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握著袁聖肩膀的手在那一瞬間鬆開了。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支撐,微微向後退了半步。
眼睛直直地盯著那棵倒下的老樹,又轉回來看向袁聖。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袁聖收回手,拍了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淡淡地說了一句:
「與其等待別人來救,不如把命運握在自己手裡。」
他沒有再多說,繼續往海的方向走去。
這一次沒有人再拉他,也沒有人再出聲喊他。
只有那個寬闊肩膀的男人站在村道中央。
看著那道背影越走越遠,看著那棵倒在泥水裡的老樹。
他的嘴唇還在微微動著,仿佛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努力消化剛才看到的一切。
袁聖的身影在村道盡頭拐了個彎,消失在那些歪斜的房屋之間。
過了很久,那個男人才回過神來。
他猛地轉過身,跑向最近的幾間木屋,用力拍打著門框。
說話的聲音聽起來也變得更加有力:「還能動的!還想活的!都跟我來!」
他挨家挨戶地拍門,每一次拍打都帶著比剛才更重的力量。
那些門縫後面探出的面孔從迷茫漸漸變得有了一絲光亮。
沒過多久,十幾個人從各自的屋子裡走了出來,有年輕些的,有上了年紀的,有男有女。
他們手裡沒什麼像樣的武器,只有扁擔、木棍、粗麻繩。
但他們的眼睛裡多了一些東西。
那是餓了很多天之後第一次重新看到希望時才會亮起來的光。
人群跟在那個寬肩膀的男人身後,朝著袁聖消失的方向走去。
他們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比之前更堅定。
袁聖此時已經站在了海邊。
他腳下是潮濕的沙灘,沙粒呈現出灰白色,被海水反覆沖刷過的痕跡層層疊疊。
海面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暗沉的藍灰色,看起來並不清澈,泛著壓抑的色彩。
海風從遠處吹來,裹挾著濃烈的咸腥味,混合著某種腐爛生物的氣息。
袁聖望著那片海,水之視界已經全面鋪開。
他感知到了,海水深處的氣息並不乾淨,混雜著大量邪惡的生物氣息。
那些氣息散布在海面下方的不同深度,它們的能量波動各異,可有一個共同點。
那種惡是純粹且不加掩飾的,仿佛是被海水浸泡了太久的黑暗凝聚成了實體。
「果然不少。」袁聖低聲說了一句。
他已經發覺到了,身後不遠處正有一群人在緩慢靠近。
那些步伐虛浮、呼吸凌亂,可它們卻為了希望,跟著走來了。
他不需要回頭也知道,那是那個寬肩膀的男人帶著村民過來了。
他沒有等待他們,也沒有回頭打招呼,他只是往前邁了一步。
然後整個人如同一塊被投入水中的石頭一樣,撲通一聲扎進了海里。
水花在他落水的位置濺起一小片白色的浪花,隨後迅速被海水的動盪吞沒。
只剩下層層擴散的漣漪在灰藍色的海面上緩緩散開。
那群村民在距離海邊還有二三十步的位置停住了腳步。
他們看著袁聖落水的位置,和那圈正在變淡的漣漪,發出一陣混雜著焦急的哀嚎:
「哎呀!怎麼就跳了呢!」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拍著大腿,聲音裡帶著驚慌和不知所措。
「他連個木筏都沒坐!就這麼跳下去了!海水那麼深...」
「那海里全是怪物!他這...這不是...」
寬肩膀的男人站在人群最前面,他的眉頭緊鎖著,目光死死盯著袁聖落水的位置。
他張大了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確實把村民們帶過來了,可他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人群站在海邊,望著那片漸漸恢復平靜的海面。
有人開始低聲嘆氣,有人已經開始轉身準備往回走了。
然後海面動了。
起初只是袁聖落水位置附近,有一圈細小的氣泡浮上來。
然後是水面開始隆起,如同一座正在從海底升起的暗礁。
那片隆起越來越高,越來越高,直到一道水柱從海面上猛然沖天而起。
那水柱足有數丈高,裹挾著大量翻湧的白色泡沫,如同一條被激怒的水龍從海底破浪而出。
