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爐比最遲日期早開了十一天。
第一爐出三顆,第二爐廢了。劉青山的留位排在第一爐第三顆,不用再與五個人同時競價,價按契定在八千。驗丹、過手和封存另算七十三。
一年半不是一行字。
前六個月,丹師只驗母藥。三十七樣輔藥有兩樣水分過重,整批退換,開爐日往後挪二十日。第九個月,主藥在北運途中遇雪,商隊停了十三日。第十二個月總櫃來信,說丹師舊傷發作,若兩月內不能穩神識,留位人可退押。
劉青山沒退。
他每月只問四件事:母藥還在不在,丹師是否仍接爐,押金能否退,預計日期有沒有改。胡掌柜答完便算,不送禮催火,也不拿更多錢換一句「快了」。
爐火由丹師點,不會因曾城有人等得急便旺一分。
最後三個月,藥園收了四次「將開爐」的消息。前三次都因火脈、丹師狀態或護爐人未齊取消。劉青山只在第四次見到三方開爐印後,才把回程錢與身份紙裝好。
所以飛符燒完時,三方印已經替他回答了真假。他只問自己的那顆是否在第一爐。
消息由飛符先到。
符紙燒完時是午後,劉青山正在給一壟黃精切爛葉。他把刀交給趙小滿,只說:「成了。」
趙小滿愣了兩息,才問:「幾顆?」
「我的一顆。」
「錢呢?」
「差四百一十二。」
五年清貨以後,能用於交割的現錢與保證金合計七千六百餘。不是帳沒算對,是第二爐提前失敗,原定還能交割的一批稀藥晚丹十一天成熟。萬寶閣給三日,田裡的藥不因飛符到了便提早長根。
劉青山啟用長期供貨尾款契。
保證金三百二十直接抵,差額九十二以二階符母本押。總櫃仍按二百四估,足夠。三個月內補清,符不轉手,逾期按七成歸萬寶閣。
養傷錢三百不動。
回程錢一百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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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張火鴉符、二階護身符不動。
五年前劃紅的那筆籌仍是紅色,丹成了,交割前的險卻還在。
去府城前,劉青山把陶盆從暗格移到另一處。住處若在他離園時被搜,原暗格只留一冊普通田帳。盆由趙小滿守,若三日沒有回信,先轉到銀線參陰棚的腐土坑,若七日仍無信,按逃命帳南路走,不等他。
「丹都成了,還說這些晦氣話。」趙小滿嘴裡罵,路線卻背了一遍。
「先說清,免得臨時想。」
這次走商隊快車,一日半能到,留位契鎖的三日足夠,沒必要再租疾行獸。劉青山一路睜著眼,錢票分在胸口、靴底與藥箱夾層,任一處都不夠交割。
車過第一處關卡,守關修士要開藥箱。劉青山出示萬寶閣封運票,讓對方先驗外簽。封運票只寫「二階丹藥交割」,不寫築基丹。守關人收兩塊查驗費,以神識掃外層,沒有拆箱。
第二處關卡有人兜售護送,開價三十,說近來北路有劫修。劉青山已經隨萬寶閣商隊,不另買。賣護送的人跟了半里,見車尾有總櫃標記才離開。
八千塊的貨還沒到手,路上已經有人靠「你可能要買貴貨」掙錢。
府城總櫃還是那間驗丹室。
羅聞道老了些,鬢邊有白,見面先收契,不敘舊。丹匣擺在石台中央,外有萬寶閣蠟、丹師印、守爐人印和總櫃封條。
劉青山逐項核。
母藥批號與留位契相同。開爐日、成丹日、運送日能接。丹師神識簽沒有補刻。匣底放著一小包同爐丹渣,驗液沉金,顏色與上次見過的一樣。
最後才看丹。
褐中帶金,略扁,不圓。左側有一塊針眼大小的深斑,藥香不是撲出來的,要靠近才聞見一點溫苦。重三錢七分,比上次那兩顆輕半分,在同品允差內。
總櫃藥師問要不要刮屑深驗。
刮屑會傷母本完整,陶盆能否接受受損丹尚未驗過。劉青山選擇不刮,只做封外神識、丹香、重量與同爐渣核驗。風險由他簽字承擔。
「若回去發現空心,不退。」藥師說。
「知道。」
「若丹內有裂?」
「不退。」
「若封簽為真,丹被換過?」
「你們賠。」
藥師看向羅聞道。羅聞道點頭,這一條寫進交割書。買家承擔不破丹核驗的內部風險,萬寶閣承擔保管與換貨風險。
八千塊分成六張匯票、一千三百六十塊現靈石、三百二十保證金與九十二尾款。驗丹、過手、封存七十三另付。總櫃當面點兩遍,劉青山與另一名夥計各點一遍。
最後一枚靈石滾到秤盤邊,碰出一聲脆響。
羅聞道把丹匣推過線。
「劉道友,貨物出線,生死自負。」
「明白。」
匣子不重。
劉青山雙手接住,先查底,再查蓋,把四道封印的位置記在紙上。三十二年前,他從帳本第一頁寫下八千。前二十七年,錢沒有攢成一袋,而是變成田、藥、符、契與渠道。後五年,他又把這些東西一件件折回錢。
如今錢不在了。
桌上只剩一隻匣子,另欠九十二塊尾款。
加上未到期供貨保證金的鎖定與交割費用,他為此還背著數百塊的債與人情。不是八千現錢忽然從地里長出來,也不是總資產天然等于丹。
羅聞道問他是否住一夜再走。
「不住。」
「抱著八千塊的貨走夜路?」
「跟商隊。」
劉青山已買返程護送位,四十塊。商隊有一名築基供奉,只護到曾城門,不負責城內。路線與來時不同,途中不下車驗丹,不在客棧開匣。
他把匣子包進舊布,再裝進一隻盛干黃精的藥箱。箱內上下各鋪真藥,遇查能開表層,不能讓人一眼看見丹匣。
回到曾城時天剛亮。
商隊從北門入,他抱著藥箱步行。藥園離城三十里,山路前半是石,後半是土。背上的換洗衣與水都不值錢。
走十里,鞋底進了一粒石子。
他沒有停。
走二十里,肩帶磨破皮。他把藥箱換到另一側,仍沒放地。
三十里走完,一次都沒歇。
園門前最後一段是上坡。肩帶已經被汗浸透,藥箱一角壓得小臂發麻,他仍和尋常藥工一樣抱箱走路。一個練氣九層忽然在藥園上空趕路,比這更容易讓人記住。
趙小滿在園門外等,看見他第一句不是問丹。
「人沒少吧?」
「沒少。」
「丹呢?」
劉青山拍了拍藥箱。
那一日,他五十三歲。
真母本終於從帳上的八千塊,變成了懷裡一個不能摔的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