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聖剛走了一步,目光落在那扇木門上,門板上幾行字正緩緩浮現出來。
那些字的顏色是血紅色的,似乎用的是尚未乾透的血寫上去的。
筆畫邊緣微微暈開,帶著一種不斷滲入木紋的質感。
字體歪斜粗獷,卻每一個都清晰得讓人無法忽視。
【歡迎來到大型殺戮副本!】
【你的實力過於強橫,需擊殺一位七階、六位六階試煉者,即可退出秘境。】
【試煉者繼承了土著的身份,他們遍布天南海北,極難尋找。】
【每完成一件副本任務,即可獲得一道坐標。】
【你所在的小漁村,因無力祭拜海中神明,海神大怒,以水淹之!】
【你的任務是,斬殺海神!救小漁村於水火!】
【此副本為殺戮副本,殺得越多獎勵結算越豐厚!】
【請大鬧一場吧,試煉者!】
袁聖站在門口,讀完了那幾行字,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盯著那幾行暗紅色的文字。
似乎在確認它們不會突然再變出幾行補充說明來。
確認確實沒有後續之後,他才開口:「副本你在搞什麼玩意呢?」
「我現在什麼信息都沒有,上來就叫我去殺海神?這對嗎?」
那幾行字自然沒有回應。
它們是死物,只會顯示一次,像是一張被釘在門上的公告牌。
袁聖等了兩秒,確認不會有任何解釋或者提示彈出來,他伸手推開那扇木門。
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嘎吱聲,外面的光線湧進來。
可就在他踏出門檻的那一刻,一陣混亂的記憶忽然從腦海深處涌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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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記憶不屬於他。
它們像是被塞進來的,陌生、模糊,帶著不屬於他的情緒和感知。
但那種強行插入的方式讓他短暫地愣了一下。
他扶著門框穩住身形,等待那股潮水般的記憶流過。
那是一個年輕漁民的記憶。
他叫阿生,是這個小漁村里為數不多還有力氣的年輕人。
沿海一帶自古以來就有一個習俗,每年特定的日子要向海神獻上祭品。
祭品的規格有著嚴格的規定。
三牲俱全,五穀齊備,還要有村中未婚少女親手編制的祭品。
往年雖然吃力,但全村湊一湊勉強也能湊齊。
可今年不行,今年開春時一場大風暴毀了村外那片淺灘。
大半年的收成被捲走了大半,連漁網都沒來得及補。
湊不齊祭品,村里人去求了兩次,希望海神能寬限些時日。
可海神的回應,卻是一場大水。
那場水來得毫無徵兆,潮水在某個午夜悄然上漲。
漫過了堤岸,淹沒了房屋,將整個漁村泡在了混濁的海水裡。
村民們善水,沒有被淹死,可退潮之後,一切都被毀了。
存糧泡爛了,漁網衝散了,連出海的簡易木筏也被掀翻在礁石上,碎成了木板。
而更讓他們絕望的,是海水本身。退潮之後,靠近岸邊的海域變得不再平靜。
那些原本只在深水區活動的怪奇開始出現在近岸。
體型龐大,性情兇惡,即使是村里最好的漁夫也不敢輕易下水。
有人試過,木筏剛剛劃出不到百米,就被一道暗流直接掀翻,再也沒有上來過。
城裡沒人管這裡。
沿海不止這一處漁村受災,那些大城鎮自顧不暇,哪還有餘力來管這些偏僻村落。
有人等著城裡來救援,可城裡的糧車一直沒有來。
有人想冒險下海捕魚,可那些海中的怪奇讓他們連靠近水邊都不敢。
阿生就是在這樣的等待中死去的。他死得不壯烈,不轟轟烈烈。
只是連續餓了多日,又喝了幾口混著泥沙的生水,便在一場高熱中沒了呼吸。
袁聖站在門口,接收完那些記憶。
他眨了眨眼睛,適應著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感知和情緒。
「嘖嘖嘖...」他低聲開口,說話的語氣是不加掩飾的譏諷:
「祭拜少了點東西就要發難殺人,這哪是神明啊?」
他邁步走出門外,聲音在空曠的村道上傳開:「分明是魔鬼才對。」
村道兩側的房屋歪歪斜斜地立著,牆上布滿了水漬乾涸後留下的暗色痕跡。
道上沒有人走動,可那些半掩的門窗後面,有無數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是困惑、虛弱、看得出來已經快要耗盡生機的麻木。
