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眨了一下眼。
就是這一下,他的眼皮合攏又張開,中間相隔不到半秒。
但就是這半秒,克洛伊感覺整個世界都消失了。
月光消失了,星光消失了,海風消失了,連身下獅鷲的體溫都消失了。
只有那雙眼睛還在,金色的,豎瞳的,冷漠的。
克洛伊的手指本能地按在腰間的儲物袋上。
那是學院發的制式裝備,裡面裝著一張高級傳送捲軸。
五個人綁定在同一張捲軸上,任何一人啟動,所有人都會被傳送回白銀城外的安全點。
他的指尖觸到了捲軸的邊緣,粗糙的羊皮紙質感讓他找回了一絲清醒。
青龍王的眼睛又眨了一下。
克洛伊用力一捏。
捲軸在他手中碎裂,淡金色的光芒從碎片中湧出,將五個人和三隻獅鷲同時籠罩。
那光芒很柔和,但在青龍王的注視下,它就像黑夜中的一根蠟燭。
青龍王微微歪了一下頭。
那雙金色的豎瞳中閃過一絲意外,但也僅此而已。
他看著那團金光在夜空中膨脹,收縮,然後猛地向內坍塌。
五個人和三隻獅鷲在金光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青龍王懸浮在夜空中,尾巴輕輕擺動。
「高級傳送捲軸。」他喃喃道,聲音低沉,如同遠方的雷鳴在雲層中翻滾。
他的豎瞳微微收縮,金色的光芒在瞳孔中遊動,像是在計算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能在我眼皮底下啟動,至少是七階捲軸。」他頓了頓,尾巴的擺動停了下來:
「綁定了固定傳送點,而且是多人同時傳送。」
他沉默了幾秒:「五個人類冒險者,隨身攜帶七階傳送捲軸。」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這片夜空訴說:「這幫傢伙...來頭不小啊!」
他的尾巴又開始擺動,這次節奏快了一些。
「跑了五個,海里還有一個。」他低聲說,金色的豎瞳轉向下方的海面。
月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那片黑暗的海水如同一面巨大的鏡子,倒映著他的身影。
「那個控水的人類......」
他沒有說下去。
尾巴猛地一擺,龐大的身軀在空中轉向,朝海面俯衝而去。
速度快得驚人,月光在他身上流淌成一道青金色的瀑布,海面在他下方急速放大。
在即將接觸海面的那一刻,他的身體開始縮小。
從百米到五十米,從五十米到二十米,從二十米到十米。
鱗片收攏,四肢縮短,尾巴併攏,等他沒入海水時,已經恢復成了龍人的形態。
海水在他身邊分開,又在他身後合攏,沒有激起一絲浪花。
他懸浮在海面下,金色的豎瞳掃過周圍的黑暗,然後朝深海游去。
.........
白銀城外。
克洛伊感覺自己像是被人從高空中扔下來的。
腳剛接觸到地面,膝蓋就軟了,整個人直接跪在了草地上。
他的雙手撐著地面,指甲陷進泥土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胸腔像風箱一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痛,那是剛才屏息太久留下的後遺症。
卡芙琳趴在他旁邊,臉埋在手臂里,肩膀微微顫抖。
她現在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滲進泥土裡,留下一個個深色的小點。
薇薇跪坐在地上,雙手還保持著握法杖的姿勢,但法杖已經不在手裡了。
她盯著自己空空的雙手,愣了很久,然後輕輕握了握拳,又鬆開,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手指還能動。
萊傑斯是唯一一個站著的。他站在克洛伊身後,雙腿在發抖,但他撐著沒有倒下。
他的弓還在背上,箭筒還在腰間,但他的手指在顫抖,那是一種不受控制的、細微的、持續的顫抖。
巴羅直接躺在了地上,四肢攤開,盾牌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
鎧甲歪歪斜斜的,頭盔滾到了三米外的一棵樹下。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嘴巴張著,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三隻獅鷲落在他們旁邊,翅膀收攏,身體還在發抖。
它們的頭低垂著,喙幾乎碰到了地面,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過了很久,可能是幾分鐘,也可能是半個時辰,克洛伊終於從地上爬起來。
他跪得太久,膝蓋上全是泥土和草汁,褲子磨破了兩個洞。
他沒有在意,只是抬起頭,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還在,星星還在,夜空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他知道,剛才那條龍,那片遮天蔽日的陰影,那雙金色的豎瞳,會在他腦海里留很久很久。
「卡芙琳。」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卡芙琳從手臂間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痕和泥土,眼睛紅紅的。
她看著克洛伊,沒有動。
克洛伊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快去告訴你爸爸。東海要出大事了。」
卡芙琳愣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她的眼神變了。
從恐懼變成了擔憂,從擔憂變成了堅定。
她用力點了點頭,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和草屑,轉身就跑。
她跑得很快,馬尾在身後甩來甩去,很快就消失在城門口。
克洛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後轉過身,看向萊傑斯和巴羅。
「你們也回去吧,」他說,聲音里的沙啞少了一些:「今晚的事,別跟任何人說。」
萊傑斯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箭矢,插回箭筒,然後轉身朝城裡走去。
巴羅從地上爬起來,撿起滾到樹下的頭盔,拍了拍上面的土,扣在腦袋上。
他看了克洛伊一眼,憨厚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隊長,我先回去了。」
克洛伊點頭。
巴羅拖著沉重的步子朝城裡走去,盾牌不知道掉在了哪裡,他也沒去找。
薇薇是最後一個走的。
她走到克洛伊面前,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
那是她在路上隨手摺的,不是法杖,但握著它的時候,她的手不抖了。
「他的水元素親和力,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高。」
她輕聲說,聲音里沒有恐懼,沒有後怕,只有一種平靜的陳述:
「那種人不會輕易死掉的。」
克洛伊看著她,沒有說話。
薇薇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她的步伐很穩,背挺得很直,像她平時去圖書館時的樣子。
克洛伊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城門口,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已經偏西了,星星比剛才少了幾顆,陣陣夜風吹來,顯得有些荒涼。
「不會輕易死掉的。」他重複了一遍薇薇的話,聲音很低,像是在說服自己。
然後他也朝城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