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漸漸將日頭吞噬,天邊不再露出一絲光亮。
穆老糟拿出早就備好的紅紙燈籠,悠悠地掛在自家的房檐上。
他兩個半大的孩子,又喊又叫,興奮得很。
自家婆娘也在一旁樂呵呵地看著,感嘆道:「咱穆家也是過上了好日子。想想從前在山腳下,那真是苦哈哈的。
才來了海邊一年,又是掛燈籠,又是蓋新房。要我說,劉老爺那般的大善人,真該活個千千萬萬歲!」
「誰說不是呢。」穆老糟言語不多。
嘴面上說不出多少好話,心裡卻是美的緊,像含了塊蜜一樣。
說來也唏噓,劉家早在五年前,就在招募他們這樣的山民進入鎮子,只是他穆老糟那時候不相信,這世上會有人這般善心。
當時許多他熟識的山民,都跟他說過這個消息,進入劉家鎮子,教你耕地,教你捕魚,前兩年的地租減半,還有給孩童讀的學塾,收取的束脩極少。
他是一年前才來的,白白在大山底下苦熬了四年,餓得精瘦,還要時刻擔憂著南蠻突然殺出。
不像現在,鎮子外築有高高的木牆,還有一大堆護院日夜不停的巡邏。
這一年的時日,妻子豐腴了不少,兩個孩子也長高了,還在學塾里習了些漢字。
就連他自己,都養了半身膘,小日子過得可謂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
今兒個是鎮子裡的大日子,家家戶戶要掛上紅燈籠,對著屋子裡的神像祭拜一番。
過得是「河燈節」!
穆老糟了解到,這裡的人們早先幾年,皆是信奉東海娘娘。自從劉老爺廣施善心,叫大家紛紛變了信仰,如今信的是一位慈眉善目的河伯老爺。
這年頭,能給大家活命的就是好神!
「今兒個有大集,婆娘,你把兩個孩子照著,我去去就回。」
「夜裡黑,當心些。」
穆老糟肩扛扁擔,挑起兩筐子草鞋草蓆。
織席販履,是他老穆家的祖傳手藝。雖說手藝不稀罕,但他家編出來的,就是比旁家要結實耐用些。
除了鎮子外的幾塊田地,穆老朝和他婆娘平日裡就靠著織草鞋、織草蓆來補貼家用。
因著鎮子裡過節,比旁日也熱鬧些,穆老糟便特地選在了人流量最高的路口,擺下了攤子。
不多時,一些個漁民也把平日裡曬出的乾魚放到路口上,吆喝售賣。
穆老糟寡言少語,自然也不吆喝,他自信自己的織物質量過硬。
俗話說得好嘛,酒香不怕巷子深!
鞋子不香,但耐穿啊!
穆老糟低著頭,往嘴裡塞了兩粒炒黃豆。
一道陰影打在攤子上。
他心中一喜,瞧瞧,客人不就來了麼!
抬頭一瞧,映入眼帘的是一張乾乾瘦瘦的臉。
「黃...黃爺好。」
穆老糟磕磕絆絆地講道。
面前這名乾瘦的漢子可不得了,聽聞幾年前還是村子裡放印子錢的潑皮無賴,如今已經成了劉家護院的小頭領,手下掌著好幾十號拳腳不俗的青壯漢子哩!
不管是鎮子裡的漁民,還是後來遷入的山民,沒一人敢不敬著這位爺。
好在聽聞其人當了護院頭領以後,性子轉了不少,溫和了許多,不似以前那般陰鷙狠戾。
「黃爺,上好的草鞋,結實耐用,小的送您一雙吧...」
黃阿四笑道:「沒事,我就隨意看看,有鬧事的、不懂規矩的,直接找我,老子出馬,看看哪個刺頭還敢在鎮子裡蹦躂!」
此話一出,後面幾個佩刀的護院立刻拍手叫好。
「黃頭兒威武!」
「今兒個是黃爺當班,看誰敢不給面子!」
黃阿四走過幾個攤位,皆是些巴結奉承的鄉民。
甚至還有想送他自家釀造的米酒,被他嚴厲呵斥回去。
當班的時候喝酒,在護院隊伍里是嚴厲禁止的。倘若被發現,少不了徐管事的一頓訓斥,情節嚴重的,更是要全家踢出鎮子。
「想不到我黃阿四也能有今日,不再是當年那個賺黑錢的潑皮無賴,乾的是正正噹噹的營生。」黃阿四心中忖道。
他不由得回想起當年那個慈眉善目的財神爺,眼下看來與家家戶戶供著的河伯像頗有幾分相似。
當年引自己去海底石棺,陰差陽錯,讓自己與劉府的徐管事搭上了線。
若是沒有那日三十兩銀子的孝敬,他也不會在劉府平步青雲,以一個潑皮的前程,到了現在的護院小頭目的位置。
如今月月都有銀錢,還不用干那被鄉人戳脊梁骨的惡事。
雖說家中仍有豬婆子一頭,他自己也納了一房嬌俏的小妾,前些日子被診出喜脈,叫他高興的在家中大擺宴席,請了好些個護院隊裡的兄弟。
連老爺眼前的紅人,徐管事的親孫子,徐大寶徐爺都親自給他備了一份禮,讓他極有面子。
繞著鎮子尋了一圈,黃阿四和底下的兄弟看得十分仔細。這幾年南蠻鬧得凶,外頭好些個村鎮都被殺光了,他們這幫子護院也是戰戰兢兢,生怕被蠻人鑽了空子。
畢竟護院的家人、親朋,都住在鎮子內...
逛了一圈,沒發現什麼錯漏之處,黃阿四便帶著一班護院回了演武場。
劉家鎮的演武場,是在鎮子西側,用硬木做圍欄,圈了一大片空地。
剛進演武場,黃阿四便見著一道憨厚身影,在指揮著護院們忙東忙西。
他略感意外,連忙跑上前去,作了個揖,恭敬道:「徐爺,您來演武場,怎麼不提前跟屬下說一聲,怠慢了您,屬下可真是罪該萬死。」
徐大寶雖然面相憨厚,但這幾年處理鎮子上的事務,倒也養出幾分貴氣。
擺了擺手,淡淡開口道,「如今防備蠻子突襲,是你們一等一的要務,不必為了不相干的事,耽誤了巡查巡哨,告訴兄弟們,別想著偷奸耍滑,這件事我跟爺爺都在緊盯著。」
「徐爺教訓的是。」
「還有...」徐大寶湊近過去,悄聲說道,「阿四,等會老爺和大少爺要來,先下去選幾個精明能打的,預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