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很安靜，那龍人靠在白玉王座上，金色的豎瞳半眯著，右眼皮還在跳。
不快不慢，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用指尖輕輕敲他的眉心。
「邪門。」他低聲罵了一句，從王座上直起身來。
粗壯的尾巴從身側甩到身前，尾尖在地面上重重一點。
「來人。」
聲音不大，但整座宮殿都顫了一下。
珊瑚枝杈間的輕紗被震得飄起，硨磲穹頂上的珍珠層泛起一圈圈漣漪。
殿外值守的蝦兵蟹將同時打了個激靈，甲殼嘩啦啦響成一片。
腳步聲從殿外傳來，又急又碎，踩在碎石和貝殼鋪就的路面上沙沙作響。
一個老龜快步走進來。
它的殼是灰褐色的，表面布滿了深淺不一的紋路。
最外層的甲片已經磨得光滑發亮，那是幾百年歲月留下的痕跡。
它比那龍人矮了兩個頭，四肢粗短，走起路來微微搖晃，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綠豆大的眼睛半睜半閉，眼皮耷拉著，像是隨時會睡著。
但它走進殿門的那一刻，那雙眼皮猛地抬了起來。
綠豆大的眼珠子裡閃過一道精光，快速掃過大殿每一個角落。
珊瑚叢，輕紗，沙地上的腳印，王座上的龍王。
確認一切如常後，眼皮又耷拉下去，恢復成那副昏昏欲睡的老態。
它走到高台前，四肢一曲，跪伏在地。龜殼磕在白沙上。
「王上。」它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尾音拖得很長。
龍人沒有看它，目光穿過殿門，落在遠處那片黑暗的海水中。右眼皮又跳了一下。
「最近有沒有什麼事發生？」
老龜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那僵硬很輕微，持續時間也很短，短到普通生物根本察覺不到。
但龍人不是普通生物，他的豎瞳微微收縮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等著。
老龜沉默了三秒。
「回王上，」它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沙啞，尾音拖得更長：「是有些小插曲。」
它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昨日下午，有一隊人類冒險者闖入我族海域。」
龍人原本拍打地面的尾尖停止了拍打。
「六人，」老龜繼續說：「三階四人，四階兩人。」
「從西海岸下水，沿珊瑚海溝一路東行，疑似目標是我族腹地。」
它聲音低了幾分：「巡邏隊發現後，第三、第五、第七小隊奉命攔截。」
「但那些人類持有高級避水咒物，速度極快，且隨身攜帶傳送捲軸。」
「巡邏隊不敢逼得太緊，怕他們啟動捲軸逃走，只能遠遠跟著，等他們進入深海後再動手。」
龍人沒有說話，金色的豎瞳盯著老龜，等著下文。
「後來......後來又出了點意外。」老龜的聲音變得更低，腦袋幾乎貼到了地面。
「什麼意外？」
「就在巡邏隊準備收網時，那冒險隊裡的其中一個人類四階。」
老龜的身體微微發抖：「那人實力極強，水屬性，控水能力強得不像話。」
「他一個人就牽制住了我族上千兵力，讓那五個冒險者逃脫了。」
「而且......」老龜的喉嚨滾動了一下：「而且他殺了我們一個三階蝦兵。」
說完最後這句話，老龜整個人都趴在了地上，四肢和腦袋縮進殼裡，只露出半個背甲。
大殿裡安靜得能聽到夜明珠發光時的嗡嗡聲。
龍人沒有發怒，甚至沒有動。
他只是坐在王座上，看著殿外那片黑暗的海水，金色的豎瞳中看不出任何情緒。
過了很久，久到老龜以為王上會直接把它碾碎，龍人開口了。
「那人呢？」
老龜從殼裡探出半個腦袋，綠豆大的眼睛眨了眨：「消失了。」
「牽制住我軍後，就徹底消失了。巡邏隊搜遍了整片海域，沒有找到任何痕跡。」
龍人的尾尖又拍了一下地面，這次很輕，但老龜的身體跟著抖了一下。
「加派人手。」
「從第七海溝調三個四階大隊上來，填補西線巡邏空缺。」
「巡邏範圍擴大到外海三百里。任何異常，立刻上報。」
老龜連連點頭，龜殼磕在白沙上咚咚作響：「是，是，老臣這就去辦。」
「如果讓我發現你們辦事不力，」龍人的聲音依舊平靜，尾尖在地面上輕輕一點。
白沙上立刻出現了一個拳頭大的坑洞。
「後果你自己知道。」
老龜的四肢同時一軟，整個身體趴在地上，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只發出一串含混的氣泡聲。
「退下吧。」
老龜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來，四肢倒騰得飛快，眨眼間就竄出了殿門。
那速度，跟它剛才進來時那副老態龍鐘的樣子判若兩龜。
殿外傳來一陣甲殼碰撞的嘩啦聲，然後是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很快消失在珊瑚叢深處。
龍人收回目光，右眼皮又跳了一下。
他揉了揉眉心，金色的豎瞳微微眯起，喃喃自語：
「四階人類，控水能力遠超常理，能以一己之力牽制上千兵力......還殺了我的兵。」
他聲音變低了幾分：「關鍵是，他為什麼要殺一個三階蝦兵？」
「以他的實力，殺一個三階蝦兵沒有任何意義。除非......」
他突然從王座上站起來。
那條粗壯的尾巴從身側甩到身後，尾尖繃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
他的身體開始變化。
金色的鱗片從皮膚下浮現，一片疊著一片，從脖頸一直蔓延到尾尖。
他的手臂變粗，變長，指尖的爪子延伸出半尺長，彎曲如鉤。
他的脊背弓起，肩胛骨的位置鼓起兩個大包，那是翅膀的雛形。
他從高台上走下，每一步都踩在金磚上，發出沉重的撞擊聲。
他的身形在行走中不斷膨脹，從兩米到五米，從五米到十米，從十米到二十米。
等他走出殿門時，他已經不是龍人了，而是一條青龍。
他的身軀長達百米，通體覆蓋著青金色的鱗片。
鱗片的邊緣鋒利如刀，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一件精工打造的鎧甲。
他的四肢粗壯如古木，爪子張開時能籠罩一座小屋。
爪尖的寒光在黑暗中如同四柄出鞘的利劍。
他的尾巴占據了體長的一半，尾尖分成兩叉，如同兩柄並行的長槍。
他的頭顱高昂，兩根龍角從眉骨上方斜伸而出，分叉繁複，如同鹿角。
角質溫潤如玉，表面有細密的紋路飄動，那是歲月和力量刻下的印記。
龍鬚從嘴角兩側垂下，細長如絲，在水中輕輕飄動，每一根都有數米長。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豎瞳，瞳孔中倒映著整片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