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城外的小河裡。
水底暗流涌動,河床的泥沙被一股力量輕輕攪動。
那道潛伏在河底的分身睜開眼睛,抬手向前一推。
一道碧藍色的水漩渦便在河水中無聲地展開,像一隻在水中緩緩睜開的眼睛。
袁聖本尊從水界通道里邁步走出,腳尖落在河底的泥沙上時,河水微微晃動了一下。
那道碧藍色的漩渦,在他身後無聲地縮回成一縷細線,消散在暗流之中。
他抬起頭,透過河水看著頭頂那片被水波揉碎的天光。
河面上方偶爾有落葉漂過,在水面的倒影中滑出一道緩慢的軌跡。
然後他伸手從懷裡掏出那枚淡藍色的令牌。
袁聖將精神力注入令牌,意念化作一道細線,沿著令牌的連接探向另一頭:
「迷途迷途,呼叫迷途。」
無人回應。
水底很安靜,只有細小的氣泡在他身側緩緩上升,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咕嚕聲。
他又叫了一遍:「迷途迷途,呼叫迷途。」
還是沒有回應。他耐著性子,一連叫了好幾遍,語氣越來越輕。
像是在對著一個不愛回消息的熟人反覆發送消息。
終於,令牌那一頭傳來一道迷迷糊糊的聲音,帶著睡夢中剛被吵醒的拖沓和沙啞:
「幹啥呢!怎麼跟催命鬼似的,叫個不停...」
袁聖聽到這句話,在水底忍不住笑了一聲。這傢伙起床氣還不小。
他能清晰地想像出迷途此刻的模樣,趴在某個柔軟得能陷進去的沙發或者床上。
頭髮凌亂地散在枕頭上,眼睛半睜半閉,手裡攥著令牌湊在嘴邊,聲音里還帶著沒散盡的困意。
他開口說:「我那邊完事了,這不就來找你了嗎。」
令牌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迷途的聲音似乎清醒了一些:「噢噢。」
他似乎正在用手揉眼睛,聲音里那股困意消散了一點:
「你換一副模樣進城,等會兒我去找你。」
說完這句話,那邊便再沒了動靜。
袁聖舉著令牌等了兩秒,確認對面不再有任何聲響,無奈地把令牌收回了懷裡:
「估計又睡過去了。」
他搖了搖頭,不再計較,雙腿輕輕一蹬,從河底向上浮去。
水流從他身側滑過,光線越來越亮,終於在某一刻「嘩啦」一聲破開了水面。
他站在河邊,渾身濕漉漉的,水珠順著毛髮滴落,在腳下的草地上匯成一小片水漬。
他環顧了一圈四周。
確認沒有人注意到自己從河裡冒出來的這一幕,然後開始變化身形。
白色毛髮向內收縮,骨骼重塑,體表顏色從純白轉為人類膚色的暖調。
鎧甲化作衣物的質地,貼合著新的身形,不過幾個呼吸間。
河岸邊那道白毛猴影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面容清俊的年輕人類。
他看起來大約二十出頭。
白色的柔軟捲髮披散在肩頭,一側編成一條長長的細麻花辮垂落胸前。
髮絲層次輕盈,在傍晚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淺灰色的通透眼眸,神情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接近的疏離感。
耳側佩戴著一枚精緻的金屬耳飾,在暮光中折射出細碎的亮光。
他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長款黑色軍裝禮服。
內層是白色立領襯衣,搭配多排精緻的銀色紐扣,每一顆都擦得鋥亮。
外層黑色雙排扣長外套,衣擺開衩,內襯雪白里布,走動時隱約露出裡面乾淨的白色襯衣。
右肩上配有雕花金屬肩甲,綴著紅色布飾、銀鏈與一根細長的羽毛吊墜,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擺動。
一側披風內里是濃烈的酒紅色,垂墜感極強,風一吹便盪出流暢的弧線。
腰間繫著一條白色窄皮帶束身,斜跨細劍帶。
手上戴著純黑的薄手套,指節處微微收緊。
下身是修身的黑色長褲,腳踩一雙帶金屬扣的高筒黑色皮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模樣,抬起手轉了轉手腕。
確認每一個關節都順暢貼合,然後把披風往身後一攏,邁步朝城門方向走去。
天心城的城門在傍晚時分依舊人來人往。
高大的灰色城牆被斜陽餘暉鍍上一層暖橘色的薄光。
城門兩側站著兩名身穿銀白鎧甲的士兵,正挨個檢查進出人群的身份憑證。
隊伍不算太長,大約十多人,三三兩兩地排著。
袁聖很自然地走到隊伍末尾,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姿態隨意,目光平靜地打量著周圍。
隊伍向前移動得不快不慢。
輪到他時,一名士兵伸手示意他出示身份憑證。
袁聖從懷裡取出那枚淡藍色令牌,動作從容地遞過去。
那士兵接過令牌的一瞬間,動作微微一頓。
他低頭看了一眼令牌,又抬起頭看了一眼袁聖的臉。
然後瞳孔猛地一縮,雙手握著令牌奉還,聲音比剛才低了好幾個調:
「大人...您可以直接出示令牌走優先通道的,不用跟他們排隊。」
他的語氣里多了一種恭敬,像是遇到了某種不該出現在普通隊列里的人物。
旁邊另一名士兵也瞥見了那枚令牌,同樣微微欠了欠身,往旁邊讓了半步。
袁聖收回令牌,聲音清淡:「我喜歡排隊。」
那名士兵愣了愣,似乎沒料到會得到這麼個回答,連忙點頭:「是、是。」
他沒敢再多問。
袁聖收起令牌,邁步穿過城門,走進天心城的主街。
傍晚的街道依舊熱鬧。
兩側店鋪陸續點起燈火,橘黃色的光芒從窗戶里透出來,將石板路照得一片溫暖。
路邊有小販在叫賣熱騰騰的肉餅,幾個孩童追逐著跑過街角,笑聲清脆。
空氣中混雜著炭火、香料和食物的氣味。
整個城市瀰漫著一種與林海荒野截然不同的安寧氣息。
袁聖走了大約不到百步,忽然感覺到一股極其細微的空間波動纏繞上了自己的身體。
那力量極為柔和,幾乎感覺不到任何對抗的意圖。
袁聖的感知第一時間捕捉到了那股波動的源頭,整個空間都在微微扭曲。
他完全可以強行掙脫,以他現在的實力和感知,瞬間就能將那股力量震散。
但他沒有,因為他知道是誰幹的。
在這座城裡除了迷途,不會有第二個人用這種方式請人過去。
他索性放下了抵抗,任由那股空間之力包裹住自己。
天旋地轉的觸感只持續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時長。
當他重新踩到實地上時,已經端正地坐在了一張柔軟的紅色絲絨沙發上。
對面的沙發上坐著迷途。
穿著一身淺灰色的居家服,料子軟塌塌的,像是隨手套上去的。
腳上踩著一雙毛絨拖鞋,頭髮沒有打理,有幾縷翹在頭頂,一副剛睡醒沒多久的樣子。
此刻的他看起來就跟街角任何一個剛起床的普通人沒什麼兩樣,甚至更隨意一些。
他端著杯冒著熱氣的東西湊到嘴邊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抬眸看了袁聖一眼:
「還挺快。」
袁聖靠在沙發背上,打量了他兩秒,然後直截了當地問:
「找我過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