他們看著他這個穿著一身破舊粗布衣服的年輕人,不明白為什麼他還有力氣這樣走路。
袁聖不在乎那些目光,他緩步沿著村道朝海的方向走去。
他的水之視界在走出木屋的那一刻就已經鋪開了。
雖然這具身體不是他的本體,可他本身的力量卻完完全全繼承了下來。
感知如同無形的觸鬚向外延伸,掠過破舊的房屋和泥濘的村道。
一直延伸到遠處那片藍灰色的水域。
海就在村外不到兩里的地方。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海水的波動、溫度的分布、水下暗流的走向。
同時,他也感知到了那些被困在房屋中的微弱氣息。
每一道氣息都虛弱得像即將熄滅的燭火,生命力在緩慢地流失。
有的甚至已經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
他走過一間歪斜的木屋時,門框邊靠著一個老人。
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袁聖的背影。
他用盡力氣低啞地說了一句:「阿生...你去哪...」
袁聖不曾停下腳步,只是偏過頭看了老人一眼:「去海邊。」
老人愣了一瞬,然後猛地把身體撐直了一些。
他的聲音比剛才大了幾分,似乎被什麼力氣重新注入了:
「你瘋了!那邊全是...全是那些...」
他沒能說完,因為他的氣力已經不夠支撐他說完一句完整的話了。
他只是抬起那隻枯瘦的手,朝袁聖的方向伸了一下,又無力地垂落下去。
袁聖也不理會,繼續往前走。
村道旁的屋檐下,更遠一點的窗框後面,陸續有人探出頭來看著他。
那些目光里滿是擔憂、恐懼,還有一絲他看不透的東西。
如同一個溺水的人,看到有人跳進水裡時的那種複雜情緒。
又走了幾十步,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腳步聲比其他人有力氣得多。
袁聖沒有回頭,但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急,終於在他身後停了下來。
一隻粗糙、寬厚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那隻手很有力,指節粗大。
有著常年織網和拉纜繩留下的厚繭,像是握過無數根濕漉漉的纜繩。
袁聖停下腳步,偏過頭看去。那人比他高出半個頭,肩膀寬闊。
穿著一件同樣破舊的短褂,裸露的手臂上還有幾道陳舊傷痕。
他的面色同樣帶著飢餓的痕跡,可那雙眼睛還算有神。
此刻正死死地盯著袁聖,像是要把他的固執從腦子裡瞪出來。
「你不要命了!」那人喊道,語氣是壓抑到極點卻依然用力壓著的焦急:
「前面是海!那片海已經被海神封了!你想去送死?!」
袁聖站住了腳,看著那個人。
他能感覺到那隻手正在微微發抖,那是體力消耗到極限後的余顫。
可即使這樣,他依然有力氣跑來拉住自己,想把自己拉回村里去。
袁聖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從那張臉上移開,轉向村道兩側。
那些虛弱、乾瘦、半倚在門框上的身影,如同一個個被抽乾了水的空殼。
他們的腹部是癟的,嘴唇是乾裂的,連站直的力氣都沒有了。
有幾個瘦削的孩子正趴在窗口上,兩隻手搭著窗沿,小小的腦袋從縫隙里擠出來。
正望著這邊,目光裡帶著一種安靜到讓人不敢多看的東西。
袁聖收回目光,又看向那個按住他肩膀的人:「難不成...」
「你要我跟他們一樣窩在家裡等死嗎?」
「橫豎都是死,不如去海里賭一把,或許還能有點生機。」
那人明顯急了。
他那隻放在袁聖肩膀上的手又收緊了幾分,手背上的青筋明顯凸起:
「那也比去海里送死強啊!萬一城裡來救援了呢?再等一等...」
袁聖沒有回答。他抬起右手,朝著遠處一棵水桶粗的老樹,一拳揮出。
那一拳沒有接觸到任何物體,隔著至少十幾步的距離。
一道無形的氣勁從他拳面上激射而出,如同一堵被壓縮的空氣牆。
那棵老樹的樹幹在氣勁到達的瞬間,從中間炸裂開來,木屑四濺,碎片橫飛。
斷口處參差不齊,上半截樹幹轟然倒在泥地上,濺起一片泥水和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