,劉青山只出人去看田,抽一成,若用曾家藥材,另按市價結。

  這份契讓他第一次靠手藝掙的錢超過暗裡賣丹。

  賺得多以後,冒充的人也來了。城西有人賣「劉家七碗水」,用的只是苦參泡水,燒壞兩畦嫩苗。苦主找到藥園門口,劉青山出示所有木牌編號,又買回一瓶假藥。瓶上沒有他的名,只有「丙區舊方」四字。

  他不能把舊方據為己有,便在正貨木牌上新增配製日、適用作物和經手指印。防不了別人泡苦水,卻讓買家能先核一遍。

  當年真藥材與技術淨入六百餘塊,三條丹路不到二百。盆仍重要,卻不再是帳上唯一會長錢的東西。

  趙小滿摸著新帳頁,說:「不賣假丹也能活了。」

  「本來賣的就是真丹。」

  「那你為何總要把它弄舊?」

  劉青山看他一眼。

  趙小滿自己改口:「不賣來路不真的丹,也能活了。」

  這句話準確些。

  月底,顧掌柜又帶來一隻病盆。劉青山照舊先問日子、位置、水和經手人,沒有因為客人多了便少問一項。

  有人來買,不等於什麼都該賣。

  到了冬天,劉青山把二十七份園外單分成四摞:有效、待看、誤判、客人未照做。有效的最多,卻沒有單獨裝進好看的冊子。誤判的三份壓在最上面,每接新單先翻一次。

  陶三娘不識字,他便讓她看病葉實物。周保把每種葉子夾在紙間,久了會褪色,旁邊再畫葉脈。兩人的辦法拼起來,比一人抄整本舊方更好用。

  來年第一位客人進門時,劉青山仍先問四句。哪日,哪面,怎麼澆,誰經手。名聲沒有替他省掉一問。

  也沒有替病葉回答。

  葉子仍得翻到背面看。

  看根。根不會認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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