水花四濺,海水如同被風拋向空中的碎玉,在午後的光線下折射出短暫的光芒。
緊接著,一道身影從水柱中沖天而起。
袁聖的身影騰空飛起,又落回海面上,他雙腳踩在水面上,身體微微下蹲。
他右手握著一桿冰藍色的長槍,槍身泛著幽冷的霜光。
槍頭是一顆張開大嘴的龍頭,鋒利的冰刃從龍口中延伸而出。
槍尖上正挑著一條巨大的怪魚。
那怪魚比一輛卡車還大,通體覆蓋著墨綠色的粗糙鱗片,背部有一排藍色的魚刺。
它的嘴巴大張著,露出裡面密集的利齒,可此刻它的身體已經不再掙扎。
它被那杆冰藍色長槍從下頜處貫穿,槍尖從頭頂刺出,被挑在半空中。
海水從它的身體上滴落,與袁聖身上落下的水珠混在一起。
岸邊的村民們看到這一幕,腳步全部釘死在了原地。
那些已經在轉身往回走的人,聽到身後的水聲也停住了動作,轉回身來。
然後袁聖將長槍猛地向下一揮。
那杆冰藍色的長槍在空中划過,帶著那隻巨大的怪魚重重地砸在水面上。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傳開,水面被砸出一片翻湧的浪花。
那隻怪魚的屍體在水中浮沉了片刻。
然後緩緩地漂浮在了水面上,腹部朝上,一動不動。
岸上安靜了片刻。
袁聖動作利落地將長槍橫握,槍尖朝下,朝著魚屍的頸部位置準確劃下。
槍刃切開鱗片和皮肉時發出一種沉悶的摩擦聲,帶著鱗甲被撕裂的特殊質感。
他連劃四下,從頸部到尾部的四條縱切,將那隻巨大的魚屍分成了四大塊。
每塊都有半輛馬車那麼大,肉質潔白,切面整齊,帶著新鮮的海洋氣息。
它們漂浮在近岸的水面上,隨著波紋輕輕晃動,在那裡等著被人撈走。
袁聖將槍尖收回,側過身看向岸邊的村民,提高了一點聲音:
「拿去吃,或者拿去城裡賣錢,換點有油水的東西。」
他沒等那些村民回應,沒有多停留,轉過身,再次跳入了海水之中。
這一次落水的聲音比剛才更輕,水花也更小,像是他已經和這片海水融為了一體。
海面上只剩下那四大塊漂浮的魚肉,以及岸邊那群還在發愣的村民。
過了好一會兒,人群中才有人開口說話。那聲音泛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那是...阿生?」
「不可能...阿生怎麼可能...」
「那個怪魚...他一個人就...就那麼...」
寬肩膀的男人站在最前面。
他看了一眼水面上那四大塊魚肉,又看了一眼袁聖消失的位置。
他什麼話也說不出。。
他身後的人群開始小心翼翼地朝水邊走去,幾個人試探著靠近水面。
當他們確認那些魚肉確實是死物的時候,便不再猶豫,幾人合力將最近的肉塊拖上了沙灘。
一大塊魚肉被拉上岸時,濺起的沙子和水花濺了他們一身,可沒有人在意。
魚肉的切面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是新鮮的、可以吃的東西。
人群開始發出聲音,有人在笑,有人在念叨著什麼。
有人蹲在魚肉旁邊用粗糙的手掌撫摸著魚肉表面,似乎在確認它不是幻覺。
幾個年輕一些的已經轉身跑回村里去找更多的繩索和板車了。
只有那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沒有去看魚肉,她依然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望著那片已經恢復平靜的海面,望著袁聖消失的那個位置。
她的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可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此刻卻泛著一層明亮的光。
然後她彎下了腰。
她用那雙枯瘦的手按著旁邊兩個年輕小伙的頭,讓他們也跟著彎腰。
她自己的膝蓋先觸到了沙灘上,粗糙的沙子硌著她的膝蓋骨,可她毫不在意。
她跪了下來,她身後的幾個老人也陸續彎下了膝蓋。
再然後,那些正在拖動魚肉的中年人、那些正在奔走呼喊的年輕人。
全都一個接一個地停下了動作。
他們轉過目光,看到那個老婦人跪在沙灘上的背影,然後也都跟著跪了下來。
面朝著海,面朝著袁聖消失的方向。
老婦人開口了,她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久違,虔誠的莊重:
「這是天上派來救我們的神仙...快拜!」