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座後,和劇組人員碰了碰杯,算是慶功酒,喝的不多,只抿了一口。
待這邊穩定下來,於佩爾端著被白葡萄酒款款而來。
今日的於女士換了一身淡色禮服,依然很美。
「chen,你的電影一如既往的很棒。」
「於老師,你的表演也依舊出色。」
互換一句人情世故,兩人都笑了。
於佩爾倒是沒幹杯,只是幾句平淡的寒暄,算是基礎禮儀。
於此同時,在窗邊喝茶的老人也注意到了這個華國少年。
帶到陳念秋身邊空下,他起身端著茶走了過來。老人的聲音平和:
「這種位置,年輕人可不喜歡。」
聲音打斷了陳念秋的獨思,看見來人,陳念秋連忙理了理西裝,下意識起身挺直背脊:「謝老師。」
這讓端著茶的老人感到詫異,旋即詢問:「你認識我?」
陳念秋臉上帶笑,將老人引入對座,「提起華國導演,誰敢說不認識您。」
當然這只是他的半客套話,真實原因是,陳念秋上過老人的課。
由於當時劇本寫的太透骨,還被當例子在學校講解,老人沒批評他,只告訴他要適當的妥協。
當然他也沒聽。
老人坐下喝了口茶,打量眼前稚嫩的少年,開口:「你今年多大?」
「算18了吧。」陳念秋靦腆回復。
「一次別離和在雲端的導演,少年英才。」老人倒是沒有過多驚訝,這個年紀的少年導演也只有這一個。
「老師您看過我之前的電影?」
「柏林銀熊,怎麼可能沒看過。
你拍不錯,西方電影中還帶著許多東方特性,你是怎麼想到的?」老人臉上帶笑,語氣帶著讚揚詢問。
陳念秋沒有說話,臉上帶笑,心裡一陣烏鴉飛過,這參加個電影節剛拿了個金熊,怎麼突然變成了老師抽查作業一樣,真繃不住了。
「可能因為我認識一些人。」
「一些人?」老人摩挲著茶杯,語氣疑惑。
「一些放棄夢想向生活妥協的人。」
「所以你拍了一次別離和在雲端?拍了一個中年男人?」老人被眼前的少年勾起了興趣。
「在我看來,人最可怕的不是失敗,而是有一天突然發現,自己成為了年輕時最討厭的那類人。」陳念秋答非所問的說了另一段話。
聽了這段話,老人沉默了,他聽得懂話里的意思。很戲劇,但又很現實。
「你的導演水平和文學水平都很高,誰教你的?」老人放下茶杯,他的詢問帶了幾分正式,問的很認真。
「導演水平的話算是師承那些經典的影片吧。至於文學……
來自我的母親。」說到文學,陳念秋略微沉吟,像是想到了什麼。
老人面色依舊沉靜,心中泛起波瀾,拍出這樣的電影全靠自學?簡直聞所未聞。
「你母親是?」不過在老人看來,導演水平可以緩步提升,至於文學,那就要看悟性了。
「她曾經是一名編劇,我是在她身邊長大的。」陳念秋笑了,笑得很驕傲。
老人注意到少年的話,開口問:「曾經?方便告訴我你母親的名字嗎?」
「沈知禮,她以前是人藝的編劇。」陳念秋神色認真。
老人的眼神微動,像是想到什麼,停頓了一會兒,思索片刻還是詢問:「她最近怎麼樣?」
「她去世了,在三年前。」陳念秋的語氣沒有悲傷,很靜。
老人沒再說話,默默抿了口茶水。
想起那個看起來很溫婉的女性,他們合作過兩次。
第一次是一部偏現實的話劇,她寫的劇本根本過不了審,太露骨,最後不了了之。
而那部劇本現在還在他的書房裡壓著。至於第二次,在他的強勢要求下,那部話劇才算成功排練。
理了理思緒,老人沒提這段過往,只是聲音多了幾分慈祥「她是個很優秀的編輯,看到你能拍出這種水平電影,她會為你驕傲的。」
陳念秋沒有回答,只是抿了抿嘴,沉默著。
「看新聞,你說要回國發展?你想不想繼續學習?」
老人看著沒回應的少年,繼續說著: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給北電寫一封推薦信。你的情況特殊,不必按照普通學生的路走。
把本科階段把基礎補齊,然後直接讀我的研究生。」老人面上帶笑發出邀請。
在老人看來,現在的陳念秋還太小,雖然電影拍的水平很不錯,不過他認為少年需要更系統的教導。
當然這不是最重要的,主要是自己或許能為這樣的天才,稍微抵擋一些不必要的風雨。
陳念秋甚至沒有思考,直接笑著回絕了:
「謝謝您的抬愛,不過我已經在走自己的路了,我至少要看到這條路的盡頭有些什麼。」
對於少年的回答,老人沒生氣,也並不奇怪,能拍出這樣電影的導演,怎麼會沒有方向呢。
他還是掏出名片遞給陳念秋,開口說著:「如果你反悔了就打這個電話,我的承諾一直有效。
另外有什麼電影上的問題,你也可以來問我。」
陳念秋接過名片,名片上只有一個名字和一串電話,他由衷的感謝:「謝謝您,如果有問題我會聯繫您的,謝老師。」
之後老人又和陳念秋聊了起來,從一些電影的理念聊到中國的導演,轉而提到了上一屆柏林主競賽單元的兩部華語片。
至於為什麼是上一屆,那本屆也沒有華語電影啊!
著重提了內地導演王曉帥的《十七歲的單車》。
老人說他關注過這個年輕人,是個能靜下心來的導演,願意花時間去打磨一些最基本的東西。
陳念秋知道這是老人在點他,基礎很重要。
這一點沈知禮也提過,他也會謹記這些教導。
宴會進入下半段,謝飛走了。
陳念秋獨自愣了一會兒,張澤過來問了聲:「是回去休息,還是再待一會兒?」
「再坐一會兒。」
他把懷表從內袋裡拿出來,在指尖打起了轉。
窗外的天空和河面都是一片黑沉沉,只余舊橋上立著些亮度暗淡的燈。
金熊被陳念秋擺在窗台上還在窗台上,像是在發著光。少年靜靜的望著。
終於可以松一段時間了,這幾年繃的著實有些太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