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一路往上。
姜敘俊對著鏡面理了理衣領，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直通辦公室的走廊有點長，和當年他離開SM時走的走廊差不多，只不過那次是斷送，這回是談判。
秘書在社長辦公室門口敲了兩下門：「社長min，姜敘俊xi來了。」
「進。」
姜敘俊推門進去。方時爀坐在落地窗前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低頭批文件，沒抬頭也沒讓他坐下，房間裡只剩鋼筆划過紙面的聲音，姜敘俊最開始站著有點不自在，站久了心裡那點忐忑反倒被他一點一點壓平。他反覆提醒自己，今天不是來認錯的，是來談條件的。
足足五分鐘，方時爀才合上文件，抬眼看過來：「坐吧。」
姜敘俊坐下，沒靠椅背，坐姿很規矩。
方時爀打量他兩下，忽然笑了：「感覺瘦了啊，濟州島的美食吃得不習慣麼？」
姜敘俊心裡一緊，面上卻不顯：「還好，多謝社長給我們的假期。」
「休假麼？」方時爀靠在椅背上，「我不是讓你休息麼，你倒好，順手替我拉了個生意回來。」
姜敘俊沒接話，這會兒說什麼都不合適，賣歌是賤賣心血，不賣又顯得不識抬舉，不如等對方攤牌。
方時爀敲了敲桌面，換了閒聊的口氣：「環球那個權總監我見過了，Billie Eilish想買你那首歌，你現在是只想授權或者合作是吧？」
「這首歌是我的心血，我想留著它。」
「留著好。」方時爀點頭，「留著才有得談。」
他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敘俊吶，你想不想去美國發展？」
姜敘俊怔住，出道還沒滿一年，他以為公司定的調子是穩紮穩打，頂多去趟日本得了，誰敢想闖美的事。
他喉嚨動了動，最後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Billie那條線，公司會全力支持你。」方時爀說，「環球在歐美盤根錯節，你英文好還能寫能唱，跟他們搭上線是你往上走的一步棋，公司不僅不會攔著你，還會幫你鋪路。」
方時爀也不等姜敘俊答話，轉身回到桌邊，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隔著桌面推到他面前：「Billie那邊發來的正式報價，權彩英今天剛送到，你自己看看。」
姜敘俊低頭翻開，報價單上那串數字，他數了兩遍才確定沒數錯零。Billie想把這首歌連同它的全部版權，一次買斷，報價單末尾還夾著一頁，上頭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跟列印出來的正文擺在一起：「我想認識寫出它的人。」
他合上文件沉默了一會兒。
「心動了？」方時爀說。
「是個人都會心動的。」姜敘俊把文件推回去。
方時爀靠在椅背上：「你當環球是來跟你商量的？這價，夠你紅一年也未必掙得回。」
「社長。」姜敘俊抬起頭，「這首歌要是賣了，往後我每寫一首都得先想一遍，是不是又要被人連根買走，我得留著它才能寫得下去。」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方時爀瞧著他，眼底多了點深意：「那你打算怎麼回她？」
「歌當然可以授權。」姜敘俊說，「我要知道她要用在哪個項目里，甚至我跟她合作都可以，至於她說的想認識我，我也想去美國看看。」
方時爀沒接話，半晌，重新拿起那份報價單翻了兩頁：「行，讓法務去磨吧，版權不動授權金另算。」他抬眼，「但我把醜話說前頭，你這條線是公司牽的，該有的那杯羹一樣都不能少。」
姜敘俊低著頭：「是，社長。」
「去美國，公司會給你配個懂行的團隊跟著。」方時爀敲了敲桌面，「你如今也是公司的門面，一舉一動都是招牌。」
姜敘俊沒應聲。
方時爀把報價單合上：「回去跟你經紀人碰碰，下周之前，爭取把合作意向定下來。」
姜敘俊沒急著回應，Big Hit從來不白給，餵這麼大一顆棗總有要回報的東西。
「不過，」方時爀轉身，臉上還掛著假笑，「路公司給你鋪了，你也得懂點規矩，你那首歌版權在你個人手裡，公司認了，既往不咎。往後寫的每一首都先按流程報到公司，公司要有優先權，不苛刻吧？」
「不苛刻，本就是應該的。」
方時爀沒答話，只是轉著手裡那支筆，慢悠悠看了他一眼。
「你答應得倒乾脆。」方時爀瞧著他，「你心裡打的算盤我多少猜得著。假身份也好，掛別人名下也好，敘俊吶，別動那個腦筋。」
姜敘俊的呼吸慢了一拍：「社長說笑了，我哪敢啊。」
「你不敢？」方時爀慢悠悠踱回來，站定在他面前，聲音放低了半度，「你在濟州島住的那幾天跟誰一起，吃得開不開心，睡得安不安穩，我要是想知道都能知道。」
姜敘俊的心涼了半截。
方時爀又補了一句，語氣放得很輕：「她最近也在回歸期吧？你們倆都忙，聚少離多，照顧好自己，別讓公司替你們操心。」
他又補了一句，聲音放得更低：「不過你放心，不會有人拿她做文章的，前提是你別讓我為難啊。」
姜敘俊喉嚨發緊，還是擠出兩個字：「明白。」
他說完，若無其事地重新坐下翻開文件：「行了出去吧，把門帶上。」
姜敘俊起身，欠了欠身：「是，社長。」
他轉身，步子穩當，脊背挺直，直到轉過走廊盡頭，才停下來扶住牆。
一路上端著的那點從容，到這裡才垮下來，手按上牆，指尖還在發顫。
後頸到後背的襯衫已經濕了一片。
方時爀從頭到尾沒一句重話，可每一句都壓在他心口，原來他藏了那麼久的事，人家早就捏在手心。
他緩了很久才直起身。
那他就更要成功了，版權要握在自己手裡，人也一樣。
他走出大樓的時候太陽很明媚，他站住，回頭看了這棟樓一眼。這一趟不算輸，也不算贏，只帶回一份Billie遞來的合作意向，和那句「別讓我為難」。
他摸出手機，給全志勛發了條消息：「志勛哥，晚上有空嗎？有些事想跟你商量。」
那頭回得很快：「……你想好了？」
姜敘俊盯著屏幕，回了一句：「見面聊。」
他退出對話框，又點開置頂那個頭像，補了一句：「晚上別等我，早點睡。」
那頭秒回一個小貓點頭的表情。他看了一會兒，彎了彎嘴角，還沒收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還是那個頭像：「到了說一聲。」
他回了一個字：好。
這才把手機放回兜里，邁步走進太陽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